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啼(上卷)-第16章
鸡动三米
3 年前


沈廷一下挺直了背脊:“没什么。”
两人继续回程乐阳宫。
沈廷回过了神,却是更加满腹狐疑,这乐阳今日怎么如同换了一个人?

回到乐阳宫,辞别了沈廷,回到公主寝殿,小娥早已回来了,阿田想着公主一定会详细问问过程。
乐阳正懒洋洋的歪着,手里拿着张诗稿,正在看李纨的新诗,听阿田讲了几句,便不耐烦起来。
小娥探头看看诗稿:“这又是得贞弄来的?”
乐阳笑道:“是啊,这小子挺机灵的,你明日把他调来乐阳宫当差。”
小娥点点头:“内侍进出皇宫、出入各处也确实更方便些。”
阿田看公主对她没兴趣,便想先换了衣饰,一动袖子,袖中传来“叽叽”的叫声。
吸引得乐阳转头过来:“是什么?”
阿田捧出那只幼鸟,捧到公主面前,乐阳“哎呀”一声,眼睛亮了,双手接了过来:“好可爱,哪里来的雏鸟?”
阿田微微笑道:“贵妃娘娘令沈公爷送我回来,沈公爷在路边拣的,托我……不是,托公主养几日。”虽然说的复杂,但是大家都听懂了,沈公爷托阿田假扮的乐阳公主养几日。
阿田没有说自己要养,反而赖到沈廷身上。
乐阳撅嘴:“什么沈公爷?就叫他沈廷!”她逗弄着小鸟,笑得眉开眼笑,“小娥,你看它
小小的,真的好可爱啊,在天愿做比翼鸟,这翅膀也小小的……”
阿田看着乐阳一副喜欢的样子,看着她把小鸟捧在自己手心里,凑到眼前看着。
阿田微微想了一想,开口道:“公主,不如取点粟米喂它吧!”
乐阳喜道:“它是吃粟米的吗?小娥你去取一些来!”
一会儿小娥取来一些粟米,放在乐阳白玉般的掌心,那雏鸟便叽叽叫着,低头啄食了两下。
逗得乐阳哈哈笑:“哎呀,痒痒的!小娥你看,它真的在吃哎,还吐壳呢!哎?你看它撅着尾巴?这姿势好可爱……”话音未落,一团白褐相间之物从雏鸟的尾巴滑落下来,轻轻落在乐阳白嫩的手心。
乐阳愣了那么一瞬间,忽然一声尖叫,一抖手把鸟儿和那团黏物全抛到桌子上,口中“哇哇”乱叫,一时失了语言能力。
还是小娥反应快,立马拿自己的手帕给乐阳擦手,乐阳一边尖叫一边喊:“把它给我掷死!它它它在我手里拉……拉……”乐阳是金枝玉叶,从未说过粗话,“拉屎”这句话怎么也卡住说不出口。
阿田过去把鸟儿捧起来,还好没受伤:“公主,这鸟儿是沈廷要养的,若是掷死了,回头问起来,我怕话不好圆!”
乐阳一听也是,沈廷这厮狡猾得很,小娥已经端了水过来给她擦洗,乐阳愤愤道:“那你把它拿走!我再也不要看见它!”
阿田匆匆答应,顾不上换衣裳,先戴上面纱就赶紧捧着雏鸟出殿门,回到她和金氏住的小屋。
好在夜深了,侍候的人少了,也无人注意。
阿田一见公主的样子,知道公主会把这只雏鸟抢走的。
她以前养过幼鸟,知道幼鸟小的时候,一吃东西就会立刻拉屎。
她和金氏住的那间小屋,其实她很少回来住,只有不值夜的时候才会回来。
进门看到金氏已经准备休息了,打了招呼,把雏鸟放在一只茶碟上,撒点粟米让它自己啄。
金氏斜眼看:“哪里来的?”
阿田轻声道:“是沈公爷托公主养的。”
金氏语气泛酸,不阴不阳地道:“你现在可是得了公主的宠爱啊,什么事都信着你!”
阿田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副赤金镯子、和一只珍珠钗,双手捧给金氏:“金妈妈,这是近日来公主赏赐的,您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金氏老眼里一亮,贪念大起,偏又矜持道:“这是公主赏给你的,你自己怎么不收起来?”
阿田轻轻摇头:“我也没法戴,更没地方花销,放在我这也是浪费。”
金氏大喜过望,装作不以为意,伸手拿了起来:“说得也是,那我先替你收起来,你若是要用再跟我拿吧!”
阿田可怜兮兮的恳求:“金妈妈,我许久未见到元喜公公了,若是你见到元喜公公,请您替我求他好好照顾我爷爷!”
金氏边把弄着金镯子,边随口答应:“好好!元喜在宫外替娘娘办事,我下次见到他一定跟他说!”
金氏拿了凑在灯火下细看,件件都金光灿烂珠光闪烁,心里大乐:乐阳宫果然都是好东西!公主殿下出手真是大方!
阿田看着她嘴角遮不住地咧开,默默回身看着幼鸟。
爷爷说得对,这人啊,只要有贪念,就好办了。

