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散落在景昭的脸上,看着眼前的赵国军队,不下一万人,握紧了手里的剑。
“景将军,今日有幸一见,果真是无双绝代啊。” 对方将领不止嘴里说着夸赞的词,眼里充满着敬佩之色。
“与其同我在这死战,不如归于我赵国,才能尽显你的英雄本色!”景昭没有答他的话,已然是在预料之中。
“那就休怪末将不敬了。”赵国将领挥起战刀,军队鸣鼓振气,似狼似虎朝不足一千余人的队伍扑过来。
“迎战!”景昭大喊道,举起长剑骑马奔向敌方步兵。
戴慕景抢过旁边高个子的盾牌追在他的马后面,“拜托,一定要赶上,一定要……”
管他景昭杀了多少敌军,都是要输的。不到一千的老弱病残,怎么跟一万人的壮丁血拼?简直是异想天开,更何况外有强敌,内有国贼?
景昭已经满脸满身的血,就连雪白的良驹身上,也尽是血色……景国的军队,尽数捐躯了,就连剩下的寥寥无几,也被全部擒获。
“景将军,你是真的忠义之辈。只可惜,择君不当!最后问你一次,是否愿来我赵国?我国国君将封你为上将军,赏良田百亩,金银万两。”赵国将领俯视着落马的景昭,抬刀问道。
“生于国,死于国,我岂甘沦为他国走狗!败就是败,动手吧!”景昭说完闭上了双眼。
赵国将领感叹此星陨落,挥刀打算给他个痛快。
“将军!”戴慕景从那群擒获的人群里钻出来。
又是这个破小孩!
景昭睁眼,眉头一紧,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往怀里使劲拉,想尽力护住他。
就连赵国将领看到这一幕,停在半空的刀都迟疑了良久。
两方沉默之际,城墙里显然比墙外更急,有人迫不及待的朝景昭射了一箭,那箭穿心刺骨,落在了景昭的左胸正中心。
他在忍耐,就算要死,也不能让自己的血喷在小孩的身上,这是他最后想留存的尊严,因为真的很不礼貌。
但是他错了,紧接而来的是千万箭。
景昭终于忍不住了,在不知道承受第几箭的时候,鲜血从嘴里,眼里翻涌而出,最终跪坐在地上,手里却没有松开半分。
戴慕景只感觉到一股热浆从他的头顶流到后背,落到脚下的尘埃里。
一旁的赵国将领也对面前的场景十分震惊,他虽然知道景国早就已经对赵国投诚,但是对待他们国家昔日的将军,居然可以毫不留情。
他跪过灵界帝君,跪过景国先帝,唯独没有跪过敌军……
箭雨停下,不是要缅怀这位保家卫国的英雄,而是坚信他已经死了,可是就算不是神,一身正阳之气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死去?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推开戴慕景,撑剑站了起来,回头去看景国的城门。
在刺眼的阳光里,他似是看到了一个人影,但是他看不清了,也没力气去想那是谁,取下手上的灵珠,任凭它碎在风里。
就在他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双大手从腰间搂住了他,还有些隐隐约约金属碰撞的声音。
“怎么?琉芜君,欠我的还没还,就想利用神权重生?”那只手的主人问他,言语间带些讽刺。
景昭膝下一软,从他手上瘫坐在地上。
“是了,还欠你一颗心呢,嗔子魏。”景昭对他笑着说,似是在笑他还活着,或许是在嘲讽自己杀了却没杀死的人今天也要来取他的命。
嗔塊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也许是这个笑太难看了,侧过身子组织语言。
景昭抽出腰间的短匕,对准心脏挖了下去……
戴慕景和嗔塊一前一后奔过去,只有赵国的众人瞠目结舌站在原地。
缺心的神,是不能入轮回的,死了就是死了,景昭身上有正阳之气,加上没剔仙骨的话姑且还有办法重塑肉身,可他如今什么都没有,就连封锁着记忆和灵力的灵珠也让他碾碎撒落风中,他这是真的不想继续活了。
景昭的手里拿着心脏,视线却是被血液模糊了,他最后一眼,只看到景国的城门大开,守护的百姓笑脸相迎,而赵国军队犹如胜仗归来般被迎了进去,除了带头的将领,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们三人的闹剧。
渐渐地,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眼前浮现出的是一处广阔的草原,上面有个少年骑着马,逍遥恣意,好像是曾经的他自己……
做这么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做神时,拥有强大灵力,却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做人时,上任为官,备受排挤,又不是将帅之才,甚至遭到背叛……若是还有机会,真想做个普通人。
城门外,只剩下痛哭的戴慕景和脸色煞白的嗔塊。
他没想到景昭会挖心,这可是曾经为了保全自己名声能亲手杀掉他的人,是那个深受灵界帝君宠爱的琉芜君,是那个守护下灵界子民的不败战神,是他视为目标追寻的光,他总说要打破那些高低贵贱的规则,匡扶正义,要行大义,看世间太平,怎么会轻易就死呢?
