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北心的笑容逐渐消失。
这间图书馆的自习室到10点关闭。这次来的几位同学都很刻苦,没有任何一个人在10点之前离开。
乔北心来这里要坐10站公交。
其实距离他家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公交总是要多绕几条路。
程璟今晚被老板扣下改报告,是没空来接程望的,于是程望对乔北心说:“你坐公交回去太远了,我打辆车,我们一起吧,反正也顺路。”
乔北心点头说好。
程望又问了问其他同学,确定大家要么有人接、要么住处离图书馆很近后,对唯一一个没安排好的女生说:“你也跟我们一起吧,先送你回家,我记得你住在XX路,跟小乔顺路。”
乔北心:“……”
乔北心今天的心情像飘在大海上,大起大落。
回去的路上,乔北心坐在副驾驶,让程望和女同学坐在后面。女生不爱说话,上车后坐在后座右边的位置,说了句“谢谢”就安静了。
程望则坐在里面给程璟发消息。
大约十分钟后,女生下了车。乔北心也顺势下车走到后排,坐在程望身旁。
女生今天洒了点香水,味道甜甜的,只是乔北心不适应,刚坐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程望调了一下后排的空调方向,关切地问:“是不是冻着了?你把窗户关上吧。”
乔北心摆手,心想,再把窗子关上,我怕是要呛死了……
趁这个机会,他问:“程望,你用的什么洗衣液?味道挺好闻的。”
程望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好闻吗?我怎么闻不到。”
乔北心带着笑意点点头,“好闻,特别清新。”
这时,程望的手机响了。电话接起来后,他叫了一声“大哥”,熟练地汇报起自己的行程:“我回来了,在车上,和同学一起。”
对面说了几句话,程望又说:“好,那你先忙。”
挂断电话后,程望感慨:“社畜艰难。”
乔北心问:“你大哥是做什么的?怎么总是这么晚下班。”
程望:“是审计师,去年才开始自己带项目。前两年好歹还能在九点左右下班,去年开始每周都有一两次熬到半夜。”
两人感慨了一番大人赚钱的艰辛,又说回了高三考生的二模考试。
“时间过得好快呀,明年这个时候,就是我们去参加二模了。”程望说,“今天中午看他们着急吃饭的样子,我都有点紧张了。”
中午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的一家快餐店吃饭,为了避开考生,他们特意晚去了半小时。可快餐店里仍有不少高三学生吃过饭后在角落里看书。
程望又说:“还有两周又要月考了,小乔,下次月考之后你是不是又回一班了呀?”
乔北心:“嗯,只要不和上次一样。上次是真的倒霉,我以为会升温,就脱了外套,结果当天晚上就发烧了。”
“唉——”程望夸张地拉长声音,“学神就是学神,一点都不谦虚。”
乔北心拽拽他的口袋,低声问:“那你呢?你想不想进一班?”
第8章 回礼
说起来,程望虽然总能稳稳坐在二班第一名的位置上,可他与排名前一位的同学分数相差还是很大的。一班和二班的教师配置虽然相同,但一班课程进度更快,难度也更大。
30名和31名看上去只相差一位,但其中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容易追赶。
乔北心说:“我看过你的成绩,你的理科很好,甚至比一班一部分同学都强,就是语文和英语……”
乔北心停下话头,憋回去了“实在是太差了”这几个字。
程望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我语文基础确实很差,上课时总是走神,就连做试卷时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乔北心伸手揉他头顶,安慰道:“不过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现在的成绩,考个985总归问题不大。”
“说起这个,”程望坐直身体,微微侧过头注视着乔北心,“小乔,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呢?”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考虑,乔北心脱口而出:“我想读公安大学。”
像乔北心这种成绩,大家理所当然地想他会选择清北这种顶尖学府,万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程望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公安大学?”
