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17章
制片人
1 年前

  虽说洛金玉如今的手受了伤,可他心中清楚,若自己的手没受伤,恐怕也只能将这灯笼补个差不多的样儿,绝无可能补得多好。

  可沈无疾却不一样,沈无疾的手实在是巧得不行,只见他手指纷飞不停,那被洛金玉越补越破的灯笼飞速地恢复着精美,比起匠人所作,也不遑多让了。

  眼看有几处确实难以修好,沈无疾便干脆拿纸折成蝴蝶,黏补在上面,那短处便再也找不出来了。

  洛金玉想起先前沈无疾曾说过,彭祖小印还没他自个儿篆刻出来的好,那时只当是沈无疾随口之言,如今一看,洛金玉倒是有些相信了。

  他心道,说不定,是真的呢。

  沈无疾很快便将这盏灯修好,放到洛金玉面前:“修好了,你也不要再将那事记着了。”

  洛金玉笑了笑:“公公大量。”

  “是你大量,别生咱家的气才好……”沈无疾忙道,“不说这个了!”

  洛金玉点头,果然岔开话头,问:“西风公公说公公今日宫中有宴,得很晚才回,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无疾道:“皇上不胜酒力,宫宴早早结束了。咱家也早些回来休息,明儿大早还要去司礼监办公。”

  洛金玉道:“既如此,公公早些去休息——”

  “陪你最要紧,休不休息不要紧。”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

  沈无疾咳嗽一声:“咱家说的是肺腑之言。”

  洛金玉:“……”

  沈无疾有些不满,低声道:“每回咱家一说这些,你就装作没听见。”

  洛金玉:“……”并没有装作没听见,只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27、第 27 章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儿,洛金玉道:“公公还是早些休息吧。”

  沈无疾不高兴:“你就这么急着赶咱家走?咱家还给你修了个灯!”

  洛金玉:“……”刚刚不是你说别再提灯的事了吗?

  这位沈公公的言行举止,实在是无法揣度。

  沈无疾也醒悟到自个儿又急功近利了些,忙缓和语气,柔声道:“说个让你高兴的事儿。”

  洛金玉:“公公请说。”

  “你好好的将身子养好,不多久,咱家就陪你回晋阳去祭祖。”沈无疾原想邀功,可话说出了口,又老脸一热,觉得自己过于殷勤,忍不住拐了个弯儿,道,“你不必担心,咱家本也是有公差要去那,不会误了咱家的事儿。”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怎么了?”

  怎么了?

  我本来也不是要回晋阳祭祖,我只是寻个借口离开京城,去宕子山啊!

  洛金玉不惯撒谎骗人,如今眼看自己的计划夭折,又被沈无疾追问,更觉口干舌燥,心中不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心想,若是如此,恐怕自己更无理由独自离开了。

  沈无疾见他脸色不太好,狐疑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咱家陪你回老家祭祖?”

  洛金玉忙道:“不是……”

  “倒也自然,你家是大儒世家,咱家则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阉奴。”

  沈无疾本就心思敏感想得多,如今一念之间,只当是洛金玉嫌弃自己,心中难受,语气又尖刻起来,敛了满眼的温柔讨好,冷笑道,“咱家跟你回去,可不是玷污了洛家的清白?”

  洛金玉蹙眉:“在下并无此意。”

  “你有这意思又如何?”沈无疾冷道,“你洛家满门皆是被阉人所害,咱家也是个阉人,不也正是你洛家的世仇?”

  “在下不解公公之意。”洛金玉也不高兴了,“洛家受曹国忠所害,公公乃是手刃曹国忠之人,理应是洛家恩人,公公又怎么会那样作想?”

  他忍了再忍,终究没能够忍住,道,“在下有一言,或有冒犯之处,请公公见谅。君子当常省己身,却不可常鄙己身,更不可阴阳怪气,喜怒无常。”

  沈无疾气急反笑:“少和咱家说这些,咱家是君子吗?咱家不过是个阉贼。”

  洛金玉被他气到了,道:“公公在我心中,是有情有义之人——”

  沈无疾打断他的话:“咱家在你心中是有情有义了,在你洛家列祖列宗眼中却又是什么玩意儿!你倒是自个儿能容着咱家,只是让你带咱家去你家,你就不乐意了!若换个人让你带回去,你哪来这般不乐意?你就是嫌咱家给你丢人!”

