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万里定山河-第8章
骚鸭
1 年前

  “狼胥骑……大周都没了,还有什么狼胥骑。”

  二人一阵静默。

  屋内安静,梁上若有任何轻微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常歌侧耳倾听片刻,在纸张上写:“看来先生是真来了,梁上密探都多了不少。听脚步,方才过去的当是大魏斥候团,估计是来窥探情况的。”

  一句极轻声音飘进窗中:“……将军一直住在官署东厢,先生,您这边请……”

  常歌与幼清对视一眼。

  *

  祝政听到刘肃清介绍常歌住在官署东厢,提议军务该与他商议,众人便一齐往东厢方向去了。

  孙太守确实罪无可恕,但事急从权,祝政允他戴罪立功,只拖下去狠狠打了顿军棍。孙太守一介文人,这顿军棍下去,估计没个三五日都直不起来腰,给人放在担架上抬着跟了过来。

  倒是李守义,一听是要同常歌商议襄阳军务,连缘由都没说,拂袖便去了。

  东厢房后院临湖、前院植梅,一进院子便有阵阵冷香扑面。

  室内灯火烁动,想来常歌将军也还未歇息,祝政领头入了廊下,只见房门未锁,只虚掩着。

  他上前一步,刚要推门,足下忽然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孙太守扶着腰抬首:“将军这是何意?”

  门内未有应答。

  一阵凉风陡然袭来,祝政迅速欠身,一青铜酒盅擦身而过,啪嚓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无论门里的将军是什么意思,这个举动很显然是不欢迎来客的。

  孙太守琢磨可能还受着瓮城之气,于是好声劝道:“我楚国司空大人来访,司空大人向来深明大义,将军若有何委屈……”

  他还没啰嗦完,幼清隔门喊道:“孙太守!你还敢来,我家将军千里驰援,落得个软禁的下场,这回是酒盅,下次再有冒犯,地上滚着的,就是你的人头了!”

  那酒盅圆底,还在地上滚。好不容易没抖的孙太守,这下又开始哆嗦起来。

  刘肃清劝道:“先生,今日夜已深了,将军那边也有些不痛快,要不今日便算了,待我明日先起拜帖说和说和,先生再来拜会也不迟。”

  祝政一手悬在门上,只说:“诸位都尉先去,早些歇息。”

  可司空大人未离开,哪个敢抬脚走人,只得跟在后方候着,不敢再劝。

  无法,祝政只得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门尚未推开,只听一阵绫缎略空声响,紧接着一柄寒剑率先抢了出来,正刺向祝政门面。

  月光之下,那剑冰寒迅疾,众人尚未看清持剑之人,先被冷白剑光晃了眼。

  哐一声,木门被陡然带开,持剑之人方才出现眼前。

  风雪裹梅,首先抢出人视野的,是一截清月色的小臂,纤瘦结实,骨肉匀停。

  手臂主人未戴腕甲,只以束袖带将两侧广袖高高束起,乱风一过,梅瓣不沾身。

  此时众人才看清持剑之人。

  常歌衣袂飘扬、红衣烈烈,满身都是凌厉的杀意,暗夜之中,竟有如一朵怒莲。

  事发突然,谁也未料到门后竟是一柄寒剑,陆阵云、刘都尉等人都在两三步以外,而孙太守更是个爬都爬不起来的废人,一群人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那柄冷剑直朝祝政袭来。

  还是陆阵云率先反应过来,急道:“将军息怒,先生不通武艺!”

  剑光一闪,孙太守吓得直接捂了眼睛。

  剑刃裂空之响仍存,却无痛楚呼声,众人这才发现,祝政不躲不闪,正面迎上剑锋,那剑不偏不倚,恰巧停在祝政眉心。

  剑停,风止。

  几缕梅瓣抚过锐利剑锋。

  此时,众人方才顺着剑看清持剑之人——

  常歌一袭红衣,半面收进秘银面具之中,风雪缭乱、剑光霜寒,愈发显得他张扬夺目。

  他正望着剑锋所指的祝政,祝政亦不避不让,以目光针锋相对。

  孙太守甚至出现一些错觉,他觉得这位红衣将军眉目之间,似有隐隐笑意。

  不过,一边是惹不起的暴脾气将军,另一边是刚揍了他一顿板子的冷戾先生,两边都不是好说话的人物,孙太守急的左右乱拧,不知该从哪边劝起。

  最后还是陆阵云迟疑开口:“将军,深夜来访,确实唐——”

  “突”字还未说完,常歌突然揪起祝政衣上飘带,惊得众人一滞,不明他这是何意。

  紧接着,他顺着衣带,一把将祝政拉进了屋。

  大门哐当关上。

  刘肃清不明所以,提剑要入,却被陆阵云拦在半路。

  陆阵云开始睁着眼睛胡扯:“先生面薄,若被他人折辱,恐不愿他人在场……”

  “荒唐!”刘肃清道,“先生位及三槐,怎可随意为人侮辱!”