昏黄的落日提醒嗔塊该走了,四周仅剩他和戴慕景,但是他完全忽略了小孩的存在。
“想死是吗……那也得死在我手里,凭什么自杀啊!谁要你那颗破心!我根本不稀罕!我就想要一个答案罢了……以前那些话,还作数吗?回答我啊!”嗔塊拼命摇着他早就凉透的身体,也许,他的反射弧很慢,现在才反应过来该哭了。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大家眼里的死面瘫脸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你害得他还不够么,嗔塊?”直到戴慕景开口,嗔塊才发现旁边这个孩童模样的人。
“你是谁?”
“嗔师弟真是好忘性啊。”戴慕景的样貌逐渐改变,站在嗔塊面前的,是戴明朝。
“戴……明朝师兄?”嗔塊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看来还没这么差的记性嘛,嗔子魏,或者该叫你,魖界邪君,嗔塊!”
就算是黑夜,嗔塊听这说话的口气也知道眼前这个人绝对是怒视着他的。
“当初你在上灵界做的那些事,怕不是已经忘了?”
“如何敢忘?还要多谢戴师兄禀报帝君,才得以成就今日的我。只不过有一个困扰我已久的问题,还要请教师兄。”
“请教?想问我为什么跟你无冤无仇却要害你么?你这种人,修炼诡道,害人害己,凭什么人人都要像师兄那样替你隐瞒?”
“我不是想问这个。”
“哦?”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是想请教师兄,有没有什么办法挽救当下的局面?”
“你如何知道我有办法?”
“在上灵界时便听说戴师兄懂些奇门异术,想必对此,也会有办法,不是吗?”
“有是有,就是恐怕你做不到。”
“请直言。”
“用你自己的心,去替他已经死了的心,你敢么?若是不敢,就把师兄交给我吧,我把他带回灵界,或许还有其他方法。”
“不必了,交给我就好。”嗔塊抱起景昭,朝着自己打开的魖界大门走去。
戴明朝没有制止他,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他虽然知道能挽回景昭的办法,可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而他失去了心脏,也再见不到景昭了,所以他没有告诉嗔塊,并且希望能够成功,这样师兄照样还是他一个人的师兄。
至于他说的回灵界想其他办法,无非就是求帝君再塑景昭肉身,只不过空有其表,灵魂是找不回来的,况且被贬谪的神,想再次回到上灵界,是需要灵力的,而他当初被贬,灵力被封印,哪来的本事回去,只能用祭身之法修炼邪术,强行破开灵界大门,或者毁去灵珠,失去记忆,才能回到灵界。可是失 去了记忆,他还怎么记得救师兄?
其实戴明朝心里早有打算,与其用灵珠毁去记忆从而换取灵力的恢复,倒不如留着记忆以邪灵修炼诡道,就算嗔塊不成功,他也能杀回灵界,强行让帝君替景昭重塑肉身,只不过这一招,恐怕会引来霍乱。
不过他顾不得这许多,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师兄。”
景国城外再无一人。
魖界。
嗔塊捂着胸口,刚刚还偌大的窟窿立马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是魖界邪君的能力,不被任何利器所伤,伤口能立刻恢复。只不过皮外伤是恢复了,但是里面却空无一物,他不是没有疼痛感,他也会疼,但是他没有叫喊,只是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说,要是当初多信我一点多好啊。”嗔塊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庞上,手上的金镯和颈上的金色项圈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就这么一颗心,下次你再这样,我就真的没办法了。”他用极具温柔的眼神看着景昭,期待着他的醒来。
“还记得你以前说的,上灵界到处都是山,山挡住了路,沟壑万千,让你犹如笼中鸟,你还是喜欢下灵界。所以我把魖界设在了下灵界,你醒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到草原骑马,去河间捉鱼,夜深了,你就给我抓些萤火虫,这样我就不怕黑了……”
嗔塊对着他说了好些,直到景昭的手有些温度,他才兴奋的站起来,“师兄?”
尽管景昭没有应答,想是也快醒了,兴冲冲梳洗打扮一番,从自己的衣服里挑出最喜欢的那件金白交错的换上,就像他们初见时他见到景昭的样子,只不过还炫耀似的换上喜欢的金首饰,就连腰间挂上的也是黄金所做。
他是真的喜欢金色,当初景昭救他时,正是加冕战神之人日,典礼进行不到一半,妖魔两届就要拼死反击,想打个鱼死网破。而嗔塊的家人,都在这场战乱中死去,连同他最爱的母亲。
他被父亲放进棺材埋在土里,掩盖了气息,才得以存活,若不是景昭的正阳之气拥有洞察一切的能力,他恐怕就要活活死在土里,而景昭那日穿的,正是每个战神都会穿的金色战袍。
景昭看到嗔塊破烂的衣衫,毫不犹豫的把象征自己荣誉的冠袍披在了他的身上,维护他那仅存的尊严。
那一刻,他站在阳光下,他就是他光。
他本来摆烂的人生,也这样的机遇而转变,他想要变强,这样重要的才不会像母亲那般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为了这个目标,他最后甚至不惜修炼诡道……
嗔塊收回了心思,转身去看那个人,窗外的光束照在他的身上。
“天亮了。”他期待的坐回景昭旁边,想象着他睁眼见到自己的表情。
闭着眼睛感受着光的温度,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手里东西不见了。嗔塊睁眼去寻,可是景昭的身体正在逐渐淡化,转而变成冰紫色的粉末,顺着光来的方向远去。
嗔塊的瞳孔放大又缩小,眨了眨眼睛。
“我会找到你的,无论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