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滦阳忽地一笑,“有感而发。”
以往他也笑,可更多的是镜中花水中月那般,看似触手可及,实则与世界隔了一层。不如此刻真实,仿佛被不知何物叩响了心门。
他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才会有所变化?林稚水推测不出来。
纪滦阳又是一笑:“走,去客栈,洗热水澡,睡大床去!”
少年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走!”
然而,两人一连走了好几家客栈,都被告知已经住满了人。
纪滦阳感到奇怪:“难道是临近元日,许多人赶着回家过年,才会如此客满?”
林稚水抬头看了眼天色,掐着飘来的梅花,眉心皱得如同手中被揉烂的花瓣,“我感觉不太对,稍等,我找人去问问。”
纪滦阳有些好奇他能够找谁,转眼就发现有粗衣麻鞋,腰间系飞鱼钩的男人从巷中走出,冲林稚水打了个手势,便向着刚问过的客栈走去。那一身潇洒不羁的气势,令人见之不能忘。
“那是……”
“我的一位朋友。”
纪滦阳点点头,念着别人的隐私,不再问下去,只是道:“你的朋友都如你一般,是人中龙凤,让人瞧着便想结识吗?”
林稚水想了一圈文字世界里的人物,重重点头:“他们都是豪杰。”
何止人中龙凤,其中有一位,还是真龙,祖龙。
纪滦阳含笑:“若是有那个机会,倒是想与他们浮上一大白,毕竟是能让文昌第一引为朋友的人,必然各有风采。”
林稚水噗嗤笑出声:“你是在夸自己吗?”
纪滦阳愣然。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洒脱一笑:“是了,我们也是朋友,一时忘情,竟然把此事忘了,罚!必须罚!自罚三杯!”
“有酒喝还能叫做罚?”说这话的不是林稚水,而是从他身后传来的,纪滦阳一回头,就见那从巷中走出来的陌生男人嘴角挂着痞气的笑,和他对视后,浪荡地一挑眉,却是直接从他身侧行过,将拳头亲昵地砸在了林稚水的肩上,“你长本事了,现在就只让我帮这点小事。”看似抱怨,自豪之意溢于言表。
林稚水笑道:“七哥一身本事,哪能只困在这些事情里,以后……定然是让七哥当大将军,领先锋军的。”
省略掉的话是“伐妖”,阮小七听懂了,笑容愈发灿烂:“就知道林兄弟懂我!咱们可要说好了,必须我是先锋,往后谁来都不能占了我的位置。”
少年手指修长又好看,竖起来的手掌仿佛顶天立地,“说好的!”
“啪——”两只手掌利索地一击。
然后,林稚水才道:“七哥回来得好快。”
阮小七:“也用不着多跑几家了,我一去问,你猜怎地?店家说空房有的是!估摸着其他几家也是差不多——林兄弟,你是不是得罪了人?”
得益于他刚来这座城池不足两个时辰,锁定目标并不困难。
林稚水与纪滦阳异口同声:“府官!”
阮小七嗤笑:“这些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老子还穿过龙袍呢,披着一身破官服,有什么好得意的。”
阮小七能够地图炮,林稚水却必须转动起他的脑筋:“那府官要是真想对付我,不需要多此一举让我没地方住,等我睡着后,雷霆一击岂不是更好?”
要知道,人在野外过夜的警惕性,和正经客栈里关紧门窗后的戒心,可不值得混为一谈,前者往往比后者更戒备四周。
天上响了一道惊雷,夜幕之中,电光闪烁,似乎随时可以下一场暴雨。
雷光之下,阮小七眼中是跃跃欲试:“哪里需要用想的那么麻烦,把府官绑了,直接问他!不回答就先削他一根手指头。”
梁山泊水匪,真不是白叫的。
林稚水连忙拉住人,“我们先出城看一看情况,如果对方真的冲我们下手,我们再礼尚往来也不迟。”
阮小七顿时蔫了,“当良民就是束手束脚。”
纪滦阳眼皮一跳,瞧了阮小七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
官衙内,府官正在翻看文书,那扇门突然打开,他头也不抬,“出城了吗?”