  这回陆阵云忽然不拦了:“你进去了,可打得过那位将军?”

  刘肃清无言以对。

  襄阳围困那天,李守义坚守城门,刘肃清在外侧迂回、护佑出城百姓,那位红衣将军是如何深入敌阵、如何力破万军的,他在一侧看得是清清楚楚。

  陆阵云:“既然你我都无以为敌,就当做未看到、未听到、未发生吧。”

  *

  屋内确实举剑相向,但并非是你死我活。

  祝政一进屋,常歌从前襟抽出字条,在他眼前一晃,旋即放入剑柄之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有讯息,但你得凭本事抢”。

  还未等祝政站定,常歌已阖上剑柄,一剑劈来。

  屋内不比院外,祝政无需遮掩自己会武,二人你来我往过了有七八招,祝政都只闪躲,并不出手制服,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常歌身上。

  常歌自幼时起,总与他切磋,知道他素爱审时度势,制服他人讲究一个巧字,轻易不会出手。一旦出手,出招看似飘然,却准而凌厉,一击制敌。

  故而时间拖得越长,对常歌反而越是不利。

  想到这里,常歌虚晃一招,待祝政侧身躲过之时忽然反手一剑,剑气擦着祝政的发丝而过。

  那剑却稳稳停在空中。

  祝政只用了二指,轻巧夹住剑身,好似拈花那般轻柔。

  糟糕——

  常歌猛然意识到,他性子急,且素爱以攻为守,不出几个回合一定劈面抢攻,此前祝政定是故意闪躲,为的就是激出他大开大合的这一击。

  他旋即想要抽剑,但剑身却如坠千斤,怎么也抽不回来。

  此时,祝政唇角淡漠,沉水般的眼瞳中却透出些许笑意。

  一声清越脆响,祝政竟轻巧折断了剑身。

  一旁看热闹的幼清立即嚎了出来——这是他的剑,还是上好的百炼钢淬的剑身,他都没舍得用几次,怎么就被先生二指折了!

  接连几声脆响,那柄剑被祝政一段段折断,眨眼之间,常歌手中的断剑,只剩最后不到半寸。

  祝政也随着剑身变短,逐渐贴近常歌,二人之间不足半步之遥。

  祝政微微颔首,他怕院外之人听到声响,只以气音温言道:“将军输了。”

  见常歌移开目光,似有不快,祝政的手缓缓下移,反手夺下剑柄,抽出其中藏着的字条。

  字条简单,只有四个字。

  ——“先生上当”。

  末尾还画了个极丑的鬼脸。

  祝政哭笑不得,刚一抬眼,恰巧看到常歌眨眨眼睛,朝他扮了个同款鬼脸。

  捉弄成功,常歌旋身想走,但祝政却比他更快一步。

  打幼时起,常歌总是嫌广袖烦闷,拉弓射箭、习字爬树,总是以束袖带攀过肩膀,将广袖束住,露出双臂。

  他的束袖带总是收在左肩,集成一个小巧别致的结。

  此时他旋身要逃,只觉什么地方被人扯了一下,接着高束的衣袖忽然散开,柔软的布料顺着他的左肩,沿着臂膀起伏的肌肉线条,柔缓滑落。

  他站定,看到祝政手中捏着束袖带,目光似有触动。二人目光相触,祝政竟蓦然转脸,露出一侧发红的耳根。

  只是扯落袖子而已,本来是没什么的,但祝政居然垂眉敛目,忽然换上一副不敢直视的紧张神色。

  这动作,忽然就变了味。

  *

  作者有话要说:

  (姨母笑)

  感谢 沈巍、seem 给楚军送上大把营养军粮~~

 

 

第10章 残烛 祝政一直在侧温和注视。

  二人正面面相觑,原本寒凉的风似乎也柔缓起来。

  常歌猛然想起这带子他曾大咧咧丢弃过,祝政则悄悄将它收了起来,有次他赌气要走,情急之下,祝政竟从袖中抽了此带,几下把他双腕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瞬间想明白对方忽然敛眸羞赧的原因,一把从他手中夺了束袖带,转而把字条塞进祝政手里,脸上却带着几分薄怒,连眼眸都分外灼亮。

  祝政只觉心潮澎湃,勉强抑住,展开字条。

  常歌的字是行草,十六个字写得是纵横挥洒奇险率意:“屋上有耳,官署有间,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意思是屋檐上有斥候密探,襄阳官署有敌军间者,提醒祝政小心。

  祝政看完,走至书案旁,提笔写字。

  屋内原本打打闹闹好不热闹,突然安静下来,幼清恐怕院外之人起疑心,心一横,开始推家具摔凳子,装出一副仍在打闹的响动。

  常歌走至书案,只见祝政写下了“孙”、“李”、“刘”三个字。

  这三字对应的正是哆哆嗦嗦孙太守,想报私仇李守义和爱和稀泥刘肃清。

  常歌提笔,祝政敛袖,二人几乎同时在某字下打了个点。

  襄阳城破一事太过于巧合,城破后魏军恰巧攻入,有内应之事昭然若揭。只是问题是,这几天据幼清探查,襄阳被围困之时确实连一只鸽子都飞不出去,那这位内应是如何同魏军相互递送消息的?

