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看了眼听得一脸认真的佑安、佑宁:“听阿娘一声劝,没长大前,要像一个孩子活着。
“天真也好,幼稚也罢,在不违背情理大义的前提下,取悦自己,活得快乐,少思,少虑。
“等长大了再尝试像一个真正的大人活着,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如此,你们能记住、能做到吗?”
佑安被阿娘看得暗自羞愧。
清和的手落在她发顶,语气温柔:“安安,能做到吗?”
“能……”
“甚好。”
她侧头看向小女儿,佑宁点头:“母后,孩儿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换了旁人她不会如此吩咐,可令人叹息的是,她有两个女儿,一个敏感多思,一个聪颖地令人揪心。
“安安,你要相信我们爱你。”
迎上阿娘柔软的眸光,佑安终是哭出声:“是佑安不好……佑安小气,嫉妒,霸道,爱胡思乱想……”
“好不好不由你说了算。”
“母皇?”
“母皇!”佑宁脆生生喊。
池蘅笑着走进来,与清和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离宫后发生的事情她都听宋大监说了,事无钜细,听了个明明白白。
她为帝多年,养成一身如渊气势,又如高山一样巍峨,引人肃然起敬。
而她不仅是臣民爱戴的帝王,还是两个女儿心头屹立不倒、为她们挡风挡雨的高山。
佑安哭得泪眼朦胧,哑声喊道:“母皇……”
“好孩子,哭什么?”她笑道:“今日的佑安,不再是昨日的佑安,开心点。”
云淡风轻的口吻,如一只大手拂去池佑安心头隐约存在的芥蒂,她笑了笑,哭出个鼻涕泡。
佑宁哈哈大笑。
“还有你。”
她一言道出,小团子一下子老实如猫崽,好奇地抬起眼皮:“母皇……”
调子拉长,甜腻腻的,池蘅即使吃她这一套,也不能被小家伙看出来。
她蹲下.身子来握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语重心长:“阿宁,母后和母皇还没老呢,先不要急着长大,懂吗?”
小佑宁看看母皇,又看看母后,最后落在哭成猫猫的皇姐身上,腼腆笑笑:“好喜欢母皇母后和小花猫啊。”
小花猫?
佑安隐隐觉得这“小花猫”说的是她,偏又不能急着认领,瞪了佑宁一眼,佑宁窝在母皇怀里笑得畅快。
笑声回荡凤仪宫,将所有忧虑纠结冲刷地干干净净。
她哄孩子素来有一套,清和凝望着心上人,神色不由地痴了。
“阿娘对着母皇脸红红了!”
小孩子眼泪没擦干在那瞎起哄,佑宁也跟着皇姐喊:“脸红红!母后脸红红!”
“……”
很快,大团子和小团子被皇后娘娘拎到饭桌前,佑安被扣掉今晚的红烧肉,佑宁没了她喜欢的鱼肉丸子,相对泪汪汪。
入夜,池蘅搂着心爱的沈婉婉,轻吻她耳垂:“怎么还和小孩子计较?”
清和被她亲得骨肉酥软:“那你说,谁脸红了?”
池蘅笑弯了眼:“我,肯定是我脸红了呀,姐姐脸皮薄,怎么会脸红呢?”
“好呀你。”清和往她锁骨轻咬一口,眼波轻转,字字缱绻低柔:“阿池,欠收拾。”
第209章 各有牵挂
凤仪宫内的宫人忽然忙碌起来。
佑安守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宫婢,好不容易瞅见阿娘身边的熟面孔,仰头问道:“柳姨,阿娘这是要做什么?”
柳瑟弯下腰来笑道:“娘娘好心,要为新儿医治跛腿。”
“医治跛腿?”佑安精神一震:“治好跛腿,柳姐姐就和我们一样了?”
“是啊,娘娘圣手仁心,医术高明,她出手,新儿肯定能迎来新生。”
一起和柳新玩了几日,佑安对这个小姐姐很有好感,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起了担忧:“那会不会很疼?”
小孩子问题多,柳瑟看着她从小团子长到六岁,耐心十足,温柔笑笑:“有些疼是新儿必须要承受的,苦尽,才能甘来,所受过的苦是值得的。”
她看了眼天色:“公主不去书斋吗?”
经她提醒,佑安“啊”了一声,一拍脑门:“柳姨,帮我和阿娘问安,我先去书斋了!”
