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洲一怔。
“如果想,请找出杀害洪诗雨的凶手。”付云聪说,“只要找出凶手,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关于‘鸟笼’的事情告诉你。”
少年脸上出现了一瞬的自得。
“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几个‘鸟笼’,但我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一个笼主,有我知道的事情多。”
“你们信吗?”
在雨里行走时,柳英年忽然问。
雨势忽大忽小,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从路边的711便利店里拿了几把伞。便利店里当然也没有人,货架空空,只有放伞的桶子是满的。走出几步后余洲回头看,那桶子又是满满当当,缺少的伞已经补充上去了。
付云聪说他们可以随意找落脚的地方住,若是住了两天觉得不舒服,不想按照付云聪的要求去做,随时可以走。
他似乎并不限制历险者留在自己的“鸟笼”里。
和上一个“鸟笼”最大的不同,是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冷清至极。
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开始倒数计时。路面上没有车,道路被雨水淋得湿漉漉,路边汪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他们穿过被红色灯光涂抹的道路,连渔夫帽也不由得感叹一声:“太奇怪了,这个‘鸟笼’。”
这个“鸟笼”如此复杂、真实,又这样的大。可是毫无生气。
“你们到底信不信他的话?”柳英年又问一遍。
没有人能回答柳英年的问题。余洲从他背包里翻出深渊手记,手记上还没出现能指引他们脱离的提示。
“或许要等我们答应付云聪的要求,手记才会出现提示。”余洲说,“你们觉得呢?”
抬头一看,所有人都看着他。
余洲:“看我做什么?”
樊醒:“决定权在你手里。”
余洲:“……我?”
他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鱼干落在笔记本上装作打呵欠。
能破解“鸟笼”谜题的关键道具,确实都在余洲手上。
余洲结巴了:“可是,可是我……”
“你说留下来解决问题,我们就留。你说走,我们就跟你走。反正咱们几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互也逃不开。”姜笑说,“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我们跟着你跑,不是因为信服你敬佩你,是没办法。我不想死在这个‘鸟笼’里,我愿意随着你选。”
樊醒忽然问:“这可是你的家乡,你不想多留一会儿?”
姜笑和以往一样平静,但这种平静在此时此地,反倒让人诧异:“这是‘鸟笼’,是我同校师兄制造的幻境,不是真实的城市。沉溺在这种假象里,只会害了我。”
渔夫帽:“你想回真实的家。”
姜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而问余洲:“你的打算是?”
余洲合上手记:“……我再想想。”
姜笑曾说过,在某个特殊的“鸟笼”中藏着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的“钥匙”。
没有人知道何谓特殊的“鸟笼”,也没有人见过所谓的钥匙。但这个传言既然存在,一定是有原因的。
传言给了余洲坚持下去的信心。眼前的“鸟笼”算特殊么?余洲不清楚。姜笑说几乎不存在相同的“鸟笼”,就连她也很难分辨什么是特殊。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把经历的每一个“鸟笼”都破解开。希望渺茫,但至少是一条清晰的路。
另外,付云聪自称对“鸟笼”极其了解,这个说法也让余洲十分在意。
这个十几岁的男孩,不强求历险者留在“鸟笼”中,光是这一点就与其他笼主完全不同。
他不会感到寂寞吗?余洲不明白。这个广阔的城市几无人烟,付云聪平时是怎么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子?他究竟了解了“鸟笼”的什么秘密?
历险者与笼主,身份不同,各自能窥见的真相是否也天差地别?
余洲边走边想,听见姜笑在问渔夫帽:“你这次跟我们一起住吗?”
渔夫帽:“不跟。”
姜笑:“你打算住哪里?”
渔夫帽瞬间警惕起来。
姜笑:“你找的房子都不错,我们跟着去看看嘛。”
她适应能力最强,已经不纠结于“鸟笼”与家乡的幻象,开始盘算怎么好好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连鱼干都佩服:“笑笑姐,你好牛哦。”说完被姜笑一把攥住,动弹不得。
身边几个人开始议论怎么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舒适的居住地。余洲心想,虽然是随便凑起来的队伍,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各人也都有各人的秘密,但至少他们已经猜到了余洲的选择。
这毕竟是姜笑的家乡。柳英年撺掇姜笑带他们回家,姜笑却怎么都不愿意。她的家在城市角落,十分偏僻,要搭乘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住市中心大房子不好吗?”姜笑说,“搞什么吃苦耐劳训练?”