  洛金玉:“……”

  总觉着,仿佛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院中,西风听着屋内争执,默然叹息,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四个大字。

  唉,是个哑巴都不至于将好端端的天给聊成这样啊……

  唉。

  还不如是个哑巴呢。

  屋内二人吵着吵着又都沉默下来。

  许久,西风正要敲门,又听得干爹咳嗽一声,便继续安静地站在那。

  沈无疾冷静下来,清清嗓子,道:“你就当咱家是头猪。”

  洛金玉:“……”

  沈无疾别别扭扭地拉过凳子,挨着洛金玉坐下。

  洛金玉被他有意挨着,觉得别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挪。

  沈无疾见他挪,便也跟着挪,非得挨着他。

  洛金玉的脸又发起热来,想说“公公请自重”,却又碍于此时情境,担心令好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再度陷入僵局,左右为难起来。

  沈无疾瞅着他局促的模样,又见他没再继续挪,心中又是疼又是爱,更是温柔,低声又道:“你和一头猪有什么好气的呢,气坏了身子。”

  西风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觉得屋里那人不是自己英明神武的干爹!在说什么呢!

  “……”洛金玉也被沈无疾这话给惊到了,无措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公公为何总是妄自菲薄……”

  沈无疾却并没这么觉着。

  他自幼颠簸,辗转入了宫也被人欺辱,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宦奴而言,菲薄自个儿两句是比吃饭喝水更习以为常的事。当年他为了博得曹国忠的青睐,更是什么做小伏低的事儿都干过,哪还能成天硬着骨头做汉子呢。

  于他而言,只要能达成目的,便可不拘于手段。

  这样一想,沈无疾更觉自个儿与傲骨铮铮的洛金玉是一个在泥里,一个在云端。

  可他心中自卑到了底,反而越发的邪火丛生,心一横,暗道,癞蛤|蟆就是爱吃天鹅肉,怎么了?

  老子这辈子倒霉,投胎做了个癞蛤|蟆,还不许垂涎几口好的了?

  这辈子,他还非得尝这一口天鹅肉不可,否则死都不瞑目。

  “咱家不该菲薄吗?”沈无疾福至心灵,忽然叹了声气,蹙着眉头,自怨自艾,“咱家不是有意对你发火,只是,在你面前,咱家忍不住时时刻刻都自惭形秽罢了。”

  洛金玉果然露出愧疚模样,急忙安慰道:“公公便不该如此。是公公教我不可沉溺往事,怎公公自己却……”

  “咱家哪说得上一个‘教’字,不过是信口胡言。”沈无疾露出忧郁模样,伸手将那彩灯抱在怀中,幽幽叹息,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恹恹之色,令人望之生怜,“何况,你那事,过了便是往事。可咱家,一辈子都是个阉人。”

  洛金玉:“……”

  这事儿,洛金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晌才道,“古有太史公言,‘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

  沈无疾打断他背书,道:“他们又没被阉。”

  “……”洛金玉一顿,片刻,道,“太史公受过腐刑,仍著《史记》。”

  沈无疾道:“我知道,可我又写不出这个来,我苦思苦学,写个东西,还被你当淫词艳曲。”

  “……”洛金玉道,“又非人人皆要与太史公一般,公公虽文不成,可武……”

  “咱家知道太史公的故事,他虽也阉了,到底也曾有过妻儿。”沈无疾叹气。

  洛金玉:“……”

  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到情爱上来?

  洛金玉以往与人谈天说地,说起古往今来,也曾议过太史公生平之事,可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这事儿。

  这听起来,多少是有些粗鄙的。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别有用心地又道:“金玉,咱家对你一片真心实意,你不妨便从了咱家,咱家定然对你千宠百爱,绝无二心,你要天上的月亮,咱家绝不给你拿星星充数……”

  闻言,洛金玉顿时面红耳赤,起身道:“沈公公,自——”

  “在你面前,咱家自重不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佳人又难得如此温柔可意的模样近在眼前,连身上那股子药香味儿都仿佛成了迷情香味,沈无疾是越说越心痒难耐,一时之间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跟着洛金玉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往怀里搂,浪荡道,“宝贝儿金玉,你就跟了咱家,咱家把心肝儿都给你,你就是咱家的心肝儿宝贝……”

  洛金玉没料到他忽然如此,吓了一跳,急忙挣扎着躲避:“沈公公!自重!放开我!”