“嗯,跟你说过的,我爸是军人,我敬佩他,也憧憬他。”乔北心缓缓地说,“高一学校来征兵时我还报过名,但是我近视有些严重,视力不过关。后来我查了一下,如果报考国防兵,恐怕也通不过体检。”
乔北心难得露出些沮丧,“做军人看来是没戏了,但我还是想做些类似的,想来想去觉得,要不然去做警察吧。”
程望定定看了一会儿乔北心。
总是咋咋呼呼的男孩神色严肃,颇为认真地说:“小乔,说实话,我觉得你好成熟呀……我现在只知道高考很重要,我得好好学习,但以后考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我都没什么想法。跟你一比,我显得好幼稚。”
安静了一路的司机大叔此刻笑了,插嘴道:“不错啦,我们家孩子今年高考,现在都没考虑这些呢!”
程望被逗笑了,趴到前排座位上随口问了几句,又被逗得哈哈大笑。
乔北心盯着程望蓬松的后脑勺,想,天真无忧的人就该永远这样,如果别人的成长也像自己一样伴随着亲人的离去和母亲的艰难,那他希望程望一直做一个幼稚的孩子。
*
之后的几天,白天他们依然在图书馆学习。
下周一上课时,同学们纷纷感慨,“这四天假期过得我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不行了,我失去了正常人拥抱假期的快乐”,“什么都阻挡不了我学习的脚步,我终于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程望也加入其中:“是啊是啊,我生物钟都固定了,早上8点准时就醒了。”
“你可省省吧,我们平时7点半就上早自习。”被毫不留情吐槽。
第一节 课结束后,程望转过头,神神秘秘地对乔北心说:“小乔,中午来我宿舍,我准备了回礼送给你!”
“回什么礼?”
程望指指自己桌上的钢笔。
乔北心指尖敲了敲桌面,说:“不用这么正式,那支笔不值钱又旧,你不嫌弃我就很开心了。”
程望一本正经:“那可不行。”
周一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依然是体育课。程望原本想着,今天的体育课就不打球了,省得弄得一身汗又要回去洗澡,早点把东西拿给乔北心才是正事。
没想到这节体育课竟然安排了1,500米的长跑测验。
众人叫苦不迭。
自立高中很看重学生的身体情况,每学年两次长跑测试是跑不掉的。
体育老师说:“天气马上就要热了,趁着现在温度合适,赶紧把长跑测了。夏天跑步更要命。”
做热身运动时程望一边活动腰,一边跟乔北心商量:“小乔,我想麻烦你个事儿。”
乔北心“嗯”了一声,视线轻轻扫过程望腰间。
“一会儿跑完步,我先回宿舍洗澡洗衣服。你能不能帮我从食堂打份饭呀?到时你直接来我宿舍,我们在宿舍吃。”程望也觉得自己实在是麻烦,不好意思地说,“体育课之后我必须洗衣服……对了,如果你想洗澡也可以呀,浴室借你用,我室友都很好说话的!”
乔北心笑笑,说:“看你这么严肃,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问题,你想吃什么到时给我发消息。”
程望捏捏他的肩膀,“谢谢您!”
1,500米对从小坚持运动锻炼的乔北心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可对程望来说是很要命的。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他双脚虚软。有那么一两秒乔北心觉得他也会像其他男生那样,一屁股坐在塑胶跑道上。
但程望没有,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了前面的那棵大树。
这个季节跑步还是比上学期好一些,至少没有刺骨的寒风刮得嗓子犯腥。
乔北心掏出几张纸巾递给他。
程望脸都跑红了,额头和鼻尖挂了一层汗珠,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他说了声“谢谢”,抬头看乔北心。
“你都不热不喘不累吗?”程望震惊,问句断断续续。
乔北心说:“我经常跑步,这么一点距离不算什么。”
程望颤抖着问:“这么……一点……距离?”
