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却与吕蒙一道被拘在屋子里,与一屋故纸堆打交道。
他们二人刚一来翰林院,便被安排一起去整理归档旧年的文牍。大雨之后,存放文牍的屋子里一股潮湿味道,吕蒙从早上一进来便开始打喷嚏,隔一阵子打两个,隔一阵子又打两个,鼻头都喷的红肿了。
沈静见他实在难受,便在门口摆了张椅子,让他坐在门口的位置抄写文牍目录,负责端茶倒水,他自己则在里头翻着文牍,给吕蒙念书。
吃过午饭,两人各自伏案小憩。沈静因为没有睡好,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吕蒙也没有喊他,一直到下值的时候,才过来将他摇醒:“快起来,快起来啦!回家再接着睡!”
沈静懵懂支起身睁开眼,脸颊都被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吕蒙将他拽起来,边往外走边挤眉弄眼笑道:“困成这副模样,沈兄昨晚也不知做什么去了?莫非是怀抱温香暖玉,听了一夜云来雨去?”
沈静还没全醒过来,脑子迷迷糊糊的,听他这样揶揄自己一时没明白过来,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天天蹭着我的饭,还在这胡乱编派我。”
“也是。”吕蒙笑道,“你可是圣上相中了的人,将来说不得就做了哪家的乘龙快婿,还不得好好守身如玉?”
说说笑笑到了门口,吕蒙往外看看:“哎,这个天,该吃点辣的去去潮气——我请你去下馆子,顺便一起喝一杯?”
沈静刚要回话,眼光一扫,就见对面街口站着卫铮,远远地对着沈静招了招手。
他忙辞别了吕蒙,目送他走远了,这才匆忙走到对面。
拐过街角,果然见赵衡的马车正在那里停着,卫铮对着马车点点头向他示意,转身骑上马车后头停着的骏马。
沈静只好上了马车,撩起帘子进去,果然见赵衡真坐在里头,靠在窗口的垫子上,借着外头的光看书,神情是惯常的端庄肃穆。
见沈静进来,赵衡将手里的书放下,勾了勾嘴角,端肃的面孔瞬间就染上了和煦笑意:“怎么来的这么晚?”
沈静边回话,边挂着门口的帘子:“那些前辈都是这个时辰下值,我们也不好早走。”
予溪団对 回过头,就见赵衡坐起身来,笑着对着他伸出手:“过来。”
沈静迟疑了下,磨磨蹭蹭走过去:“殿下怎么来了?”
待他走近了,赵衡一把将他拉近怀里,手臂圈着沈静的腰,凑近了低声道:“孤也不知是怎么了……才一天不见,就想你想的厉害。”
沈静瞬间又红了脸,抬手推赵衡道:“殿下……非礼勿言。”
赵衡一下笑出声来,沈静肩头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那你说,按礼,孤该同你说什么?”
“……”
沈静说不出话来,脸红的都要滴出血了。
他从前那时与穆君怀初识情愫,因为彼此年纪都不大,从小家教又严,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因此面对赵衡这样的亲近之举,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赵衡笑着松开手臂,换了一只手臂从后头勾住沈静的腰,凑近了,唇蜻蜓点水似的蹭了沈静通红的耳梢一下,轻声说道:“……妙安,你都不知道,孤想像这样同你说话,想了多久了。”
说完他抬起头来又看看沈静,见他一副紧张无所适从的模样,脖子和额角都冒出汗来,才将手臂略松开些:“觉得热了?”
又腾出手从身后抽出一把折扇,“哗”的挥开一下一下扇了起来,正是之前他过寿辰,沈静所送的那把扇子。
沈静脸上红色稍减,挪了挪身子,稍微离开赵衡些许,顺手接过折扇:“我来吧。”
他又扇了两下,才觉得不那么热了,脑筋也稍微清楚了些,想起赵衡刚才的话,忍不住问道:“那殿下——到底,到底是何时——开始想的?”
赵衡城府既深,向来又不苟言笑;说起来,沈静实在想不明白,赵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这点情思?
赵衡一下被他问住:“想什么?”
顿了顿才醒悟过来,笑道:“原来是问孤什么时候对你动的心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孤也不知道。不过孤头一回觉察自己心思,是在南京时。你还记不记得在南京那次,你给我来送衣裳,笨手笨脚拽着孤掉到了池子里?”
沈静点了点头,尴尬道:“……记得。”
他记得十分清楚。
就是从那回以后,赵衡还特意嘱咐了小有,再也不让沈静在近身伺候了。沈静后来知道以后,心里还颇在意了一阵子,以为赵衡嫌弃自己手脚太不利落。
所以……难道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以为的那样?