她最后拍板,选了市中心的一处房子。
房子一楼是酒吧,正对着路口,二三层可以看到江面。渔夫帽选了个酒吧对面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呆着。姜笑进了酒吧又一次愣住:酒吧里什么都有,酒、食物、座椅,俨然下一秒就可以开张。
姜笑在吧台里摆弄,余洲反而不敢走进去了。这个“鸟笼”细致得让人吃惊,他开始怀疑付云聪是不是一个机器人。普通人的脑子,真的可以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设计得这么详尽真实?
樊醒叉着手,靠在墙上看余洲。湿漉漉的空气似乎也打湿了他的长发,他没有笑,静静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忧郁感,眼里藏着秘密。
为了压抑住自己揍人的念头,余洲坚决不看他。
“我们一起住吧。”樊醒说。
余洲:“……哈?”
樊醒摊开手掌。他手上的伤口没有处理,在雨中走了大半天,已经红肿起来。
余洲:“……”
对扮可怜的樊醒,余洲毫不愧疚。虽然离开阿尔嘉的王国后,他受伤的肋骨和手肘痛感大大消除,但仍旧隐隐地时不时疼一下。
余洲心中暗道“活该”,和柳英年一同研究姜笑的调酒手法去了。
入夜,付云聪来访。
余洲告诉他,他们决定帮忙。付云聪松了一口气,左看右看,目光落在樊醒身上。
樊醒皱眉闭眼,斜躺在沙发上睡觉。鱼干也罕见的没有精神,趴在他胸口,连说话都没力气了似的。
“他病了。”付云聪说,“在‘鸟笼’里生病,如果没有合适的药物,人是会死的。”
余洲:“那就死了算了。”
鱼干在樊醒身上挣扎,柳英年探了一探:“发烧了。”
他抓起樊醒的手腕想把脉,不料被樊醒手心的伤口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他大喊,举起樊醒的手。
手心的伤口泛白,周围红肿,无数细细的白色长须在伤口中蠕动、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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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溃疡(2)
柳英年差点扔开樊醒的手,不料伤口中的触须缠上他手指,还有越来越长的趋势。
此时恰好渔夫帽进屋讨吃的,看见这情形,立刻抓起柜台上一把弹簧小刀。他出手又快又稳,刀尖扎入伤口中一戳一挑,一团灰白色根须立刻被带了出来。
根须还在刀尖上张牙舞爪扭动,很快便彻底枯萎,化为飞灰。
付云聪面色不佳:“这是什么?”
余洲和鱼干已经认出:这是上一个“鸟笼”里的藤蔓根须,而且是浅灰色蔷薇的藤蔓根须,微微散发白光。
樊醒眼睛尚未睁开,鱼干扑到他脸上哇哇大哭,只听到声音,没有一滴眼泪。
渔夫帽去洗净刀子,姜笑和柳英年一个拎起鱼干,一个给樊醒灌水。谁都不知道被藤蔓钻肉里应该怎么救治,但多喝热水,肯定是没错的。
付云聪对身边的余洲说:“这不寻常。”
余洲:“藤蔓?”
“对。”付云聪说,“‘鸟笼’里被笼主创造出来的东西,不能跟着历险者离开。能跟随历险者在不同‘鸟笼’中移动的,只有从外部世界带进来的东西,比如食物、衣服、书籍……绝不是这种古怪的藤蔓。”
余洲明白他的意思:“笼主制造的东西,只在当下的‘鸟笼’里起作用。”
付云聪:“就像游戏。你在游戏里获得的金钱、道具,是不能够带回现实世界的。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付云聪没有说下去,余洲也没有追问。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除非这个藤蔓,并不是笼主制造的东西。
它属于“鸟笼”之外的某种意志。所以才能在“鸟笼”与“鸟笼”之间,自由穿梭。
余洲想起离开阿尔嘉王国的那一瞬间,他在天空中看到的巨大手影。
那绝对不是他的幻觉。
而同理,被他从雾角镇海域中唤醒,还能跟着他们来到这个“鸟笼”的鱼干,自然也和藤蔓一样,是某种‘鸟笼’之外的力量。
因为有一个病人在这儿,付云聪没有久留,只说明日再来找他们,一起去看看洪诗雨出事的地方。
渔夫帽拿了些吃的离开,姜笑给柳英年表演和讲解调酒功夫。樊醒独自躺在沙发上,微微睁开一只眼。
余洲不在,他身边只有鱼干。
“安流。”樊醒轻声开口,“还没干净,帮帮我。”
他摊开手心。
鱼干犹犹豫豫婆婆妈妈,一蹭一蹭地靠近。伤口看着是干净了,但鱼鳍轻放在上面,能感受到皮肤下微微的蠢动。
“……究竟有多少进去了?”鱼干啧了一声,“真恶心。”
“余洲按着我的手去摸藤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跑了进去。”樊醒微微皱眉,鱼干正用鱼鳍在伤口里翻找根须的影子,“这玩意儿沾血就长,确实麻烦。”
“它不是怕你的血么?”