乔北心:“嗯,我以前跑过半马,那个比较累。”
程望无语,“你你我我”了半天,最后只能伸出拇指,柔弱地比了个真棒的手势。
休息几分钟后,程望抖了抖校服领口,两腿发抖地直起身子,对乔北心说:“那我先回宿舍。”
“嗯。”
程望额头上不再冒汗,可校服还是湿的。
乔北心看了直皱眉,说:“你的校服外套呢?要不要穿上?别吹感冒了。”
是真的有点冷。前两天夜里下了点小雨,白天温度也低,幸好现在接近中午,正是太阳最大的时候,又刚刚做过剧烈运动,这才不显得冷。
程望搓了搓胳膊,说:“算了,要不还得多洗一件衣服,太麻烦了。”
乔北心失笑,这人,又爱干净又嫌洗衣服麻烦。
打好饭菜后,乔北心又买了瓶饮料,按照程望发的宿舍号,找到了程望所在的楼。
自立高中的住宿环境很不错,宽敞的三人间,带独立卫生间,每一层都有一个晾衣服的小阳台。
程望没锁门,乔北心推开门后,浴室水声停了一瞬。
“小乔?”程望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模模糊糊的。
“嗯。”
“哦哦哦。我室友他们中午都不回来,你先坐一会儿啊,或者你先吃饭,别等我,我还要洗衣服。”
“好。”
过了大约十分钟,程望从浴室出来了。他头发擦得半干,手里拿着刚刚穿着的校服,从门后拿起衣架,挂到阳台上。
乔北心打开餐盒,招呼程望来吃饭。
剧烈运动后程望实在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筷子就吃不下了。
他抬头看看对面的人,又用筷子夹了几粒米放进嘴里,安静坐在对面等乔北心吃完。
吃过午饭后,程望从门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包裹递给乔北心,“我直接寄到宿舍了,让楼下宿管阿姨帮忙收的。”
方方正正的一个快递盒,大概只比手掌大一点。
乔北心接过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快递盒看着小小一个,却很有些分量。
他问:“我能现在拆吗?”
程望乖巧点头。
程望送的是一套墨水,一共三瓶,是常用的蓝色、黑色和蓝黑色。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还在坚持用钢笔了。
比起便宜又好看的中性笔,钢笔使用麻烦、容易摔坏,除了练习硬笔书法之外,似乎早就淡出了学生们的视线。
乔北心拆了一瓶墨水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
“谢谢,我确实很需要墨水。”乔北心笑着说,“那我就收下了。”
他打开墨水瓶,很想试试墨水的颜色,可身上没有钢笔只能作罢。乔北心遗憾地说:“早知道是墨水,我就带支笔过来了。”
程望拍拍他肩膀,“下午回去试就好啦!墨水又不会跑掉。”
乔北心:“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太兴奋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更何况是你送的。
程望很容易就被乔北心的快乐感染,坐在乔北心旁边傻笑。
他头发还潮潮的,新换的衣服上还是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乔北心伸手捻着他的头发,问:“你毛巾呢?头发都不擦干。”
程望撇撇嘴,起身去拿毛巾。大毛巾盖在头顶,程望胡乱搓着自己头顶,对乔北心说:“小乔,跑完1,500米都不累吗?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哦。”
还是有些累的。
升入高二后课业负担重了不少,乔北心的锻炼时间大幅减少,加上每天早起帮梁以蓝准备东西,确实有些疲惫。
他抬头看看程望的床。灰蓝色的四件套,和大部分男生喜欢的黑白灰完全不同,但意外地很符合程望的风格。
乔北心站起来,看了一圈后,说:“我还以为你的床单也会是一大颗橙子。”
程望:“……”
程望无语凝噎:“你好无聊。我好心让你休息,你还拿我取乐。小乔,你学坏了。”
也许是因为程望反复问他累不累,乔北心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睁不开眼睛了。他摇摇头,问:“你中午真的不休息吗?”
程望终于擦干了头发,把毛巾从头顶拿下来,顶着一脑袋乱毛说:“我不休息,我中午不睡觉。行了你别问东问西了,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乔北心被程望推着走到床前,又顺着梯。子爬上了床。程望的枕头可能有什么魔力,甫一碰到便会被困意吞噬。
程望笑眯眯帮他拉上帘子,顺便炫耀说:“大橙子在这里。”
乔北心挣扎着掀开眼皮,看到淡粉色床帘内侧那颗黄色的橙子。
“床单我带……回家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程望的四件套和他的衣服一样香香的,乔北心在那股安心的香味中闭上了眼睛,很快睡着了。
程望去关了这一边的灯,又拉上了窗帘。
走到窗边时,他发现现在的天气非常好,上午明明还有些阴冷,这会儿已经出了大太阳。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小逢,感受着外面吹来的徐徐微风。
*
在这座北方的城市里,“风”往往与“冷”一并袭来。北风总是吹得人脸颊生疼,像今天这样舒适的微风着实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