赵衡顿了顿,看了看沈静,笑道:“当时孤将你从水里扶起来。你靠在孤怀里,浑身湿淋淋的,白着一张脸,微张着口惊慌失措仰头看着我,半分没有平日里沉默稳重的模样。”
赵衡抬手抚过沈静唇角,凑近了,含住那双薄唇缠绵亲吻了一回,才微微喘息着,低声继续说道:“那副可怜样子……孤当时费了好大力气克制着,才没有亲下去。”
第66章 温柔乡里
马车到了沈静小院子外头, 沈静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抿了抿有些泛红的唇,回头向赵衡告辞:“我到了。殿下早点回府吧。”
赵衡起身的动作做了一半,闻言又坐回去, 看了看沈静,笑问道:“不请孤进去坐坐?”
沈静温声道:“殿下总是到我这里来,若被有心人看见, 只怕会有话说。”
他看看赵衡露出不悦的脸色,又走回赵衡身边, 迟疑了下,伸手握住赵衡的手,低声道:“……殿下说过, 要的是日久天长。何必只争这朝夕?”
赵衡被沈静的话取悦,捏了捏他的手, 轻轻松开:“孤听你的。去吧。”
回到院子里,小孟已将饭做好了。见沈静回来, 一边摆着碗筷一边笑道:“先生今日回来的晚了。”
“嗯。有些事耽搁了。”沈静洗了手坐下, 同小孟一同吃过了,见小孟收拾碗筷要去洗了,温声叫住了他, “先不忙。你坐着, 我有几句话说。”
小孟在桌旁坐下, 见沈静还在斟酌犹豫, 抬起头期期艾艾问道:“先生……是不是要同我说……殿下的事?”
沈静愣了愣, 避开他的目光,有些尴尬的点头:“……正是这事。”
“先生放心。我知道好歹的。”小孟低声道,“我会小心谨慎,绝不会乱说。”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道:“男子之间……从前在戏班里,这样的事见的多了……那天如果不是你出手救了我,只怕我——”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忙抬头解释道:“我不是拿先生和我比……先生和殿下,是两情相悦,绝不是像我那样的——”
沈静笑了笑,制止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解释。这事确实并非寻常,事关殿下声名,千万要守口如瓶,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能乱说。”
次日正好是休沐日。
沈静一早起来洗了个澡,除去一夜汗气,然后便一边披着头发,一边在书房里忙碌起来。
不多时小有到了。
沈静略作收拾将他请进书房里,又嘱咐小孟去烧水沏茶。小有见他忙忙碌碌半天才坐下,笑道:“这么热的天,快别忙了。忙忙碌碌又出一身汗。”
说到这里忍不住促狭笑道:“殿下若知道你忙着伺候我,又该心疼了。”
沈静正为他倒上茶,闻言瞪他一眼,将茶碗往后一撤,佯怒道:“那钱管家别喝了。可惜了我的好茶。”
“哎哎!都倒上了,不喝不是更可惜?”小有将茶抢过来,搁在桌上,笑道,“我说的是真的。殿下昨晚睡觉前,都躺下了,忽然又跟说,这么热的天,不知道妙安受不受得了?”
沈静听了,垂了垂眼,有些尴尬道:“说起来,这事情昨日一早没有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有听了,敛起笑容:“你也不必担心我多想。我再没什么可想的。只要殿下高兴,我便跟着高兴。不过你心里不踏实也是正常。毕竟不是小事。说真的,我刚知道,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可是想想,这多少年了,都没见过殿下这么高兴的时候。昨晚吃着饭,也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就自己笑了。”
顿了顿叹道:“殿下这些年十分不容易,东颠西跑的打仗,风里来雨里去。以后还得劳你,多心疼他些。”
沈静听了,又轻叹一声:“能好一日,便算一日吧。”
说完笑了笑,岔开话道:“不说这些了。你来是有什么吩咐?”
“哪敢吩咐你?是来请你的。”小有笑道,“殿下叫我过来接你,说看你近来瘦了,吃点好的补补。”
沈静无语扶额:“……听着像是我吃不起饭似的。”
小有笑道:“你那点俸禄,还要养着小孟,还要出去应酬。要不是老家里有几个庄子做本钱,不是我说,只怕真是吃不起肉。”
沈静听了起身道:“那你稍等。等我把这个扇子画完,一起带过去。”
说着起身便起身坐到书案前。
小有放下茶碗,跟着起身过去,见沈静提笔蘸墨,原来是又画了幅扇面:“啧啧,这个好,比给我那个还好!——是要送给殿下的?”