第二日,果然云丹一大早便急不可待地送上礼单和拜帖,却被乐阳毫不容情的拒绝了。
云丹好生纳闷: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回去一晚,公主就变了心意?想来,多半是沈廷等其他人跟公主说了什么。只好再找机会见乐阳。
明日正逢十五,循例公主要去慈恩庵礼佛诵经。
乐阳公主幼年时体弱多病,有一次害了场大病,贵妃娘娘便将她挂名到慈恩庵菩萨驾前做弟子,以求多福多寿长命百岁。既然是挂名,虽不用真的修行茹素,但也要做做样子,因此每个月的十五,乐阳公主都要驾临慈恩庵礼佛一日。
乐阳公主满脸烦躁:“烦死了!每次去都要呆大半天,我膝盖都跪疼了!还有那个老尼姑,每次念经含糊不清,我都要睡着了!”
小娥细细给她篦头发:“要不……让阿田替你去?”
乐阳眼睛一亮,一下跳起来,也不顾头发披散着,跑到案上刷刷点点写了一封信,然后高声叫:“得贞!”
得贞“登登登”跑进来,欢快地道:“殿下,有事差我吗?”得贞调来乐阳宫,立刻从八品青衣升到了六品绿衣,比起元喜的五品绯衣也就只差一级了,所以给公主跑腿办事都是卖力得很。
乐阳晃晃手里的信,交给得贞:“去送给他,若是李府没人,就到云来阁去找。”
得贞欢喜道:“得令!”又自作主张道:“殿下放心!人在信在!”
小娥悄眼观察阿田,只见阿田低头调着胭脂,仿佛没听见一般,心中暗暗点头:嗯是个聪明的。


