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英柏回忆起那日在敬诚殿面圣的场景,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对。若是万一,楚珩和陛下真的有什么……而他背后又是漓山,那就有些棘手了。
太庙的鸣钟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众人纷纷敛目凝神。吉时已到,銮卫执仗奏乐,太常寺卿在侧引路,天子影卫正副统领两边开道,皇帝旒冕衮服,腰佩天子剑,手持玉镇圭,领着储君踏上御道,往享殿走去。
凌烨有意放缓了脚步,好让清晏的小短腿得以跟上。大白团子有了不小的长进,上回夏祭时只自己走了一半,这次一直到享殿丹陛前,才犯了难。
一张小脸累得红扑扑的,却有点不服输的劲头,只可惜事与愿违,衮服的衣摆太重,刚抬起短腿踩上汉白玉石阶,就一个没站稳差点后仰。
楚珩视线一直放在团子身上,扶住他的后背,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团子有点不好意思,揽着楚珩的脖颈,趴在他肩头哼了两声。楚珩眉眼舒展,见状压低声音安慰道:“明年再长高一点,就可以自己上来了。”
“嗯,”清晏重重点头,小声道:“阿晏会好好用膳的。”
“乖。”楚珩说。
凌烨走在他们前面,闻言稍稍侧头,轻轻扬了扬唇角。
“……”苏朗走在右侧后方,这一幕刚好映入眼帘。他再侧头看了看抱着小太子的楚珩,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楚珩和陛下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
不知道为什么,苏朗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多余。陪祀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做过,怎么唯独这次浑身难受呢?
大胤历代帝后的神牌被供奉在享殿中央,长明灯经久不息。至门前,楚珩将清晏放了下来,在太常寺少卿的引导下,牵着他到凌烨身后的拜位站好。大殿内外,皇族宗亲、文武朝臣依照位次恭容肃立。
祀乐声起,皇帝上前敬香,领群臣叩拜,太常寺卿诵读祝文,皇帝奉羹、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焚祝文,一应祭祀典仪走完,最后再行三拜九叩稽首礼。①
皇帝一拜祈国运昌隆,二拜求民生安泰,起身再至最后一拜,凌烨什么也没求,他望向自己的母亲——成德皇后顾徽音的神牌,和身后的人一起俯身三叩首。
从今日起,终于再也没有“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了,只有“得尽圣心”的楚珩。
长明灯的光晕映在神牌上,礼毕,皇帝后退三步转身,冕冠垂着的十二道旒珠虚虚遮挡着面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垂首肃立的朝臣。
楚珩感觉到凌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忍不住抬起头,灯烛辉映下,天子衮服上的十二章纹流转着暗光,凌烨神色平淡,大殿四周安静到寂然,所有人深深垂着头,似乎连呼吸都成了一个调子。
这一刻,楚珩恍然间明白,无论穿什么衣服,戴不戴冕旒,也不管眼下圣心是否怡悦,皇帝时刻都是令群臣俯首的天下之主。
但却唯独是自己一个人的凌烨。
所以嗔笑怒骂,衮服常服,怎么都威严不起来了。
就像现在,尽管看不清冕旒后凌烨的眼神,但楚珩无比确信,这个人看向自己的时候一定满眼都是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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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已重修~
①天子衮冕、玉佩等仪服式样参见唐代和明代的舆服志,主要是《旧唐书》以及《大明会典》,各种杂糅。文末祭祀流程那段参见百科。
②凡尔赛。(我胡说的)
③参见“第六十八章 吃亏”末尾
④花的大号还没公之于众,而且还处于花瓶状态,所以皇帝对楚侍墨“不喜”态度的“转变”,从漓山这个点切入了,这是最有效也是最不可攻讦的,如果陛下毫无理由地转变态度,一定会有人说花坏话,媚上佞幸什么的很难听。
第111章 原因
祭祖仪典过后,御驾于午时返回九重阙。
行至紫宸门,御驾没停,皇帝领着太子直接往内宫去,更换吉服。御前侍墨同来时一样,在车里看顾着小太子,自然一起被带走了。
除夕大宴定在未时初开始,紫宸殿里,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个个笑容满面,年节下,在九重阙里,谁也不能愁眉苦脸的不是?大家有说有笑,看上去真像是欢聚一堂和乐融融——如果能控制住眼睛不往穆熙云那里瞟,那就更像了。
眼下千诺楼已经被天子影卫端了个干净,连人带账都押到了皇城暗狱,各大世家就算是心急也没用了,只能一边祈祷千诺楼的阴私账上没有自家的秘辛,一边返躬内省,阖族上下自纠自查,反正这个年是别想安生了。
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姬无月!要不是他突如其来地横插一手,各大世家哪至于那么被动?