看着她一溜烟跑远,柳瑟笑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眼里流露羡慕。
想她和阿琴六岁时陪自家小姐一同关在高墙大院,【绣春院】景色虽好,然而一眼望不到外面,太过寂寞、枯燥、乏味。
小姐幼年过得不自在,没想到长大了,能把两个孩子教得这样好。
小孩子占有欲强烈些无可厚非,重要的是大人要好好引导。
几日前帝后一番开导,不仅长荣公主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变,她们的小公主也有了满满的孩子气。
聪明的孩子固然讨人喜欢,可太聪明了,未免要吞咽好多委屈。
和自家小姐似的,幼年早慧,懂得太多,满身的聪明劲儿全都化作刀子往自己心上戳。
好在今时的佑宁小殿下不是昔日的小姐,她比小姐幸运太多,生来是被爱包裹的。
佑安,佑宁,两位公主都很幸运。
“皇妹!”
佑安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斋。
坐在位子已经开始温书的佑宁抬起头来:“皇姐,你太慢了。”
“不是我慢。”佑安小声道:“阿娘要为新儿姐姐治腿了,等治好了,她会和我们一样健康!”
她摩拳擦掌:“比起在这读书,我好想去看看新儿姐姐是怎么恢复健康的。”
佑宁不像佑安爱赖床,她起床早,往凤仪宫给母后请安更早。
柳新姐姐的事母后没瞒着她,此刻听皇姐谈起也打心眼为那位柳姐姐感到开心。
只是……
她掀开一页书,精神瞧着竟有些萎靡。
佑安一心沉浸在新儿姐姐腿就要治好的兴奋,没察觉皇妹低落的情绪,歪头朝四围看去,一拍大腿:“我说有哪儿不对劲,阿情呢?她那么好读书的人,怎么比本公主来得还晚?”
她总算问起阿桢姐姐,佑宁一脸苦闷:“阿桢姐姐生病了,向夫子请了假。”
“病了?!”佑安急切追问:“怎么病了?昨儿个不是看着还好好的?病得严不严重?太医可去帝师府了?”
她一连串问了好多,佑宁不急不忙回道:“其实昨儿个已经有点端倪了,只是阿桢姐姐忍着,回家夜里入睡受了凉,晨起嗓子哑了,还发了高热。章女医人在那。”
得知萧情病了,两姐妹在课上频繁走神。
佑安这颗心一半喜一半忧,既心痒痒地想去凤仪宫看着阿娘为新儿姐姐医治跛腿,又想去萧家探望生病的阿情。
她一心几用,总之不在夫子讲述的内容上。
和她比起来,佑宁还好。
佑宁小公主天生一张讨人喜欢的小脸,粉雕玉琢,比最精致的瓷娃娃还漂亮。
可想而知这张脸若稍微张开,一旦蹙眉,眉梢添了愁,会惹得多少人为她茶不思饭不想。
她安安稳稳坐在位子,不像佑安屁股底下仿若藏着针,夫子说的她都能跟上,问到问题也能答出一个三四五六。
加之在书斋内年纪最小,夫子不忍对这般稚嫩的奶团子过于严苛,唯恐伤了她的慧根,揠苗助长。
是以看出她比往日稍显分心,也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对长荣公主就不同了。
长荣公主乃中宫嫡长,她的功课、在书斋的表现,娘娘每日都要过问,显然对这长女寄予厚望,夫子一声清咳:“大公主,你来回答这问题。”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佑宁同佑安坐在一处:“皇姐,皇姐?”
佑安一脸懵地站起来,夫子捧著书本虎着脸看她,她一个哆嗦,低头,心底一喜。
有个生来聪明反应灵敏的皇妹真是好啊。
靠着小团子皇妹帮忙作弊度过夫子那一关,余下的时间,不止佑安,连佑宁都不敢仗着聪明走神。
孺子可教。
夫子感慨两声,继续传道授业解惑。
散学,佑安抱着皇妹拔腿往外冲,引得随行相护的宫人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两位公主摔了。
凤仪宫内,柳新一张小脸惶然又期待地看着皇后娘娘。
清和摸她头:“不要忍着,疼就喊出来。”
“娘娘,新儿的腿真能治好吗?”
“当然。”
清和与琴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柳琴的女儿,她也当做半个女儿来疼。
她看人极准。
许是幼年遭受的不公太多,出于自保,柳新这孩子总喜欢讨好旁人,这份细心的讨好落在她眼里,她不觉反感,反生出淡淡的怜惜。
守在身侧的柳琴温声道:“新儿,要相信皇后娘娘,她说能治好,一定能好。别忍着,疼就喊出来,以后都不用再忍着。”
柳新茫然无措地揪着袖口——以后,以后真的可能不用再忍着吗?
疼就哭,开心就笑?
恍惚之间她仿佛再次看到爹娘拿着柴火棍凶狠地瞪她,大骂不准哭,赔钱货!
