一听这话,宋榕檀就知道他肯定还没完全消气,更磨磨蹭蹭不肯走。
“淮哥,你还在生气。”他固执地开口,像是没听到方淮的反驳。
方淮冷淡:“与你无关。”
又来了。
拒绝沟通。
宋榕檀心里一急,伸手推开了玻璃窗。
夜风骤急,浅色的窗帘被突然扬起,只剩下方淮攥在手里的那一角留在原地。
窗帘像是一个小包裹一般,把屋里的人圈在了方寸之间。
青年第一次露出了遮掩在镜片下的那双漂亮的眼睛。
月色也偏心美人,在他眼底满盈晶亮。
唐突闯进屋里的风将他的黑发揉乱,向来一丝不苟的青年显露出难得的茫然,手里的眼镜从指尖偷偷坠落。
宋榕檀连忙探身去接。
“宋榕檀!”
方淮眼里瞬间被焦急填满,几乎是扑到窗前,伸手抵住宋榕檀差一点就要探过防盗护栏的头。
眼镜落地的声音清脆。
“你干什么!真想卡在这里叫消防来救?”方淮声音莮焨带着点颤抖。
“你眼镜掉了。”宋榕檀眨了眨眼:“我……你别生气……”
方淮愣了一下,神情里的紧绷放松下来,无奈:“没气。”
宋榕檀轻笑,晃头蹭了蹭方淮贴在他额头的掌心。
“……乱蹭什么。你是小孩子吗。”方淮拧眉,“卡住了?”
沉默半晌,宋榕檀迟疑道:“有一点。”
“你!”方淮想骂他,却又不知道该冲这个油盐不进的刺头骂些什么,只能俯身去查看。
忽然,旁边训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比巴卜一阵旋风般冲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别吵!别打孩子啊教练!教——”
该怎么形容他看到的画面呢……
月色与夜风里,两个青年沉默着凝视彼此,金发青年俯身,黑发青年像是被囚禁的公主,自屋里怅然抬头看他。
大约还要伴着萨克斯缠绵bgm,配上飘花的桃粉色滤镜……
“比巴卜?”方淮道。
宋榕檀下意识直起身子,动作流畅,哪有之前可怜巴巴地说自己被卡住了的样子。
方淮顿时皱眉。
“淮哥,你看的清?”宋榕檀脑子一快,先发制人。
方淮下意识抬手扶眼镜,却发现鼻梁上空无一物,这才想起自己的眼镜还被遗忘在地上,被他自己慌乱中踩了一脚,断了一条眼镜腿。
宋榕檀也看到,开口:“应该有24小时的眼镜店没有关门,我去给你修……”
“不用。”方淮看他的眼神冷下来,“平光。”
“那就别……”宋榕檀张了张嘴,抬眼在方淮脸上停顿片刻,却又话锋一转,“我那里有个平光镜……要吗?”
方淮侧着身淡淡瞥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掌心摊开。
如果是隔着镜片,这一眼里大概就是冷意居多了,可摘了那层碍事的玻璃片后,宋榕檀才发现,方淮纤长的睫毛下,眼尾是微微上扬着的。
明明是冷淡的眼神,却在抛出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惹人心痒的小钩子。
宋榕檀弯起眼睛,冲淡了自己过分专注的视线:“我回去给你拿。”
转身,宋榕檀对上下意识后退半步的比巴卜。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
宋榕檀眯眼,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却暗含威胁:“回去,好好直播。”
“你还训别人?”方淮皱眉。
理亏的宋榕檀瘪了瘪嘴。
比巴卜左右看看,虽然两个人争论的话题是自己,但总觉得,这里的气氛似乎和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单细胞的求生欲让他决定——转身离开。
好嘛,那我走就是了。
回到训练室,几个队友都期待地看着他。
对爱情故事背景一无所知的阿麦和小光头眼里是全然的担忧。
方淮刚才明显在情急之下才喊出来的“宋榕檀”让他们以为,自家教练和队长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相比之下,大钟就平静多了。
小情侣之间偶尔拌个嘴,很正常。
比巴卜反手合上训练室的门,思索片刻,语重心长。
“宋榕檀这个人,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之后,任凭小光头再怎么缠着他问,他都没再多说半个字。
第二天一早,RTG众人就看见他们教练换了一副新的眼镜。
看起来……有些眼熟。
“哟,方教练换新眼镜啦?”对昨晚的事毫不知情的经理随口道,“这眼镜小宋也有一副。”
方淮颔首:“就是他……”
经理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道:“这眼镜好像原本就贵,他那副还定制了什么东西,宝贝的很呢。”
方淮微微蹙眉:“是么。”
经理点头:“根本不让我们碰,还说这是给他未来对象准备的……方教练你忙,我先走了啊。”
经理走远后,方淮伸手摘下眼镜。
左右镜腿处有一排精致的刻痕,似乎镶了金,像盘旋在银灰色古卷轴上的烫金文字。
[Touch me]
[trust me]
方淮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两行字连在一起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出处。
只是……宋榕檀写这两句话给他未来的恋人?
