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电-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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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郁知年“嗯”了一声,赵司北夸他“知年,你比我想象中活泼”,问,“你是哪里人?”

  “三文,”郁知年回答,“很远,在西省的南边。很多人不知道。”

  “我去过三文市,”赵司北说,“前几年我同事在那里做田野调查,我去看过他一次。”

  郁知年露出好奇的表情。

  赵司北简单地和郁知年介绍自己的学科、日常工作。郁知年很感兴趣。

  在滑雪度假村的餐厅里,他一直向赵司北提问。

  餐厅里人声鼎沸,有几个来滑雪的小朋友,在过道间追逐打闹。与仿佛临近死亡的安静的别墅像两个世界。

  说话还要提高声音,对方才能听清。

  大多数时间里,杨恪都只是看着郁知年和自己的父亲交谈。

  郁知年不能夜不归宿,八点多钟,他接到了司机的电话,问要不要来接。

  赵司北和杨恪一起,把郁知年送回了路牌下,看到郁知年走进大门的转角,他们才离开。

  车一开,杨恪便收到郁知年的消息,郁知年说“你的爸爸真好”。

  这是郁知年和赵司北第一次见面,也是杨恪第一次跟朋友分享自己的父亲。

  事情到这里都还算圆满,如果没有后来,杨忠贇从欧洲回来后,送给郁知年的那一张滑雪度假村的私教课程黑卡的话。

  几年后当杨恪很少有地回顾过去时,他会想到他最早和郁知年相处的样子。

  郁知年参与了杨恪的许多私人生活。

  杨恪不愿向哪怕自己提及这件事,但他们曾经确实称得上亲密。

  在宁市的几年,他常常目睹郁知年在杨忠贇面前碰壁、郁知年的不知所措和困顿,郁知年也逐渐进入他未向旁人开放的领域。就像一次由杨忠贇导致的青春期的两人的叛逆,而引发的交换秘密。

 

 

第17章 十七(2011)

  去年感恩节结束后,杨忠贇有几个月的时间不怎么回家。

  杨恪对此司空见惯,推想杨忠贇可能又发展了什么男女关系,并希望杨忠赟这一次别把人往家里带。

  郁知年倒是很高兴,杨忠贇不太让他陪,他久违地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发展了不少业余爱好。

  三月份,郁知年的同学约他去野营。

  郁知年获得了杨忠贇的准许后,前来邀请杨恪。恰好韦驰也问了杨恪,杨恪有空,便同意了。

  野营基地在宁市附近的一座山里,是新修建的,设备齐全。

  十多个人一起,两点坐车出发,四点左右抵达了基地,在中心签了到,领了帐篷,背着前往预定的区域。

  韦驰走在杨恪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郁知年和其他人走在后面。到了地方,杨恪放下帐篷,郁知年凑了过来:“你会搭么?”

  杨恪说会。“那我帮忙。”郁知年又说。杨恪让他不要添乱。

  在来野营之前,郁知年软磨硬泡,想和杨恪住一个帐篷。杨恪最终没有拒绝。

  杨恪和父亲去过许多次野营,帐篷搭得驾轻就熟,搭完后,还帮了几个其他的同学。打完帐篷,几人生了火,开始烧烤和做饭。

  郁知年擅长处理食材和做菜,承包了整队人的晚餐。晚餐吃完,他们生了篝火,围着坐下,用营地的幕布投屏看电影。

  这天他们看《搏击俱乐部》,看了一半,忽然起了一阵风,幕布鼓动起来,篝火被吹得噼噼啪啪,火星在夜空中摇摆

  远方的黑色群山也像在随风摆动。

  杨恪和郁知年在相邻的软布躺椅中,杨恪坐着,郁知年半躺着,抱着同学给他的百奇棒吃。杨恪听见有很轻的东西掉在草上的声音,转头去看,郁知年睡着了,粉色的百奇棒的盒子落在他们椅子中间缝隙里的草间。

  风时不时地刮着,根据经验,杨恪判断郁知年很可能会感冒,便去帐篷里拿了小毯子,给郁知年盖在身上。

  电影播完,郁知年也醒了,坐起身来,一面揉眼睛,一面问杨恪十分没头脑的问题:“我为什么会睡着。”

  “你自己睡的,问我?”杨恪反问他。

  郁知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盖毯,笑眯眯地凑过来,向杨恪说了谢谢。

  他们一起去公共浴室洗漱,互道晚安,钻进了各自的帐篷里。

  郁知年躺进睡袋,把发着柔光的小夜灯放在两人中间,侧身看杨恪。杨恪被他看了一会儿,问他:“干什么?”