“嗯,所以种子进了我的肉里,会到处乱钻。”樊醒忍着疼,用气声说,“我快顶不住了。”
鱼干勾出几团蚂蚁大小的东西,那些古怪东西很快便像根须一样枯萎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推开余洲?”鱼干嘀咕。
“难得看他反抗我一次,很有趣。”樊醒笑道,“正好趁机卖个可怜……”
余洲推门走进来,樊醒立刻闭嘴,鱼干立刻缩鱼鳍,一个装睡,一个装哭。
余洲:“别装了,他又没死,哭什么。”
鱼干止住哭声:“好歹也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好冷漠哦。”
余洲:“你没见它怎么对我的?你当时还气得要爆炸……现在怎么同情起他来了?”说完狐疑打量鱼干:“你俩是不是一伙的?”
鱼干噌地蹦起来,浮在空中:“你怎么骂人!不跟你玩了!”
说完摆着尾巴游到姜笑柳英年那边。
余洲:“……你心虚什么?”
樊醒竖着耳朵听周围动静。余洲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探他额头温度。
照顾久久这几年,余洲吃尽了小孩生病的苦,一摸就能估算樊醒体温。他往樊醒额上换了个装冰块的袋子,一句话都不说。
樊醒眼睛睁开一缝,看见余洲从柳英年背包里掏出手记。
手记上没有新的文字和图案。
放好手记,他又掏出那颗圆滚滚的坚硬心脏。
鱼干在吧台整条骨头都抖了:“余洲!!!”
它窜到姜笑身上往她衣服里钻,姜笑一把将它扯出来狠狠扔到地上。它干脆攒动着藏在吧台底下:“别拿出来!”
余洲:“我看看能不能打开。”
鱼干的声音仿佛汽笛一样尖锐:“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姜笑捡起鱼干,把它拍在案板上,咚地往案板插一柄菜刀。鱼干立即收声,彻底装成一条死鱼。姜笑言简意赅,对余洲抬抬下巴:“搞。”
十分钟后,凿球工作以失败告终。
刀子锤子都用了,姜笑最后把球拿上三楼楼顶扔下来,地面砸出一个坑,球的壳子一道裂缝也没有。
鱼干又怕,又觉得骄傲:“不愧是我的心脏。”
余洲收好工具,发现躺沙发上的樊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盯着自己。
“看什么?”他没好气地说,“睡你的吧。”
樊醒的笑声虚弱,像胸膛共振而发出来的,无法分辨是真心或者假意。
“你比我还复杂,”他对余洲说,“总是出人意料。”
鱼干对余洲罔顾自己意愿,试图强行打开“心脏”的做法非常愤怒。它一直气到第二日都不肯跟余洲讲话。
余洲跟它道歉。昨夜送付云聪离开时,付云聪问起了鱼干的来历。
把鱼干的事情从头一捋,余洲对“心脏”产生了疑虑。
“‘心脏’的外壳这么坚固,一般是两个原因,”余洲说,“一是为保护里面的东西。”
鱼干对姜笑说:“我的心脏很珍贵的!虽然我……我不喜欢它。”
余洲又说:“二是为了封锁里面的东西。”
鱼干不吭声了。
片刻后,它才开口:“我的真身很强,很漂亮。”
余洲:“嗯。”
昨夜送付云聪离开的时候,付云聪直接问余洲,那条干瘪的小鱼骨头是什么。
鱼干的形态让付云聪想起了抵达这个“鸟笼”的第一天。“鸟笼”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这是个没有任何人来过、没有任何人留下过痕迹的鸟笼。也许曾经有痕迹,但那也早就被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