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车机场虽然不大,但是设施还是比较完善。王建军接过高升平手里的行李箱,喜滋滋地领着人就往停车场走。
高升平边走边看,除了四周部分少数民族同胞样貌略有差异,机场标识牌上多了民族文字,其他的建筑设备、品牌布局,与成都并无差别,这离高升平心理预想的边疆风格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阿克苏这边发展得还可以嘛。机场修得这们漂亮,比双流机场都要新。”
听高升平这样问,王建军边拖行李往前走,边扭过头来对高升平笑着说到,
“哪里可能嘛,和成都比。这个机场没修两年,前些年还关了好些年。”
“哦?”
“嗯,就是。我经常过来接人和送人,自然晓得。现在说是要发展旅游业,所以每天开了三趟往返乌鲁木齐的飞机。据说以后还要增加。”
高升平听王建军说话内容专业,好像颇为了解当地形势发展。于是笑着打趣到,
“建军,你也算是文化局的半个领导了哦,大局全在你一手掌握。”
“嘿,你和我扯啥子靶子哦,兄弟!我就是个单位开车的,平时在车上听人讲得多点。但自己没得啥子本事,不能和兄弟你比。”
王建军语气颇为亲热,但亲热之余也有点久未见面的生疏。这种感觉高升平自己刚开始也有,但并未那么严重。反倒是此时两人的一番对话,客气奉承之间多了一份见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幸好已经到了停车场。王建军将高升平领到一辆jeep车跟前,打开后备箱去放行李。高升平看这车有点粗豪不羁,居然类似于上世纪军队用的那种jeep车,于是忍不住好奇观察。王建军放好行李回来,他见高升平正在打量这辆车,于是主动走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搂着高升平的肩膀,用手指着这辆车说到,
“老破车了。我自己花了点钱改装了哈,平常自己开。倒是比单位那些轿车跑得更自在些,也能装得下东西。”
两人于是上车往拜城方向驶去。高升平见路上牌子的标识,机场到拜城县城不过100来公里,全程应该超不过两个小时,估计十点前后能到。于是放下心来任由王建军开车,自己则认真观看窗外风景。
原来刚下飞机时的那种感觉,完全是错的。只有当人真正走到旷野之地,才知道你来到了一个地貌多么迥然不同的地方。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是笔直的公路。路上车流异常稀疏,好几分钟才能遇到一辆疾驰而过的来车。虽然天色已经开始黯淡,甚至天边也已出现了半轮明月,但四周的地形地貌,依然在天光余晖的照耀下一览无余。很明显,此时他们的车正在一条自然的大地分界线上飞奔向前。车的左前方是平坦的戈壁沙漠,褚黄色的沙丘粗粝沉默,十足的威严震慑。右边则是怪石丛生的岩壁,其中千奇百怪的孔穴,在风声的鼓噪下,发出恐怖嘶嚎的声音。
高升平虽然也去过甘孜藏区,见证过大自然的壮丽雄奇,但这般狂放野蛮、金刚怒目的造物,却也是第一次见,他一时间居然有点心生恐惧的意思。
那王建军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过头来和高升平说上几句闲话。高升平本想问当初你爸是怎么下得了决心,把你们从天府之国成都,带回到新疆这个鬼咔咔地方来的。但话在嘴边已经知道不合适了,所以并未说出口。幸好车很快开入一座山谷,路两旁的树木开始葱郁起来。高升平甚至在其间,看到远处开阔之地隐约有水光闪耀,于是指着那边问到,
“军哥,那边是啥子河哦,那门大一片水?”
“啊,那个啊!那个是克孜尔水库。库车和拜城都是靠这个水库喝水,之前还为到底归属哪边扯了好久的皮,现在是两边共用。”
“哦,没想到。我还以为这边就是戈壁滩哦。”
“哪里会嘛。你看拜城县就在天山脚下,常年的雪水留下来,其实气候环境啥子的还算可以。”
“哦?”