事后不是没人查过,据漓山说,是因为千诺楼的人杀了他们弟子,所以东君才会现身庆州,不成想竟碰上了奉旨剿楼的凌启。但是谁信呢?怎么就那么巧?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赶上和天子影卫一起。
要说姬无月和皇帝没有暗通款曲?骗鬼呢!①
通这一次就够呛,要是这两人搭上线了天天通那还得了?这漓山搞不好别真的是要入朝站队了。在座不少人心里直犯嘀咕,迫切地想弄个明白。
这会儿,身上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女眷都在太后的带领下,在前廷奉先殿祭祖。穆熙云是代东都境主叶见微而来的,因此她与各世家主一道,随天子拜谒享殿。但男女毕竟有别,眼瞅着穆熙云就坐在那里,朝臣们谁也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豁出老脸上去搭话,于是只能一边等着各家夫人们回来,一边暗示身边的子侄先去跟叶书离套话。
可瞅来瞅去也没等到时机,叶书离现下正跟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待在一起,两个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明看向对方的表情都很不善,跟死对头似的,仿佛随时能打起来,偏偏还凑在一起没完没了。就冲着世子爷那“谁来谁死”的神情,旁人谁也别想过去插话。
离开宴还有近一个时辰,各位世家主个个满腹心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只能去找钟平侯了——起码他还给御前侍墨挂个爹名,回头总能知道点什么。
*
隔着一重重的朱檐碧瓦,无论紫宸殿里有多少烦心事,都传不到帝王寝宫去。
明承殿里,楚珩正在帮凌烨系腰带,“你让一向不受待见的御前侍墨陪祀,宗亲朝臣们不知道得怎么揣摩圣心呢。”
“那就让他们猜去,”凌烨说,“正好年节休沐给他们找点事做。”
楚珩闻言轻笑。
换好吉服,凌烨让人去偏殿叫清晏。高公公领着侍膳女官进来,往桌上摆好了汤羹粥膳。
楚珩扫了一眼,不禁想起了上回千秋朝宴的时候,宴前陛下也让人准备了垫肚子的银丝面,只是那会儿他一心想吃宴上的红汤锅子,起初还不大乐意。后来方知宫宴冗长,等行完礼请过安,桌上的菜都凉了一半。
“等会儿你可不准偷吃红汤锅子,也不准饮酒。”凌烨将汤匙递给楚珩,叮嘱道。
“还要再派个人看着我吗?”
凌烨一听这话,也立时想起了上回的情景,弯眼笑道:“派。敢偷吃辣,回头朕饶不了你。”
……
除夕大宴皇帝总是要最后再到的,楚珩没与凌烨一起,提前两刻先来了紫宸殿。
彼时女眷们已从奉先殿回来,穆熙云身边聚了不少人,正说着闲话。
楚珩一进来,四周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钟平侯在,礼法为先,楚珩当然得先去与他见礼。
钟平侯神色平淡,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儿子,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穆熙云从人群中走了过来,颔首笑了笑,问过好后开门见山地道:“我有些事要嘱咐楚珩,侯爷这边若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带他过去了。”
钟平侯当然满腹心事,但楚珩今日得以侍祠储君都是漓山的缘故,和侯府又没什么关系。当着穆熙云的面,论起楚珩的事,钟平侯难免理虚,也说不出让楚珩在钟离楚氏这里落座的话,只能客套两句就应下了。
殿中舞乐声起,内侍们端盏上酒,楚珩看了一眼自己杯子上盘旋的热气,不用尝便知是蜜水,他抬头往最上首望去,不出意外地对上了凌烨的目光。
同样的宴席座次,隔着同样的人群,这一次,楚珩可以确信,不仅是御座上的目光,就连目光的主人,也属于自己。
……
开宴之初,楚珩既和叶书离一起坐在了漓山这里,宴毕之后,穆熙云当然没给钟平侯府机会,顺理成章地将他带回了露园。
楚珩知道穆熙云心里有许多疑虑,进了书房阖上门,不等她开口,硬着头皮主动道:“师娘今天在紫宸殿应付了不少旁敲侧击的世家夫人吧。”
“嗯。”穆熙云瞥他一眼,“你不是都编好理由了么?千诺楼的人杀了我们漓山的弟子,所以东君才会过去,恰好碰上了天子影卫。我照实说就是了,她们能怎么样。”
“……”楚珩一听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顿时就有些心虚,“师父知道了吗?”