“嗯。昨晚弄了半宿,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点,你稍等片刻。”一边画着,一边又解释道,“昨日见殿下,他用的还是去年那把旧扇子,扇骨有些松脱了。正好还有剩下的空扇面,想着就画了一幅。”
小有问道:“你说的旧扇子,是不是去年殿下生辰,你送他的那把?”
沈静点头:“是。”
小有听了,吃吃笑了起来:“你知道那扇骨是怎么松的?”
沈静一愣,放下笔,回头看向小有:“不是旧了?这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小有敲敲桌子上的扇面:“你先画吧,画完了我再说。”
沈静便静下心来,花了两刻功夫画完,将扇面竖在窗下晾着,这才回到桌旁坐下笑道:“有什么缘故?说来听听。”
“这里头缘故可不小。”小有没开口先笑起来,笑了会儿,才压低了声音,“你可别跟殿下说我说的。那日奚维乔迁,你和殿下吵起来,殿下奈何不了你,便回到府里拿着东西撒气。沉着脸将一干和你有关的东西:扇子,棋谱,书信,还有个扇坠儿,都从书房里翻出来,连扔带摔的,一股脑的丢了出去。”
沈静:“……”
小有吃吃笑了几声,又忍着笑:“还说叫我把那些东西卷吧卷吧,都拿去烧了。幸亏我留了个心眼,没真拿去烧,要不还不知道回头怎么怪罪我呢。我都收拾了收拾搁到你原先住的屋子里藏起来了。”
沈静:“……”
小有笑着:“结果隔了三两天,气消下去了些,就巴巴的把我叫过去,旁敲侧击的拉下了脸问我,那些东西烧了没。一听没烧,便又都要回去了——还赏了我半年俸禄,哈哈,说起来这事,我也算借你的光了。”
沈静:“……”
小有笑着叹道:“要不你以为依着殿下从来说一不二的脾气,病发那回,我怎么有胆量悄悄来叫你?说真的,还从没见过殿下这样过,可不像他往日的老成样子。”
两人说笑了几句,才乘着马车又到了王府里。
赵衡正在书房里等着,见沈静进了门,便笑着起身迎上来:“怎么这么久才到?”
沈静要行礼,被赵衡直接拉到怀里:“就你规矩多。”
“殿下——”
赵衡顺手合上了房门,凑近沈静耳边,低声笑道:“再多话,孤就要亲你了。”
“……”
见沈静欲言又止,赵衡勾着他的腰,笑着低头含住他薄唇吮吻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沈静被吻的微微喘息,面上作烧,轻推开赵衡,低声不满道:“殿下这样言而无信……”
赵衡笑道:“这是罚你,方才对孤面从腹诽。你认不认?”
“……”沈静面色绯红,无奈笑道,“殿下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完从袖中拿出刚画好的扇子:“这个……是送给殿下的。”
赵衡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顿时笑逐颜开:“孤很喜欢。可是雪中送炭了,正缺一个呢。”
沈静笑道:“昨日看到殿下用的那个扇骨松了,这才画了一幅拿来。殿下若不嫌弃,便拿着用吧。”
“嫌弃?”赵衡回头将旧扇子拿过来,打开对着沈静扇了几下,笑道,“你可知你这字拿出去,多给孤长面子?不是孤自卖自夸,大学士韩邵见了,说这字比他见过的都好。连皇兄看见了,都夸别致,旁敲侧击的想跟孤讨了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把扇子打开铺在书案上,比了比两把扇子,却又回头看了眼沈静,目光敏锐:“这把新的扇子,怎么没有题字?”
沈静抿了抿嘴,斟酌了下,小心开口道:“……我有几句话,想对殿下说。”
还没开口,赵衡轻哼一声,已经面露不悦。
这几天相处下来,沈静多少有点摸到了他的逆鳞在哪里,也知道了怎么顺毛摸,因此上前一步,伸手握住赵衡的手,放软了声音哄道:
“殿下这么睿智明敏,想必早知道我要说什么。不论如何,殿下与我,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些才好。若事情传扬出去,殿下置身朝堂之上,难免他人评说。就算殿下不畏人言,也得为我想想。我官虽只七品,却在枢要位置,若遭人攻讦,连辩解的立场都没有。倒是只怕也是为殿下添了麻烦。”
见赵衡不语,沈静双手握着他的手,温声软语劝说道:“悠悠众口,积毁销骨。高处不胜寒,这些事情,殿下应该比我更知道厉害。能避免的麻烦,何不稍微留意,避免过去?殿下也说过的,想要同我日久天长。行事谨慎些,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如此,殿下对圣上,我对官署里,都能交代过去。两人也才好长长久久的。殿下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