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北大阿凯去医院。
外伤,幸好并不严重。
北大阿凯躺在病床上,终于恢复一些力气,抓着我的手说,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杨春。
此刻,杨春还在上学。
一个孩子,当然没必要告诉他。
我问北大阿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能把坏人带到家里?
北大阿凯说,他们告诉我,有一个聊天室,在聊天室里,可以约到各种各样的人,我就想试一试。
我没有想到,那个人,到了家里,趁我要去洗澡的时候,就想偷拿我的电脑。
若是别的东西,拿就拿了。
电脑里,有我写的所有诗歌,还有小说。
我本来以为,那些文字,不过就是随便写着,打发时间。
真要被拿走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它们比我的命还重要。
北大阿凯盯着病房的天花板,一脸哀伤。
北大阿凯说的那个聊天室,我之前也去过一次,在网吧,刚进去没一会儿,就被里面的乌烟瘴气给吓得退了出来。
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尽。
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寻找各种方法,甚至不惜冒险。
那不是欲望的力量。
而是人类,太懦弱了,不想去对抗欲望。
......
跟北大阿凯说,要不我们报警吧,入室抢劫,还伤人,这完全可以报警的。你的电脑,对你那么重要,一定要想办法,让警察帮忙找回来。
北大阿凯听说我要报警,慌忙摇头,说,千万不可以报警,这个事儿,算我自己倒霉,就这样算了吧。
为什么?!难道你还怕警察知道你的身份?!
不解,盯着北大阿凯。
北大阿凯说,我的身份有什么重要的?我是不是同性恋,我才不在乎被别人知道。我是担心杨春。如果我报警的话,警察肯定也会调查我,到时候,查出我家里还有一个不清不楚,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孩子,那该怎么办?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影响了杨春。
北大阿凯真是在乎杨春。
他本来跟我说,他这辈子,什么牵挂都没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都可以失去。
可是,他现在有了杨春,他还有他舍不得的那些诗歌和小说。
当一个人终于有了自己在乎的东西。
他会变得很强大,也会变得很软弱。
......
晚上,杨春到医院来了。
杨春放学回家,不见北大阿凯,只看到地上的一滩血渍,给我打了电话。
我想瞒着杨春。
可杨春直接问我,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我根本就来不及瞒,也没有办法瞒。
因为杨春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他的逼问,让我连撒谎的机会都没有。
病房内,北大阿凯看着杨春,脸上俱是羞愧。
杨春说,你好好休息,电脑我会给你找回来的。
不用!你好好上你的学!我的事,不用你管!
北大阿凯激动,激动到跟杨春发脾气。
杨春说,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我有分寸。
这四个字,竟然是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这四个字,连我都从来没有说过。
......
跟杨春两个人离开病房,去外面找口吃的。
小餐馆,刚点了两碗面条。
我跟杨春说,你平时同阿凯住在一起,你应该多劝劝他,不能总是胡乱找人回家,这样搞下去,太不安全。
杨春说,跟男人搞,是他的喜好,也是他的自由,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个人,如果连唯一喜欢做的事儿,都要被人拦着,那不是很可怜吗?我不劝他,但是,谁如果伤害他,我会让伤害他的人,不得好死。
杨春的语气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杨春,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有现在这种性格?
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等吃完了面,杨春跟我说,你走吧,凯妈我来照顾,你就不用操心了。
可是......你明天不去上学了吗?你可要好好上学。阿凯说了,他希望你能在学业上有所成就,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杨春说,我不会耽误上学的。上学,照顾凯妈,这两件事我都能做好。
杨春真是太成熟了。
他成熟的样子,甚至让我有些害怕。
重新回到医院,叮嘱北大阿凯,这几天,好好养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北大阿凯还没来得及说话,杨春就抢着说,他不会有事的,有我在,他不会有事。
......
从医院离开,回家路上,脑子里很乱,很想找个人说话,又不知道该找谁。
最后,竟然打了贺文的电话,在电话这头支支吾吾地问,你现在忙吗?
我在学校,你可以来找我。
贺文似乎是听出来我现在心里很乱,直接让我去学校找他。
人大西门口,长椅上,贺文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我的好朋友,让人抢劫了,人受了伤,电脑还被人抢走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当个同性恋,好不安全啊!
贺文说,当同性恋,没什么不安全的,你去做不安全的事儿,才会不安全。
贺文的话很有道理。
我当时,可能就是因为北大阿凯被抢,生出了一些矫情的情绪。
人有时候,会因为别人遭受的事情,联想到自己,然后莫名难过一番。
贺文说,你那个朋友,他肯定知道,做某些事情,是可能有危险的,他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跟自己说,我不会那么倒霉的,我一定会是幸运的那一个。我们不管谁,都不应该靠侥幸活着,千万不要去试探命运的底线。如果你在做一件事之前,先想好这件事可能会发生的最坏后果,然后你告诉自己,我可以接受这个最坏后果,那你就去做吧,要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做个踏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