故人


第二日,早早出发去慈恩庵,乐阳怕没有换衣饰的时间,便直接让阿田扮做自己,自己则是变成了那个所谓众人口中公主身边第二得宠的面纱女史,还带了小娥和得贞,启程赶往京城北的慈恩庵。
到了慈恩庵,主持师太早就带众人在山门迎接,然后带乐阳去佛堂礼佛诵经。阿田经过了一次宫宴的大场面,已然能做出高高在上高贵无比的样子,怕人太多妨碍,按照公主事先的交代,只带了小娥、公主和得贞三个进了庵门侍奉。
在路上马车里,小娥便交代:“今日十五,慈恩庵里怕是香客不少,我要跟着公主同去,得贞,你到时候跟着阿田,你们不要随意与外人说话,也不要随意走动。”
阿田和得贞答应,得贞更是颇有含义地看了阿田一眼,在他心目中,小娥这样说,便是让他看住阿田。
到了礼佛堂门外,主持师太便要带着公主在此处诵经了,公主说了:“人多,嫌烦,得贞就你一个进来伺候吧,你们两去随意逛逛吧!”小娥丢了个眼色,便与戴面纱的另一名女史退下了,只留下了得贞这个内侍。
阿田从来没有念诵过佛经,也不会背诵,不过好像真正的乐阳公主也不会,所以主持师太也习惯了,上香之后,只是自己在一旁念诵敲磬,阿田只需要跪在蒲团上,合十闭目做默默祝祷状即可。
阿田闭目,口中暗暗祷告:菩萨啊,佛祖啊,无论您是什么神明,只求您能保佑我爷爷早日醒转,脱离险境!
主持师太一边诵经,一边眯缝着眼睛看乐阳,看到公主表情甚为虔诚,嘴唇喃喃蠕动,看来颇为诚心,不似过往,每次都在蒲团上扭来扭去的,眼睛也不闭上,心中还想:公主年纪大了,果然稳重了很多。
大概是公主今日稳重乖巧给主持师太留下了好印象,因此师太大发慈悲,比以往更早的下了功课,可是公主却不像以前急不可耐的回宫,反而提出身体困倦,要稍微休息一下。
这也是小娥提前嘱咐的,若是功课结束两人还没回来,就找借口要休息,主持师太一定会让出自己的禅房给公主休息的,这样大家就可以顺利汇合。
果然听说公主要休息,师太便说,自己的禅房最是安静,亲自带着公主前往休息。
每月十五,是天下寺庙香火最旺盛、香客最多的日子,慈恩庵也不例外。
按例像公主这样的贵人来礼佛的时候,为避免外人冲撞,是要封寺、驱赶外人的,但是乐阳公主是每月都来,而且都是在香火最旺盛的阴历初十五,若是慈恩庵每个十五都闭门拒客,那是大大的损失。因此慈恩庵特意去求了贵妃,说为了佛法昌盛,普渡世人,特许公主每月十五礼佛时,慈恩庵如常开寺门,迎香客。
所以每次慈恩庵只是封掉公主礼佛的佛堂周围,而其他香客可以照常在庵内其他神殿烧香参拜。
现在公主要往禅房休息,就要通过其他神殿,路遇其他香客。却也不便大张旗鼓、令他人回避了,也只能抛却仪仗,不提公主身份,只当公主微服便衣、做了个寻常的衣着华贵的尊贵香客,由师太带路悄悄低调的前往禅房。
一路自然沿着僻静地段走,走到一处墙根底下,竟然还有两块小小的田,田里种着绿油油的植物,还有个蓝衫人在田边背对着人、蹲着身子、低头锄着土。
公主一看到那人背影,脚步便渐渐缓了下来,最后竟微微停住。师太以为公主是看见外人心中不满,便赶紧解释:“这是老尼闲来无事,种的两块药田。这几日药材有点儿生虫斑,就托了相熟药铺的人来给我侍弄侍弄!”又问那蓝衫人:“秦小哥,我的药材可还好吗?”
那蓝衫人蹲着没抬头,微微转过点脸,看到女子的裙摆,知道是师太的贵客,更加不抬头,低声回答:“没事的,少浇些水就好了。”看不到脸孔,听声音倒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
虽然没看到面容,但是微微转头间,却看到了半张侧脸。
得贞不耐烦,在后面赶紧提醒:“咱们还是去禅房吧!”
公主点头低声“唔”了一声,又抬步随师太前往禅房。
慈恩庵主持师太的禅房,虽然不富丽堂皇,却也雅致干净。禅房外围绕着大片的花坛,再往外又是一条回廊,禅房就如孤舟一般围在中间,甚为清净。
禅房里外两间,里面是休息的寝室,外面是待客的房间。辞去了主持师太,得贞自动自觉地说:“你休息吧,我在禅房门外守着,免得有外人闯进来!”说罢关了禅房的门,自己站守在门外。
公主镇定地看他关上门,就再也遏制不住剧烈跳动的心脏,也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沉静的表情,她表情激动的站起,在屋里走来走去,越走越快,她锁眉来回踱步思考,忽地又走到案前,找了张纸和笔,勾勾点点写了些东西,然后把纸折起来放在袖子里。