  正思索着,祝政在下方以极小的字写道:“尚无证据,勿漏风声。”

  常歌默默点头,他卷起纸张,递至灯台旁,纸张倏忽烧卷,化作扬尘。

  此时,听着一声古怪的鸣镝声响,有人飞身落在门前,朝内大声道:“禀先生,各国斥候都传信去了,房上现在已安全了。”

  这位传信的少年,正是景云。

  方才屋内是翻箱倒柜的声响不停,光听动静,都觉得里面打得是惊天动地,怕是能把房梁都给摇下来,孙太守就在担架上急的直拍大腿,边嚎边拉架。

  景云一报信,屋里却忽然静了下来。

  木门哐当打开。

  众人都以为,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怕是会见着个伤痕累累衣衫不整的先生,结果祝政反而率先走了出来,衣冠完整,依旧清俊无俦,只是脸颊有些微红。

  而那位红衣将军则靠在门内,大半身没入黑暗中,只露半个肩头。许是刚才打斗过于激烈,他高高束起的广袖业已放下,寒风一过,衣袖轻舞。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无事了。”祝政解释道,“将军向来大量,前几日瓮城之事不会挂心。此番,不过是演给各国斥候密探看罢了。”

  众人这才恍悟,这是借着瓮城误会,故意假装司空大人和建威将军闹出了矛盾。

  自古若是文武不和、必然难成大事,如此一来,大魏自然会放松对襄阳的警惕。

  祝政道:“建威将军,此前受益州卜醒大将军救命之恩,为报此恩,才助他安定益州北部。现建威将军已转投楚国,诸位也深知将军无双智勇,襄阳解困要紧,前尘旧恨,诸位,都暂且放放吧。”

  这是正式发话,点明建威将军身份和来意。

  司空大人既然这么说了,众人哪还有异议,只喏喏称是,不敢多言。

  祝政侧脸看向常歌,神色忽而变得温和:“将军,此番深夜前来,不为他事,只为解除襄阳围困。虽然大魏暂时退兵,但城外魏军大营未起拔,不知将军……可有办法。”

  门内一阵寂静,常歌似在思索。

  他站在黑暗中问道:“城内还有多少兵士。”

  孙太守趴在担架上,比了个一:“尚有一万。”

  祝政神色淡淡,似有无奈。

  常歌快人快语,直接点破:“勿要虚言。”

  孙太守赶忙改口:“五、五千。真有五千。这回是真的。”

  襄阳城,七万守军,现只剩五千。

  门内轻叹一口气。

  常歌问道:“你可知魏军大营,兵力多少?”

  孙太守迟疑道:“五……五万?”

  幼清按捺不住,接了一句:“连我都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孙太守怎么这般糊涂,对战数月之久,连对方兵力几何都要靠猜。”

  孙太守又冤又屈:“素日均是夏天罗将军主理军事,那魏军知晓此事,暗刺了夏将军,又趁将军昏迷,立即摆阵大肆围困,我本就不懂军事,放出去的密探无一人返回,对方兵力如何、布阵如何,我是真不知道啊!”

  “那我便告知孙太守,只说一次,你可记清楚了。”

  此时常歌放从暗影中转出,虽有面具遮挡,但他的瞳色透彻剔透,北境异域之感扑面而来。

  “魏军中军驻扎于襄阳城西三十里处,分摩骑、仙家两大营地,兵种多为步兵且以盾兵居多,应擅长阵战,意味着对方有强攻打算。目前兵力两营合计十万有余,数日之后,许会再度增援。”

  孙太守一时凝噎。

  魏军竟有十万之众!

  这还只是暂时的数字,数日之后还有增援!

  现下襄阳城内算上老弱病残,也凑不出五千人,五千对十万……敌我军力也太过于悬殊。

  “倘若未有本次破城、百姓逃窜之事,城内征兵,许还能抗上一二,当前态势……五千军士……”

  常歌苦笑,侧头望向祝政:“附近数城,可有法增兵。”

  祝政缓缓摇头。

  这个结果不出常歌意料。

  北部新城、上庸郡是益州的地盘,西部建平郡是益州的地盘,西南部夷陵郡还是益州的地盘。

  也正因为益州连续蚕食楚国北境,益州楚国现在是剑拔弩张,一点火星子都能燃起来——邀请益州驰援,那完全是请猫给耗子当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