  “杨恪,”郁知年说,“如果爷爷一直这么忙就好了。”

  “他以前这么忙能忙多久,”他问,“会很快空下来吗?”

  “不知道,”杨恪回答,“你来之前,他都不怎么回家。”

  郁知年有些惊喜:“那以后是不是一直不太回家。”

  “你这么不想看到你的资助人?”杨恪看了他一眼,问他。

  郁知年连忙摇头,说:“不是。”他表情沉重了一些,想了想,对杨恪说:“我很感激爷爷,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怪。”

  “而且晚上睡得晚,真的很累,”郁知年面露愁容,“我觉很多的。”

  杨恪看他片刻,对他说了一句实话:“以前他带过人回家。”

  “不过是女的,”杨恪回忆,“有几个明星,比他小不少。来的时候带了很多行李,最后都被他送走了。

  “长的半年,短的一个月。你去搜搜几年十几年前的娱乐新闻,可能还能搜到。”

  “……”郁知年的表情像受到惊吓,让杨恪觉得好笑。

  消化了几秒,郁知年磕磕巴巴道:“真的吗,我只看了他的人物百科。”

  帐篷是深蓝色的,夜灯则是橙黄,光线柔软地照在郁知年的睫毛和脸颊上。

  “很多可能已经删了。”杨恪又说。

  郁知年很轻地“哦”了一声,他问杨恪:“你从小住在那里吗?”

  杨恪说“嗯”。

  他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那天夜里,他对郁知年说了自己的事情。

  在狭小的帐篷里,他告诉郁知年:“我出生在那里。

  “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他告诉我,我妈妈是产后抑郁去世的,因为我爸逼她生下我。我爸作为丈夫和父亲失职,没资格养育我,所以他争取了我的抚养权。”

  想到杨忠赟对他诉说这个故事时,道貌岸然的模样,杨恪停了停。

  郁知年安静地看着杨恪,像只是在听。这样的姿态使杨恪感到倾诉是安全和顺理成章的,于是才接着说:“我妈妈就算真的抑郁,大概也是因为他。”

  郁知年忽然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隔着杨恪的睡袋,按按杨恪的肩膀,说:“至少你还有爸爸。”

  “叔叔很好。”他说。

  杨恪“嗯”了一声,感觉郁知年搭着他的手动了动,像在抚摸小动物。杨恪觉得他的安抚行为并无必要,但也没有将他挡开。

  “但是你以后要继承他的公司,对不对?”郁知年问。

  杨恪说“不”,郁知年便说:“这样啊。”

  “我以后想搬出去,”杨恪说自己的打算,“等上了大学。”

  郁知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郁知年说:“你这么不喜欢那里。”

  “不过如果爷爷不让我走的话,”郁知年说,“我只能留在那里的。我得报答他。

  “如果不是他,我就还在三文,不知道有没有学上,也不会认识你了。”

  说到这里,郁知年放在杨恪肩膀上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杨恪看他,不知他是热了,还是怎么,面孔变得微红,几乎像是不好意思。

  “杨恪,”郁知年很轻地说,“如果你搬出去了,你还愿意跟我见面吗?”

  杨恪觉得他想得太详细、太遥远,问出来的问题也很离奇,不过还是说:“行啊。”

  郁知年就像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他问杨恪:“你会住得很远吗?”

  杨恪说“不知道”,他又说:“希望你近一点。”

  “你想太多了吧。”杨恪打击他。

  郁知年只好说:“好吧。”

  这天晚上,杨恪在睡梦中重温自己的童年。

  深色光洁的发亮的地板;刻板的保姆、家教;来来去去的、想成为当家的主母、做他奶奶的年轻人;杨忠贇的背影。

  仿佛只有和父亲相处的每月周末,才是有色彩的。

  杨恪厌烦那栋房子,厌烦禁锢,厌烦杨忠赟的喜怒无常。不过郁知年的到来,使他感觉好一些。至少杨忠赟不在时,那里显得没有那么糟糕了。

 

 

第18章 十八(2012)

  很久以后,在杨恪的刻意忽略下,他和郁知年相处无间的几年的细节,在脑海中已变得十分模糊。如同遮盖疤痕,杨恪将那些时间盖上厚实的纱布,封上胶带,回想起来,至多只能从几乎不存在缝隙里,瞥见既少又短的一些片段。

  不过杨恪十八岁的冬季特殊一些,无法算作疤痕。即便最反感郁知年时,杨恪仍然很难将它打上耻辱的印记。

  那年的最后一个月,杨忠贇病了。

  这场恶疾来得突如其来,上周他还在首都参会,与名流政打高尔夫球,下一周就在体检中检查出恶性肿瘤中期,经专家会诊,立刻要动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得知消息时,杨恪正在上化学实验课。老师讲完实验步骤,实验室的门被敲开,副校长和徐秘书一起,站在门外,一脸凝重的模样。

  上车后,徐秘书才在副驾驶座,将杨忠贇的情况告知了杨恪和郁知年。

  “知年,杨董进手术室前,特地交代了,想让你陪着,”徐秘书低声说,“所以学校这里,我替你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郁知年眉头微皱,听话地说好,又担忧地问徐秘书:“手术的成功率高吗?”