来人点头,想起来府官看不到他的动作,便道:“已经出去了,驾着马车,还补充了物资,约莫是要在郊外过夜,第二日继续赶路。”
“那就好,最好快些走,连夜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府官抬起头,望向窗外雷云,眼中沉着阴影:“本府最烦这些愣头青,什么也不清楚就瞎出头。五年的积累,险些被他毁于一旦。”
来人不言不语。
府官捂了捂额头,“好在这五年的工作也不是白做的,他们对妖族的反感深入肺腑,也非是一两次失误能动摇。”顿了顿,侧头瞧着来人:“头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是,根据上一次飞鸽传书,便在今晚了。”
府官腾地起身,露出了他审案之后的第二个真心笑容,“快!去城门口迎接头儿。”
作者有话要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旧唐书·魏征传》
第84章 无奴无婢
闪电愈发耀眼了, 宛若一道道利剑划破夜空。
狂风起,刮来妖艳红梅,打着旋儿落到少年掌心, 衣角翩飞,系玉的绶带风中摇曳,环佩叮当作响。
“天地间湿气重,快要下雨了。”林稚水眺望城阙,夜幕下,那就像一头闭口合眼卧下的巨兽。
阮小七踮脚蹲在轼上, 百无聊赖地嚼着不知哪儿折来的长草, “下雨好啊, 我要是那官老爷, 就趁着下雨看不清四周, 派人出来劫杀,正好,雨水还可以把血冲刷干净了。”
林稚水:“那我可希望是小雨。”
雨大了,天又黑, 没办法点火,很容易阴沟翻船。
纪滦阳忽道:“我听到了车马声。”
三人同时噤声, 但也没有躲开,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这时, 雨来了。豆大的雨点如同断线之珠,啪啪地往下落,远方是火把的亮光,约莫有一二十道,风飒雨响中,朦胧听见车轮滚动。
单手擎起火把的十来人头戴遮雨的斗笠, 驾着骏马,簇拥舆车往前走。
雨水不算大,火把燃的又是动物油脂,一时半会熄不灭。
这一行人平静地从林稚水三人身边驶过,目不斜视,林稚水几人也不出声,头上同样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等待或许会来的恶客。
雨点噼里啪啦敲着舆身,里面的人似乎想要透个气,把扣子拨了,打开车窗。天空瞥然一道巨大闪电划过,万物皆被罩上了一层银光。
车内之人掀起帘布,看见了林稚水的脸。
银光之中,林稚水也讶异地挑起了眉。
四目相对后,“停车!”那人高声。
车队猛然停下,窗外的护卫勒了马绳,微微侧过脑袋,“头儿?”
薄幕烘的荡下,遮住了厢内景色,两三息后,车门一开,全身笼进黑纱里的女子迫不及待地从中跳出,淅淅沥沥的雨水淋湿了她的黑衣,仿若浓墨浸染了人,只余下一双眸子昭昭若三辰同天。
她快步走到林稚水面前:“林公子怎会在此?”俊眸轻轻扫过眼前人窘困的模样,抿唇一笑,“是天色太晚,城门关了,没法进城吗?不若随我一并去?”
头顶是轰隆雷声,雨水似乎越下越大了,火把支撑不了多久,已在明灭之间。
电光石火之间,林稚水想到了什么,“王姑娘你……”雨水流入口中,带着丝丝清凉,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
身后是部下担忧的目光,身上是黏湿的衣服,王轻站在恶劣的天气中,神态平和,等着林稚水给予她回复。
小乞丐也在车队中,她跺跺脚,从车内抱出一把油纸伞,小跑到王轻身旁,把伞撑起,隔了雨帘。
借着稍暗的火光,她瞪了一眼林稚水。
头儿讨厌雨天,如果是旁的人,根本不会冒雨下车,更别说淋着雨等对方说话了。怎么就碰到头儿非常欣赏的林稚水了呢?
心中忿忿不平,小乞丐再次瞪向林稚水,手里的伞更往王轻那边倾斜。
被连瞪了两眼,林稚水愣了愣,又看到王轻已有了伞遮雨,才把要取下斗笠的手垂落回身旁,吐出后面的话:“不,是城中客栈住满了人,我和二位兄弟没地方去,便将马车停在城外,打算应付一宿。”
纪滦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说不就明摆着让对方邀请他们去她的住处吗?但是按照计划,他们不是要在城外等着,看看有没有大鱼上钩?
随即,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用力的按住。
是阮小七。
对方并没有看他,脸上没甚表情,也不说话,纪滦阳却读懂了,这位仁兄是怕他贸然开口,影响林兄的发挥。
纪滦阳略略皱眉。
他看着像那么容易冲动的人吗?他要收回之前的话,果然,林兄只有一个,再人以群分,林兄的朋友也没林兄讨人喜欢。
另一边,经过三两句的交谈,王轻爽快地邀请了林稚水几人上车,准备收留他们一晚。
车辙慢慢延伸向城门,按照律法,除非朝廷急事,深夜城门不开。然而,王轻的车架停在门前,一盏茶后,大门慢慢被拉开,府官带着一群人,举着火把走了出来。
府官泣涕如雨:“头儿,你可算回来了,晚了整整十日,属下还以为您出事了!”