她身子瑟缩,小脸白了又白。
“没事的。”清和安抚地露出浅笑:“有你阿娘在,没人能伤害你。”
柳琴坚定地陪着她。
“阿娘……”柳新深呼一口气:“阿娘,娘娘,新儿准备好了。”
她本想再疼都忍着的,可阿娘和娘娘都温柔笃定地告诉她,没必要,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了。
她是柳新,疼得话喊出来不会再挨打,还会换来阿娘的疼惜。
她也是有人爱的了。
不仅如此,她的跛腿还能恢复如初。
腿是被爹娘失手打断的,断了没钱医治,拖到八岁。
柳新眼里含泪:“谢谢娘娘。”
贫贱之女,何德何能劳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为她亲自治疗?
她看了眼美若天仙的娘娘,看了看身边围着的女医们,最后看看一脸关怀的阿娘和姨姨,乖乖躺倒在小床。
陈年旧伤难愈,长歪了的骨头想正回来,其中艰辛苦痛不言而喻。
刚进凤仪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流入耳,佑安放下怀里抱着的皇妹:“是新儿姐姐的声音?”
比起有母后照顾的新儿姐姐,佑宁更想赶去帝师府看望生病的阿桢姐姐。
她拉扯皇姐衣袖,说明心意,佑安杵在那一顿犯难。
“我自然想去看望阿情,可新儿姐姐哭得好厉害啊……”
她无意中听嘴碎的宫人谈起过,新儿姐姐身世可怜,也是被爹娘遗弃的。
这份相似的遭遇使她对柳新有了莫名的爱护和同情。
她比柳新姐姐幸运太多,虽是爹娘不要的孩子,可她遇见了更好的阿娘和母皇,还有软糯糯的皇妹阿宁。
她早早没了家又早早有了家,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爱她的阿娘,新儿姐姐等了八年。
八岁,个头窜得还没她高,可见受了好多苦。
她同情柳新,又像是同情怜悯以前的自己,听着柳新没完没了的哭喊声,她原是想跟着皇妹走的,可就是迈不开步。
比起阿情来,新儿姐姐更需要她罢。
比起她来,阿情更喜欢和阿宁说悄悄话罢?
“我不去了,你先去。”
她做下决断。
佑宁惊讶地睁圆眼:“皇姐?”
“你快去罢。”
她看了眼佑宁,抬腿往哭声最大的方向走去。
……
萧情病得不算重。
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服过章女医开的药,她恹恹地躺在床榻,小脸苍白,心疼坏了在外游玩归来的萧家夫妇。
容令坐在床沿读书给女儿听,萧旗木调好蜜水喂到女儿嘴边。
不知何时萧情爱上蜜水的柔润清甜。
甜滋滋的味道充满口腔,她眼睛微弯:“真好喝。”
萧旗木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发:“以后病了不能强撑,读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身子败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话从回家他不知说了多少遍,萧情也不觉烦,每次都乖乖应下。
她没烦,容令听得都烦了:“好了,阿桢心里有数。”
萧旗木心疼女儿,又惹不起孩子她娘,在家地位排行最末,闻言干脆闭嘴,接着投喂女儿蜜水。
“公子,夫人,小小姐,小公主来了。”
萧情笑意倏地在眸子弥漫,咽下嘴里的蜜水:“快请进来!”
……
自打被母后母皇开导一番,佑宁小公主想通了不再因皇姐的喜好委屈自己的喜好。
她喜欢阿桢姐姐就大大方方地喜欢,想来帝师府,就三天两头寻了由头登门。
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母后母皇都希望她慢慢地长大。
皇姐心结解开又有与她玩得更投缘的新儿姐姐作伴,不再一味霸占着阿桢姐姐,她们之间相处地更愉快。
只是这次阿桢姐姐病了,皇姐竟先想着新姐姐,佑宁嘟着嘴。
皇姐真是‘喜新忘旧’。
帝后对两位小公主宠爱有加,不限制她们出门,左右出门也是来萧家,不去其他地方。
小公主乘车出门,侍卫宫婢跟了满满百人,排场可谓大。
宋怜身为小公主乳娘,寸步不离。
一入帝师府,佑宁熟门熟路往阿桢姐姐房间走。
帘子掀开,坐靠在床榻的萧情脸上包着白布,只露出一双仿若浸过水的水灵灵的眼睛。
“阿桢姐姐!”
萧家夫妇朝小公主行礼。
佑宁依着母后的教导,甜糯糯地问候萧家长辈,她笑起来与陛下幼时颇有几分神似,像个小太阳似的,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