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驿站集-未说出口的话都成了遗憾
自觉啤酒
1 年前

【 老苦 】

月尘与桃夭相差二十有余,青楼的初见,那么多的乐师,她偏偏跟着月尘学了琴。

她最爱与他说的一句话便是:“月师,我来配你可好?”

月尘只将它当做小姑娘的笑语,后来才知她的情炙热又浓烈;冷烈又决绝。

【一】

“月师,如此年纪,便没有心仪之人,没有娶妻?”

春风苑白日的亭台从来都是清闲,妓馆嘛,自然是晚上歌舞升平。

桃夭放下琴谱,媚人的眼飘向月尘,春风动,撩过她的长睫,可喜地沾上少女的青春滋味。

她是春风苑最小的丫头,当初是被父母卖进了妓馆,可惜这妓馆残酷,纵是豆蔻,也早就灭了少女的真纯。

月尘——唯一能从春风苑的口袋里拿走钱财的男人。鹿城一琴师,专被春风苑的老鸨子请来指点姑娘抚琴技法。

如此年纪,又是何年纪呢?总之浅浅一算都比桃夭高出了二十好几。

岁月早已在他眉宇刻下痕迹,沧桑的、沉稳的,褪去青春更显风骨。

“小丫头琴不好好练,倒学会打趣师父了。”

小姑娘又来了,月尘的口吻总是那般温柔,他站得位置似长辈瞧小辈,沉稳而悠缓慢。

他从不歧视春风苑的女子,只有“师徒”,从未“妓伶”,千百人中才有的一个难得。

这样的难得弥足珍贵。

“你只告诉我有或是没有,其他的我不想听,再有我可不是小丫头了。”

桃夭是他手下所遇学琴最出色的女子,悟性十足,只是这性子乖张孤僻,叫人琢磨不透。

年纪虽小,却常对着他将爱意挂在嘴边。

“没有,早年沉醉学琴,如今到了不惑之年,倒没了相近年岁的女子来配了。”活了小半生他只痴心于琴技,看不见旁的,更何况姑娘。

——那我来配月师如何?

琥珀似的眸静得出其,这种静不是平静,更多的是空,看的月尘抚琴的指尖一滞。

“……小丫头,说什么呢?你与我可差了二十多载的岁月。”

——月师是觉我桃夭千人枕,万人睡,嫌我脏?

桃夭看他的眼神浓郁又空洞,有时久久的凝视似要用“空”将他勾入眼波溺毙。

唉……这丫头又来了……

“若是如此,我大可不必来春风苑教琴……桃夭,这样逗师父,你便开心了?”

娇柔的身子缓缓而起,桃夭本娇俏,可流落风尘气韵便只剩清冷与疏离。

琴谱送到了月尘手中,衣袖上的绫罗恰好地枕上他的腿。

这样的情形月尘在桃夭这遇见过几次,从前他觉得是个玩笑,久了心中也摸不清情愫,一双眼却只瞧见桃夭的衣袖轻落自己腿面,衣料色调,一粉一蓝,说不出的融洽。

月尘以为她会进一步的撩拨,而她只拿了桌上的琵琶,坐上了亭院围栏。

——月师,你知道,我从不逗人。

青天出好风,摸过桃夭的发,又带着她的温度轻抚月尘的眉眼。琵琶声响,少女开始轻歌,声色靡靡。

月尘愣坐,他是该心波慌乱,可他却没有,只能听见耳边歌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是了,桃夭从不逗人。

妓子谈爱恨,他半点不觉可笑与荒谬,只有悲哀。

【二】

这世间或有一人经年累月地说爱你,久到你都觉得她会执着一辈子,可总有那么一日她便带着满腔的爱凋零了。

“呦,月尘我劝你此刻别进去,刚才李家的公子来点了桃夭,不曾想她弹错了曲,挨了李公子几个巴掌,气走了客人,这会子正闹呢!”

夜半,春风苑莺歌燕舞,月尘带着要送与桃夭的琴谱踏入楼阁,临门便得了老鸨子这一句话。

“吱呀”的推门声惊扰了屋内的沉寂,熏天的酒气冲人,摆件乱做一地,杯子碎了,珠帘断了,唯独那一把长琴完好地置于琴座。

桌上有人背对月尘醉卧着,只听着开门声,那身影动了,回眸间月尘看清了那张脸。

醒目的指印占据了如玉的面颊,嘴角染着血痕,血色已干,朱红的唇苍白如纸。

桃夭的眼底没了神采,却在回头一刹有了颜色。

她看见了月尘,委屈的、倔强的,乃至不愿将自己的不堪尽露他眼的逃避全全涌上一双琉璃的眸,在心头凌乱打翻。

而月尘亦看懂了她的眸色,双臂一紧,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

“月师,带我走可好?”

微颤的声色已是她的极力克制,嘴角隐隐作痛,桃夭却勾起了一抹笑意。她的唇在笑,可眼却在哭,带着哀求。

春风苑的日子无光,在受尽委屈后看着月尘,桃夭似看到了长夜中的明月。

“唉……”

一声长叹,月尘僵住的双臂骤然一松,迎着那目光走了上去,屈膝蹲在了那如水的双眸前,这样的一双眼勾得他心疼。

“为何一定要是我呢?”葱白的五指捏住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蹭那残血的嘴角,指尖轻柔,满是安抚。

苍凉眼眸,有了温度,出神地盯着自己流连于唇角的手,久久:

“你以为来春风苑的都是什么人?寻欢作乐,喝醉狎妓,这些蠢猪垂涎我的青春容貌,纤纤腰肢,却又打心眼里瞧不上我,算不得好男子。”

眼眸流转,从月尘指尖,径直迎上他生着皱纹的眼,撞了进去:“可月师,纵是我一身肮脏,出落风尘,可我亦有爱一个好男子的权利,你便是这样的男子,为何不能是你?”

屋内静如死地,心跳如狂澜,月尘怔然,桃夭的眸在他静谧的眼底歇斯底里,直述着爱意,一遍遍问着:

——桃夭配你好不好?

——纵是不配,跟着你好不好?

——带我走好不好?

浓烈太过,心动亦不过一瞬。

风从窗外吹来,二人的青丝风中相缠,好似交缠的人心,可月尘却如梦初醒般收敛了眼神。

“这世间还有许多比我更好的男子。”

有时一句话便能断了一个人所有的温存。

“那你便不要对我这么好!你既不能要我,对我好便是害我!”

纤细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量推开了月尘的手,决绝不已。

泪水抹干,她又成了从前那漠然的少女,“月师请回,我要接客了”,断送了这一室欲言不言的情意。

月尘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了屋,只记离去后屋内琴声响,凄厉哀绝,如泣如诉,余音绕梁。

第二日,春风苑的老鸨子收到了月尘托人送来的大笔金银,看起来是他全部的家当。

月尘说这钱为桃夭赎身,让她离开春风苑,去想去之地,做个只自由之人。

随包袱送去的还有一封辞呈,他不再去春风苑教琴,背上了自己的长琴,如年青时一般浪迹天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