高升平从王建军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对拜城的自豪,心想这应该是对家乡的自豪感了。的确,王建军从小在这边长大,其间虽然短暂地离开过四、五年,但后来又随父母归来定居,现在更是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这里自然是他真正的家乡。而所谓的四川老家,其实并无太多的牵挂与关联了。
两人闲话间,车已经渐渐开进了拜城县境内。高升平见前方群山环抱处,灯火通明的一大片房屋,心想那应该就是王建军的栖身之地了吧。果不其然,王建军喜气洋洋地转头过来,指着前方的那一片光明之地对高升平说到,
“升平,我们快到了。”
车开进拜城县的时候,刚好晚上十点。但显然这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商场依然灯火通明,路边人们三三两两散步,小孩子玩乐穿梭其间。高升平见整座城市被好几条大河包围,心知王建军提到的雪山之事所言不虚。王建军则开了车,东拐西走,最后在河堤边的一座旧楼房跟前停了下来。
高升平见这座楼房颇有八十年代的风格,心想应该是单位家属院之类的地方。果然王建军停车拿了行李箱后,主动向高升平介绍到这房子正对着河的一楼,就是他和他老汉之前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当年全家从成都回来,他老汉回部队申诉,在当地文化局里头重新安排了个闲职。后来人瘫痪了,王建军就接了他老汉的班。但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只能开车当个司机。
高升平见房子里黑灯瞎火、并无人居住的样子,心想那古丹和孩子现在住在何处。王建军显然是看出了高升平的疑惑,笑着解释到古丹在县城滨河公园那边有套房子,生活比这边便利些,所以新家就安在那边。不过老房子这边什么都齐全,自己也常来打扫,所以高升平来了就住这边,倒是方便很多。
其实来新疆之前,高升平就曾考虑过住宿的问题。住人家里自然不是很方便了,更别说还有新生半岁不到的婴儿。他事先查看过一些宾馆,但想到最终还是要问过王建军才行,所以暗地里打算到了之后再说。现在王建军的安排,的确周到贴心了,高升平心中暗自欣慰。但王建军下一句话令他堕到悲伤谷底,
“不过,有点麻烦就是,这边房子一直没得人住,所以没得WiFi,可能你上网就不是很方便了。”
“啊?”
高升平心中一千头草泥马狂奔而过,现在这个时代没网络真的要死人。来新疆之前他就晓得这边没得4G,而2G3G只够发个微信信息,图片都传不出去,更别说是刷微博看视频了。王建军这样一说,他只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到,
“哦,那没得事。反正就几天,我打电话就是了。”
“这个事我去问过电信那边,的确没得法子,要装就要包一年,这边平时除了我回来打扫,偶尔建梅回来住一哈,也没得其他人来了。”
说着话聊着天,两人早就进到屋内。高升平见屋内陈设虽然陈旧简陋,但干净清爽,并无异味,心知王建军常来打扫所言不虚。客厅中央的高低柜上,放了王建军父母的黑白遗像。但高升平见了只有模糊的印象记忆,毕竟时间过去已经那么久远,人老后与当年的模样也有很大区别。
王建军虔诚地走上前去,在他父母照片跟前的香炉里燃了三炷香,又交了三炷香给高升平,让他也到跟前来祭拜。高升平赶忙接过,恭敬地鞠了三躬。他心里念叨着王叔叔还有阿姨,我这次来是为了祝贺军哥结婚的事情来的,要是我之前做了啥子对不起军哥的事情,你们可要原谅我啊。
待起身站定,上香作揖完毕,一旁的王建军早已激动上前,一把紧紧抱住高升平,嘴里不停说到我太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之类的话。那一瞬间高升平颇有些恍惚!眼耳鼻舌身意,周遭全是臆想中的样子与气息,全然忘记自己身在三千里外的异乡西域。
待两人情绪平缓,王建军安顿好洗漱饮水休息种种,然后告辞说自己还要赶着回家去看看古丹和孩子,高升平这才从刚才那种恍惚的情绪里反转过来。他看着房间里陌生寂寥、又空荡荡的环境,暗自摇头自责起来。若是此间还有一丝半点的绮念,那自然是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己的。抬头正好对眼上王建军父母的遗像,高升平悄无声息地抱歉到,叔叔阿姨,我自知年岁半百依然禽兽不如,你们倒是要监督我了!
手机里存有好几条信息未读,其中有两条还是张海波发来的图片,但高升平的网速太慢并不能读取。他懒得打字,索性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那张海波接了电话,就笑着问高升平看到图片没有。高升平无奈地抱怨到说自己被安排住在同学老房子这边,并没有WiFi,也没有4G,所以看不到张海波发来的图片。张海波一愣,窃笑着说到那你惨了,想吃吃新疆大盘鸡都没得机会了。高升平笑骂到你龟儿子才吃大盘鸡,四川的烧鸡公就够你吃的了。
两人哈哈大笑一通,在电话里之前的芥蒂尴尬居然一扫而空。张海波这才告诉高升平今晚他带高升平他妈陈红兰出去吃韩国烧烤了,小周扎西做的陪。又问高升平吃饭没有。
高升平这才想起自己今晚只在乌鲁木齐候机时候吃了碗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肚子里早就咕咕地叫了起来。但看样子王建军家里并没什么吃的,周围又黑咕隆咚的打不到方向,正自烦恼的时候,忽然听到敲门的声响。
高升平赶紧给张海波说了声有事挂了电话,去开门时,却见门口涌入了一大群人,估么着有个7、8八个人的样子。为首的正是王建军,他双手拎了好些袋子,后面的人也抱着啤酒箱子和拿着各色的袋子。
高升平一阵愕然,完全摸不着头脑。那王建军却哈哈大笑,向高升平一一引荐了身后的朋友,原来全是他日常工作车队的工友。今晚大家全被王建军邀请到家中,来喝酒吃肉吹牛,就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高升平。这久未有过人声鼎沸、生气勃勃的房子,因为大家的到来,瞬间变得热闹无比。高升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躁动欢乐的情绪,等待着一场盛宴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