王轻下车,将其扶起,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别多想,我能出什么事?只是中途从水路换成陆路,欣赏了其他地方的风光,略慢了几天罢。”
府官哽咽:“怎么能不担心?那可是皇城,李家的地盘!”
王轻揉了揉额角,决定转移话题:“城中如何?”
府官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与雨水,一咬舌尖,说出口的话便铿锵有力了:“头儿放心,城里一切都好!不过,今天我碰上了一个厉害的人,他认出来我以前是名游侠……”
王轻:“……”想到身后车里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判断出府官口里的人是谁,“如果是他,那的确很厉害。你被他看出真身,实属正常。”
毕竟是能够一步步从无到有,将妖族圣女的伪装撕破的人,王轻常常觉得,想要在他面前保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越远越好。
只是瞬间茫然,哪怕还没搞清楚情况,府官也能够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夸夸:“头儿不愧是头儿,我什么也没说,您就猜出来我说的是谁了。”
王轻笑了笑:“因为你说的那个人,令我十分敬佩。”
府官尚在懵懂间,便看见自己头儿将身子一侧,让出身后光景——
少年挑起帘子跳下马车,红色衣边晃出鲜艳的弧度,抬眼望向他时,笑容清冽干净:“府官大人,又见面了。”
府官瞳孔紧缩,“你——”
雨水正攻城略地,一阵冷风从天地间卷来,吹滴了府官发梢的水,也吹僵了他的身体。
然而,本该是哆嗦的时候,他体内却仿佛燃了一座火炉,烧红了脸,伫立不安,好似五脏六腑皆被烈火燃灼,几乎想要蹦起来奔走,好驱散这难捱的时候。
老天!
老天爷!
林稚水居然是头儿敬佩的人?!
那他之前做了什么?他用了些小手段把人家驱赶出城,还让对方披着蓑衣淋雨!
府官快步上前,假装不是自己暗地里搞鬼,极尽亲热:“林公子白日不是还在城里,如今怎会从城外进来?雨这么大,不若去本……我府上歇一歇,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燥得满身子热气,又是个锤炼过十来年肉身的,血气十足,逼近时好似熊熊阳炭。
纪滦阳本已随着林稚水下车,忽地止住脚步,半靠着轼木,后脑勺往车厢表面一枕,漫不经心地望着那二人交谈。
看着府官三言两语被林稚水忽悠,不仅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发觉了动作,还怀着愧疚将人请到府上,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事到如今,纪滦阳也大概能猜到林稚水的想法了。
既然那面覆黑纱的女子言语中对于深夜入城轻描淡写,要么她在城中大有势力,要么府官和她相交匪浅,不论是哪一种,从她口中套出府官的事,总比他们满头苍蝇乱窜得好,尤其是,对方在雨天毫不犹豫下车的举动,足以见得林稚水在她心中的地位。
王轻却不知他们之间的官司,只以为府官是因着她的缘故热情招待她的客人,便笑道:“别都傻站着了,想要让自己成为落汤鸡,好直接下锅吗?”
府官:“诸位快随我回府!”
他把步子一跨,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又忍不住三番五次回头去看林稚水。
纪滦阳压着嗓子低笑:“林兄,你对人家做了什么,让人家念念不忘?这样子,看着像被抛弃的小媳妇似的。”
面对最后这句戏谑之言,少年翻了个白眼,“他又不傻,没发现阮七哥时,自然和我相谈甚欢,看到后,怀疑我们早就察觉他做的手脚,也不意外。他现在不过是怕我和他头儿多说了什么,让他在他头儿心中地位一落千丈而已。”
“那你会说吗?”
“唔。”林稚水弯了弯眼睛,“不会。”
说这个有什么用?不如腾出点力气,问其他的。
到了府里,府官又亲自将人领去客房,“几位稍等,热水和干净衣物需要现备,一会儿就好。”
约莫一个时辰,林稚水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以为是府中奴仆,随口道:“请进。”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巨物落地,以及人的微喘声,“呼,林公子,您的热水放屏风后了,还有新衣,或许不太合身,但都是干净,从未穿过的。”
空气中弥漫着腾腾热气,澡桶放下时水波与木板撞击的哗声,衣物被他搭在屏风上,从外袍到里衣都贴心的准备好。
林稚水光着脚从屋内走出,头发披散着,垂下来发丝湿哒哒贴在眼角,随着那惊诧的一挑扬起,“府官大人?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