“你说呢?”穆熙云没好气地反问。
“……”楚珩几乎可以想象东都境主叶见微在漓山会怎么骂他了。
穆熙云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道:“阿月,我知道你行事有分寸,不过你跟师娘说实话,你怎么会突然去帮天子影卫,还有今天在太庙,陛下让你陪祀,别跟我说是漓山东君的缘故,这话只能骗骗旁人。”
楚珩顿时语塞,他就知道穆熙云要问这个,他抬头看着养育自己长大,如同母亲的师娘,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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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暗通款曲:此处意指为了隐瞒别人,私下进行沟通接触。没有说陛下和东君偷情的意思。
第112章 明路
他犹豫许久,想了想,认真说道:“师娘,漓山是我的家,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伤到它的。”
穆熙云看着楚珩的眉眼,这孩子像他的母亲,当年诉樰也是这样的,她心里牵起无限的痛苦,闭了闭眼,抬眸看向楚珩:“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伤到漓山,我是怕你伤到自己——”
“阿月,你从千诺楼回到帝都的那个晚上是什么情状,你以为让书离打了掩护我就不知道了?”
楚珩低头不语。就知道叶书离靠不住,方才回到露园,下车后一见穆熙云沉着脸,这坑货立刻就溜了。
见他不说话,穆熙云沉默了一阵,轻声道:“很重要,是吗?”
楚珩倏然一怔。
穆熙云说:“你来帝都又不是要做东君,如非必要,你不会用半梦昙的。千诺楼与漓山无涉,可你还是去了,赶在各大世家作出应对之前,就帮天子影卫清扫了一切。”而从头到尾,得益于此的只有一个人。
楚珩垂着眸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穆熙云闭了闭眼,在心头隐隐盘旋了一路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用力抓了几下手心,如同掩耳盗铃一般,强行将那个想法压了下去。
“阿月……”
楚珩抬起头,看着穆熙云的眼睛,说道:“师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尽管有了预感,真正落到实处的这一刻,穆熙云还是愣了半晌,她脸上难掩慌乱,仓皇抓住楚珩的手腕,嘴唇翕张着,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摇着头道:“阿月,你听师娘的话……”
“师娘。”楚珩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真的喜欢他,就像……”
他顿了顿,再次抬眸看着穆熙云,声音认真而坚定:“就像他喜欢我一样。”
穆熙云的心在一瞬间沉入了谷底,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楚珩从小在她膝下长大,他是个什么性子穆熙云再清楚不过,尤其成为东君以后,贯会苛待自己,痛楚不会表露,喜欢更是不会张口。
能让他说出口的喜欢,那必是在乎到极点了,不肯失去,也绝不愿让与。
穆熙云深深呼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握着楚珩的手腕,斟酌半晌沉声道:“阿月,你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师娘本该为你高兴,也不该拦你的,可是……”
穆熙云停顿了一下,艰难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你喜欢其他什么人都好,可偏偏,偏偏……自古圣心难测,你让师娘怎么放心?我姑且相信他喜欢你,可是,他能只对你一心一意吗?”
“我不管他是皇帝也好,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也罢,其他的都好商量,但在这件事上,我跟你师父绝不答应你委屈求全,别和我说什么顾全大局,我就要你过得好。我就说最简单的,九州各大世家都想着他选秀纳妃,谏言的奏折就没断过。他现在是喜欢你,愿意为你拒绝后宫,可难保以后还是如此。若有一天他为了更大的朝堂利益考量,点了头,给你委屈受……”
“师娘,”楚珩打断穆熙云的话,“我相信他——”
穆熙云张了张口正欲出声,楚珩又道:“我也相信我自己。大胤国史里,太祖皇帝与萧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萧皇后是大乘境,我也是。”
“我跟凌烨在一起,不是去向他讨‘帝王宠爱’,也不与任何人争。当年天下人都知道凌昭远是萧明棠的,谁也不敢染指。同样的,日后整个大胤九州都要记住,凌烨是我楚珩的。”
穆熙云怔了一怔。
“有一点师娘说错了。”楚珩道,“他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而拒绝后宫,在遇见我之前,在宣熙六年、七年、八年的春夏,他在朝堂上只会比现在、比以后更难,也更需要与世家联姻,那时他都没有同意过朝臣选秀纳妃的提议——他为了自己,不愿意这样做。”
“师娘,我相信他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一样。”
穆熙云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楚珩,她沉默了许久,启唇低声道:“阿月,你真的想好了吗?”
楚珩认真颔首,道:“师娘,我不会在感情上委屈自己的。”
穆熙云错开视线默然不语,良久,她叹了一声,回眸问道:“那,那他知道你是漓山东君吗?”
楚珩摇了摇头。
“先不用急着说,日后挑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穆熙云说,“我知道劝不动你,我只希望,他值得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