  杨恪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上还沾着颜料,应该是绘画课上了一半,来不及也忘了洗掉。

  杨忠贇在集团投资的私立医院动的手术,顶层有为他预留的手术室和套房。

  他们乘坐专梯上去,手术室的门紧紧关着。杨忠贇的另两个秘书、集团高管齐聚门外,人人都是一副关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见杨恪和郁知年走近,他们都聚拢来安慰。

  杨恪没说什么,在他看来,在场数十人,只有郁知年,也或许包括杨恪,是不希望杨忠贇有事的。

  手术进行了近六个小时。起初大家都站着,后来时间太久,便都坐下了。

  郁知年坐在杨恪身边,忧心忡忡地掰着手,杨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他有些虚弱地看看杨恪。

  晚上十点过五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告知大家,手术很成功,不过由于杨忠贇年事已高,实际效果还需观察。

  围着手术室的人又待了一会儿,慢慢便各自离开了。

  徐秘书送走了最后一名高管,对杨恪道:“少爷,先让司机送您回家吧。知年可能得住在这儿。”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十二点。从医院通往家里的路上,已经没什么车辆。

  杨恪看窗外,宽阔的高架桥下,视野所及,都是光秃秃的黑色树影,和路灯的光晕。他忽而想起了医院建成的那天,大约在四年以前,杨忠贇带他出席启用仪式。

  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杨忠贇对他说:“杨恪,外头的那几个,都巴不得我早点住进来。你呢?希望我早点走吗?”

  当时郁知年还没有来。

  杨恪说:“我不希望。”

  杨忠贇微微地笑了笑,看起来并不相信。但杨恪的确没有说谎。

  到了家门口,司机替杨恪打开车门,杨恪从车上下来,寒冷的风不断地吹着。庭院里的树大多长青,不过也没什么生气,被地灯和景观灯照射着,焉巴巴地堆在一起。

  暖气从开着的门里涌到杨恪周身,将他轻裹着,带入这个并不像家的家里。

  他穿过走廊,独自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的时候,突然生出一种十分怪诞的念头,他想,如果现在从这里离开,已经没人可以拦住他。

  他可以去找父亲,留在新市,过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变慢了。

  站在杨忠贇新拍到的巨幅油画旁,怔愣间,杨恪的手机忽而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来自郁知年的信息。郁知年问他有没有到家。杨恪说到了,郁知年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徐秘书安排给他陪床住的隔间,照片上是一张一米多宽的小床,离杨忠贇的病床不远。

  杨恪皱起了眉头,问他:“没有护工吗?”

  “也有,”郁知年告诉他,“但要我住得最近。”

  杨恪刚读完,郁知年突然给他打来电话,杨恪接了。

  “爷爷要观察,还没来这间病房,护工也不在,”郁知年无助地说,“只有我在,我有点害怕。”然后问他:“你明天会来吧?”

  杨恪觉得有时候时间是会静止的,片刻的体感变得悠长。几秒或者十几秒钟内,站在一片寂静的昏暗走廊中,杨恪仰头看着油画上的河流,脑海中浮现过许多画面。

  浮现他设想过的自由,没有杨忠贇干涉的一切场景,他或许能够获得的、与现在毫无关联的更廉价但真实的快乐。

  而独自待在医院,准备看护杨忠贇的郁知年在听筒那里头缥缈而遥远地呼吸着,像连接杨恪与此刻的若隐若现的钥匙。

  “杨恪,”郁知年轻声问他,“你来吗?”

  十八岁时的杨恪最后对说郁知年了“会来”。

  第二天下午,杨恪到医院时,杨忠贇已经出了观察室。秘书根据医生的指令,将其余来探视的人挡在了门外。

  杨恪走进去,郁知年坐在病床边,杨忠贇戴着氧气面罩,奄奄一息地昏睡着。

  他双手搭在被子上,手背满是褶皱,右手正在挂吊水。有两名护工在不远处看守。

  郁知年看起来没睡好,眼圈青着,对杨恪说:“你来了。”

  杨恪“嗯”了一声,当时想,离开不必急在此时,他想要的自由都会有。

  杨忠贇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郁知年便也陪护了一个月。杨忠贇术后恢复得还不错,郁知年却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