是不是稍微的、多少有些……
方淮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放任自己的思想脱缰,他把眼镜收了起来没再戴上,打算等下就还给宋榕檀。
倒不是因为价格,只是他看着那行字,总觉得手里的东西有些发烫。
还是趁早物归原主的好,他想。
*
作者有话要说:
是鸽子补偿的加更!
那个,英文啊是从歌剧魅影里摘的,后面还会出现并且蛮重要,不只有这句。
剩余加更:9!(握拳)
第41章
下午训练结束后, 宋榕檀又溜进了教练办公室,周围的队友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记得和教练按时下来吃饭啊。”比巴卜道。
昨天晚饭,这两个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晚饭都没有下来吃。
虽然宋榕檀一脸正直,但他在比巴卜这里的信誉几乎已经为零了。
听见比巴卜带着些促狭的话, 宋榕檀回头白了他一眼,但他心情正好,也没和比巴卜多计较。
他推开教练办公室虚掩着的门,方淮安静地坐在桌前低头在本子上记录, 带着他自己的那副眼镜。
宋榕檀愣了一下:“修好了?”这么快。
方淮点头, 指了指他放在眼镜布上的宋榕檀的那副眼镜:“谢谢。”
宋榕檀接过来笑了笑:“一副眼镜而已啊。”
方淮抬眼看他:“给别人准备的东西,还是收好了。”
“什么给别……”话说到一半,宋榕檀才反应过来, 估计是有人和方淮说了这眼镜的来历。
他轻笑着取回眼镜, 自然道:“他们瞎传的……你介意?”
方淮眼神里带了些探究:“如果我说是呢。”
宋榕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拎着眼镜的手下意识收紧,却又怕真的把这副可能马上就要晋升为定情信物的宝贝眼镜撅断。
方淮把他的反应尽数看在眼底, 轻飘飘收回视线垂眸, 淡淡开口。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不太看得懂你刻的那两行字。”
宋榕檀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却骤然散了个干净, 巨大的失落感包裹住他。
“你不认识吗。”他问。
方淮头都没抬,语气带着平静的疑惑:“我该知道吗?”
宋榕檀指尖冰凉。
是啊, 你该知道的。
安静了片刻,他又状似闲谈地问:“教练平时除了工作和游戏, 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方淮笔尖略微停滞了两秒, 开口难得有些犹豫, 像是在回忆,却又有些茫然。
“可能……没有。”
他的生活向来单调乏味。
宋榕檀垂眸,随意地道:“这样啊。”
“怎么了吗。”方淮问。
“没事,随口问问。”宋榕檀轻笑,“说正事吧,昨天讨论的战术我觉得还有点漏洞……”
方淮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工作当前,他便也没多注意。
-
夏季赛开赛月余,RTG的势头好得有些不真实,但方淮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终于在某场和GR的比赛中,最近表现极佳、被许多人吹成“大器晚成”的大钟操作接连失误。
战术环环紧扣的RTG崩盘了。
下场时,大钟的整只手都因为疼痛而扭曲抽搐,宋榕檀上前两步,把手搭在他肩上,遮住马上要拍过来的镜头。
“……谢谢。”大钟笑容勉强。
宋榕檀板着脸:“我的错,没有尽到队长的职责。”
大钟一愣。
宋榕檀带着冷意的眼神落在他手上:“是我最近关注得少了,才让你有了自己偷偷加练的机会。”
“是不是,Clock?”