  沈无疾抱都抱了,哪能放得了手,他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蹦了出来,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嘴里继续道:“好金玉,你就圆了咱家这个念想,今后你要什么,咱家给你什么,咱家为你报仇,欺你辱你之人,不论是君太尉,还是什么人,咱家都为你斩草除根……”

  “沈无疾!”

  “你有鸿鹄之志,咱家也懂,你曾倡导新政,咱家便帮你实施……”

  “沈无疾你松手!沈无疾——”

  “你要做贤臣重臣,咱家也帮你,只需你从了咱家,咱家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洛金玉几乎被气厥过去,挣扎着一巴掌打到这不知羞耻的人脸上,厉声道:“沈无疾你混账!我看错了你!”

 

28、第 28 章

  沈无疾也是鬼迷了心窍, 挨了这一巴掌, 不气反笑, 一面动手动脚,一面在嘴中胡言乱语, 道:“你且省省吧,就你这力气, 倒还不如干脆亲咱家一口, 更能要咱家的命。若是你乖乖与咱家睡上一宿, 明儿早上,咱家亲手将这条命送给你, 也是甘心情愿!牡丹花下死, 咱家做鬼也风流!”

  洛金玉:“……”

  他能被沈无疾气死, 急忙挣扎一番。

  好容易,他险险挣开,就就朝门口逃去, 却没跑两步,就被沈无疾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扛米似的,轻轻松松地将人扛在肩上,仿佛土匪抢了亲,接着就耀武扬威的朝内室走去。

  洛金玉挣扎着大声骂道:“沈无疾你这个混账!放开我!混账!”

  “骂,接着骂,怎么,不记得以前是怎么骂我的了?”沈无疾冷笑道, “怎么今晚骂来骂去就只有一句‘混账’?以往你骂我的花样可多得很,都忘了?”

  洛金玉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了。

  洛金玉如今视沈无疾如恩人,这些时日来对沈无疾逐渐改观,心中生出了许多的亲近暖意,哪怕沈无疾性情是阴晴不定了些,却也不觉得什么。

  可现在沈无疾乍一翻脸,洛金玉都懵了。

  他本就不擅于骂人,以往“骂人”皆是有理有据,以事陈言,不过是言辞犀利,且句句在理,令人无话可说,因此才仿若被骂,若真说起寻常直接的粗言秽语,洛金玉哪里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混账”。

  沈无疾道:“咱家教你,你还能骂咱家阉奴!你以往就是这么骂的!”

  洛金玉却并不想再对沈无疾说这二字,此时又气又急,险些要骂出口,终究生生忍住,只是竭力挣扎着,不断骂他“混账”。

  沈无疾是习武之人,丝毫不拿洛金玉那软绵绵的挣扎当回事儿,反而将人往床上一扔,露出邪妄得意的笑,像看猎物似的看洛金玉:“咱家说了,咱家看上你了,你就绝跑不了!”

  可洛金玉却没再理他,也不再骂他,而是背对着他,蜷缩着侧卧在那,许久没有动作。

  沈无疾一怔,问:“怎么,认命了?早这样,又何必闹一场?”又哄道,“你识趣些,别说金山银山给你搬来,就是刀山火海,咱家也为你下得,只要你听话,和咱家好……金玉?洛金玉?”

  洛金玉仍然没有动作,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沈无疾察觉不对,忙去扒拉他:“怎么了?你说句话!”

  好容易等沈无疾将洛金玉扒拉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你手究竟怎么了!你说话!”

  只见洛金玉面色如纸,死死地咬着嘴唇,将泛白的嘴唇中端活生生咬出了血色,一只手抱着另一只胳膊,冷汗涔涔,微微颤抖。

  沈无疾忙要将他扶起来,却被他拼命推开。

  “你别乱动!”沈无疾叫道。

  “滚!”洛金玉忍无可忍地嘶声道,“沈无疾你这混账!滚!”

  沈无疾急得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我混帐,我无耻,我王八蛋,你先别乱动,胳膊怎么了?是否刚压着了?我看看——”

  “滚!”洛金玉尖声骂道,眼中通红,豆大的泪珠滚了出来。

  他亦是憋到了极致,否则怎会轻易落泪。

  洛金玉生来就心气儿高,兼之单纯,如今家破人亡,本就心情哀切,好容易相信了沈无疾是可信赖之人,刚要以为知己,就遭遇这等巨变,且还是如此荒谬孟浪的不轨之举,这叫洛金玉如何不越发恼怒,而恼怒中更多又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