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侧耳听得贞的动静,然后快步走到东侧窗前,推开窗看了看。
能跳出去,可是,这样出去,不安全,不稳妥。
她心下焦虑,左右为难,又想着要不就此跳窗出去,甘愿冒这个大险;又想着不行,若是被人发现怕是又遇凶险。
正在为难之际,忽从房门外却传来了人声喧哗。
她走过去,在门前听了听,一听那人声音,倒是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门外来人,竟然是云丹王子,他正朗声道:“是否公主正在此处?云丹在此求见!”
话说云丹也是自小在吐蕃王宫长大,对后宫的门道通的很,那日分别后,便私下花了钱,买通了人脉,打听着公主的行止,听说公主每月十五都要到城北慈恩庵礼佛诵经,今日便追了来,到了佛堂知道公主来了此处休息,又一路追来。
得贞皱眉驱赶:“公主正在里面休息,闲人不得骚扰!”
云丹跟他打商量:“能否替我回禀一下?万一公主想见我呢?”
得贞没有丝毫通融:“公主刚才已经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见!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云丹向身边下属使了个眼色,那下属立刻会意,上前揽住得贞胳膊,稍微向外走了几步,附耳道:“大人,您使个方便,只需进去禀报一声,若是公主不见,那也与你无关啊!”说着掏出一个金元宝,往得贞手里塞。
得贞是见钱眼开,心里又想:回禀一下而已,肯定不会见你,我可别浪费了这个元宝。
便接过来塞到怀里,回转过来,对云丹点头笑道:“王子殿下,我替您禀报一声,至于公主见不见,我可做不了主!” 说完转身进门。
一进门,公主正在案边发呆,得贞低声道:“外面来了个云丹王子,小娥姐姐说了,不让咱们见外人,等我把他打发走!”
公主点头“嗯”一声,又叫住作势往外走的得贞:“哎,公主特别厌恶这个吐蕃王子,你凶恶些,别给他留情面!”
得贞点头:“公主的心意,我自然知道!”
转身出门,脸上便没了半丝笑容,仰着头一脸高傲:“公主说了,不见!”
云丹一怔:“不见?”又追问道:“你说了是我云丹求见吗?”
得贞满脸不耐烦:“公主说了,若是别人或可一见,你云丹王子,就是不见!”
云丹大受震撼,膛目结舌了一阵,望着紧闭的房门,只得垂头丧气,一脸沮丧的走开。
可是要离去,却又心有不甘。
他心有牵挂,便恋恋不舍的走到回廊上,隔着花坛,远眺着禅房,多希望能从窗缝儿里,看一眼公主也好。
可能是苍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可怜他。只见禅房的一扇窗慢慢打开,窗内一名美丽娇艳的女子,正是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仙女,乐阳公主。
只见公主仿佛是闲来无事推窗赏花,目光游移,一下看到了远处惊喜过望的云丹,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一双妙目瞪圆了,玉手捏着手帕,微微遮住惊得微微长大的樱口,一脸诧异之色。随后又马上绽开了笑颜,捏着手帕,向他挥了挥手,仿佛是在跟他打招呼。
云丹心花怒放,也赶快挥了挥手,跟公主回了个招呼。
公主远远指了指他,一脸询问之色,仿佛是问:“你怎么在这?”
云丹一时想不起如何回答,胡乱比划了几下,公主看他手舞足蹈的滑稽样子,不禁掩唇一笑,然后又挥了挥手,便关上了窗子。
云丹望着关上的窗子愣了一小会儿,猛地反应了过来:那个可恶的内侍!根本就没跟公主禀告!
当下气冲冲的又回到禅房门前。
得贞仍然一脸的厌烦:“你们怎么又回转来?公主说了,不见你!”
云丹愤愤道:“你满口谎言!你根本没向公主禀报我云丹王子求见!”


求助


得贞哪能受这样气,马上大声嚷嚷起来:“你血口喷人!你一个吐蕃人,要来我京城撒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