大钟脚步骤然停滞。
两人踏进后台摆脱了镜头的跟拍,宋榕檀放下手臂,留他在原地,自己快步往休息室走去。
方淮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休息室,却被不知道怎么混进后台的媒体堵在了门口。
“方教练,这次Clock出现巨大失误,你会让他去坐冷板凳吗!打算从哪里提拔新狙击手呢?”
“方教练你带过的GG战队替补选手刚刚发了推特,说你曾经因为他在比赛的一个小走神失误,就让他蹲了一个赛季冷板凳,是真的吗?”
“为什么会选择如此严苛的惩罚方式呢!”
宋榕檀眉头皱紧:“保安!”
方淮忽然抬手止住他。
“我会做出最有利于队伍的选择。”他微微觑着眼,瞥过眼前几个不合规的记者,唇线冷淡地拉平。
“比如有些实力不足、还心态脆弱的人,在我这里就只有坐冷板凳的份。”
这话就差当面把一句“玻璃心菜逼”甩到那位GG替补队员脸上骂了。
几个记者见方淮竟然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纷纷露出要搞个大新闻的表情,像鬣狗嗅到腐肉,眼冒精光,得寸进尺地要再开口。
“至于为什么选择严苛的惩罚。”方淮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几人看。
上面赫然是让他们胆寒的三个数字。
——[110]。
场馆的保安现在才匆匆跑来,拦住了几个黑记者的逃跑退路。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方淮抬手整了一下方才被撞乱的袖口,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却只是轻飘飘掠过。
“走了。”
RTG背着外设包的几人恍然,纷纷跟上。
一路上,众人气压都有些低。
下车后方淮叫住了大钟,宋榕檀刚要停下脚步等他一起回去,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让开。
“对不起,教练……”
“留到晚训复盘和你的队友说吧。”方淮冷淡开口。
大钟捏紧了外设包的背带。
“Clock,你应该也看到了,RTG没有可以替你上场的狙击手。”方淮道,“希望你能有身为‘唯一’的意识。”
“狙击手是队伍的后盾,你没有退路,也不能后退——哪怕是因为伤病。”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Clock,不要让自己失望。”
沉默许久,大钟才干涩地开口:“是我最近急于求成了……”
“保护好自己。”方淮道,他偏头,示意大钟往门口看。
比巴卜、阿麦和小光头都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一直喊热的比巴卜疯狂拿手扇风,却也还是站在原地等着大钟。
他私自加练,手伤崩溃,令RTG大败于GR,所有人都会在这场失败里被鞭笞,但自己的队友却没有半分责怪。
回来的路上,比巴卜还拍拍他肩膀,小声说:“钟哥,别在意网上那些骂的……起起落落的都正常。谁考试还没考过低分呢是不?”
大钟脸上微微怔愣,最后扬起一个笑容,眼睛有些湿润。
“回去吧,你有很好的队友。”方淮道。
大钟回头看他:“谢谢教练……晚训的时候,我会跟大家道歉,把手的情况说清楚的。”
发现手伤以来,他一直想藏着掖着,不肯叫队友知道半分,这次终于下定决心坦白。
方淮颔首。
大钟走远了,宋榕檀才靠进方淮身边,他一直在不远处看着。
方淮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或许是想起来过往的事,情绪有些沉郁,甚至没有察觉到宋榕檀的靠进。
“淮哥。”
方淮抬眼。
宋榕檀却没有看着他,微微抬着头,双手垫在脑后,像是看着空中的云。
“如果我失误了,你会直接把我按在冷板凳上吗?”他问,“毕竟还有小光头替补。”
方淮皱眉:“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宋榕檀永远都是炽热的、向上的,人生的字典里似乎不存在“折戟”这个词。
就像人类无法想象太阳的消逝,方淮也从没有想过宋榕檀的低谷。
金发青年偏头看向他,弯着眼睛:“我也是人啊,是人就会有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