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殿下让我还他清白-第131章
温暖发夹
1 年前

  文德殿被襄王借来的亲信以护驾为名围得水泄不通,刀兵声听不见,急报进不来,殿内人对京中变故一无所觉,终于逼得端王妃在宫前持剑自尽。

  皇上眼尾隐隐一缩,看着眼前的萧朔,仿佛看见了个挟着霜刀雪剑回来、步步渗着泉下故人血,逐项清算的怪物。

  云琅……云琅。

  是云琅将这头怪物扯出了荒凉死寂的冻骨苔原,一条一条斩断了他身上的枷锁,磨利了他的鳞爪,将他从万劫不复里放出来。

  皇上脸上渗出再难压制的凶色,上前一步,正要出声,一支箭忽然擦着他的肩臂狠狠啸过,扎在木梁上。

  箭尖雪亮,带出一蓬血色。

  “射雕手……射雕手!”

  枢密使吓破了胆,嘶声喊道:“他们还有射雕手!快跑……”

  萧朔抬眸,眼底微沉。

  西夏的射雕手,传言百年可出一人,铁膛钢机,三百步外可透重札,能射落大漠金雕。

  宫前一战,云琅与西夏国主激战时,便有射雕手随战,在混战中毙命。

  谁也不曾想到,百年不出的射雕手,京中竟还藏了一个。

  射雕手极擅隐蔽,箭势如雷一击即走,若非卷入战局,没了腾挪的空间机会,几乎无法应对。

  禁军围得再死,也挡不住数百步外不知在何处窥伺的冷箭。

  皇上遇袭,人人自危,殿内瞬时乱成一团。有隐在御驾左右随身护持的暗卫扑上来,将皇上护入暗处。

  常纪躺在地上,察觉到乱局失控,悄悄起了身。

  他守在宫外,见刺客来袭,本想同暗卫一道应对,看见黑压压的禁军进来,便知道了萧朔用意,自觉叫人打昏了倒在地上。

  连胜下手不重,常纪躺到此时早已醒透,扯住萧朔:“殿下,如今情形……”

  “如今情形。”萧朔道,“他下一箭便会冲我来。”

  常纪心头一寒,看着萧朔仍平静的面色:“殿下可有法应对?!”

  萧朔按了按右腕,没有说话。

  西夏人还有一名射雕手,纵然今日设法应对了,来日北疆一战,只怕也要对上。

  云琅带兵,定然要亲上战场冲锋陷阵,若仍有射雕手未除,隐于暗处冷箭偷袭,风险重重。

  若不能将射雕手在此地擒获诛杀,来日北疆,便是心腹之患。

  常纪看他神色,隐隐生出不安,皱紧了眉:“殿下?”

  萧朔摇了摇头,凝神看着长箭箭势。

  要追出射雕手,只有顺箭势倒溯。

  都虞候与连胜在外围,追着箭来的方向,应当能追出大略所在。

  “他也警醒,若看不见要射的人,只怕不会频频出箭。”

  常纪担忧道:“可皇上被护得严,殿下……”

  常纪话音未落,看着眼前变故,错愕焦灼:“殿下!!”

  萧朔在窗前稍稍一站,迅疾避闪,一支长箭挟着千钧之力,扎牢在殿中木柱上。

  “殿下何必这般冒险!”

  常纪急道:“纵然今日捉不住这射雕手,叫他走了,也——”

  萧朔一言不发,凝神盯着窗外,千钧一发,再度险险避开一箭。

  常纪忽然醒过来,也闭牢了嘴。

  这名射雕手的箭势准头,更胜过那天混战中击杀的那一个,若今日不能捉住诛杀,来日危险的就是带兵攻城的云琅。

  宫城之中,尚是禁军主场,若叫射雕手回了边塞大漠,便是活活纵走了一个杀星。

  箭势越来越沉,一箭比一箭凶狠,劲风刮得人背后生寒。

  常纪眼看一支箭遥遥飙射过来,再忍不住,要拼死上去将萧朔扑开,才一动,却忽然察觉出不对。

  箭的力道仍在,却偏出了十万八千里,斜刺里直扎入墙面大半,稍偏些便是叫暗卫团团护着的皇上,皇上臂间血流如注,叫暗卫扶着,眼中一片惊惧,脸色煞白。

  窗外静下来,再不见落雕长箭。

  常纪心仍高悬,拦着萧朔,低声道:“眼力再准,岂会只凭这几箭就能将人找着?还是那射雕手佯作停手,其实诱我们出来……”

  萧朔不置可否,敛住披风被箭风凛破的边缘,抬眸看过去。

  常纪一怔,也跟着遥遥一望,不由瞪圆了眼睛。

  云琅立在殿顶,拍了拍身上灰尘,随手将击碎肩胛废去双臂、已然昏死的射雕手自殿檐扔下来,由禁军扑上去捆缚结实。

  檐下风灯黯淡,远不如天边月明朗。

  云琅不紧不慢在殿檐上坐了,翻出个不知藏在何处的暖炉在怀里揣着,擦净手,捡了块点心朝下头远远一晃。

  萧朔垂眸,在殿中扫了一圈,去取才沏好的一壶上等碧螺春。

  上下一片寂静,人人噤声,看着殿檐上的人影。

  皇上咬紧了牙关,神色变换不定,叫暗卫左右搀着,死死盯住那个无数次叫他梦魇的影子。

  灯昏烛暗,月色清寒。

  云琅坐在檐角,眉峰冷且凛冽,朝他笑了笑,随手掰去了屋脊的瑞兽游龙。

 

 

第九十七章 

  殿中寂静一瞬, 暗卫围拢处,忽然掀起一阵慌乱呼声。

  皇上叫肩臂处箭伤牵扯,连惊带痛, 一口气喘不上来,竟昏厥了过去。

  “传太医!”

  常纪疾步上前, 高声招呼:“扶皇上去偏殿歇息!快取伤药过来,替皇上裹伤……”

  文德殿内, 人人面如土色,心惊胆战奔走忙碌。暗卫急着将皇上与太师搀走,金吾卫四处搜查遗漏, 一时乱成一团。

  “有劳禁军兄弟们帮忙。”

  常纪接过连胜递过来的酒囊, 痛饮了几口,长舒口气:“今日若非殿下与少将军来, 只怕难免凶险。”

  常纪擦了擦脸上的灰, 朝殿中望了一眼, 又忍不住笑道:“幸好这些年来,王爷也不辍苦练……当真比过去长进得多,竟连射雕手的箭也躲得过了。”

  “岂止苦练。”

  连胜冷眼看着暗卫忙碌, 漠然道:“这样的冷箭毒镖,琰王府这些年来, 早已攒满一个府库还不止。”

  常纪微怔,想起这些年的情形,神色黯了黯, 没能说得出话。

  “今日这射雕手也颇古怪, 往日十分本事, 至多也只使出了两三分。”

  连胜敛去眼底冷意,皱了皱眉, 接过禁军牢牢捆死的射雕手:“不是有意留手,只怕就是受了伤。”

  “我等在外层搜寻,实力不济,只眼睁睁看着少将军追着一道黑影,没能跟得上……不知具体情形。”

  连胜半蹲下来,在射雕手身上寻了寻,伸手将人翻过来:“伤药,白布。”

  少将军要留个活口审问,还得吊着一口气,不能叫这人便没了命。一旁禁军忙寻来伤药,与白布清水一并,递到连胜手里。

  射雕手一身夜行黑衣,方才看不大清,此时才看见肋间一片濡湿血色。

  连胜伸手摸索,细细搜过一遍,果然触见一支没入大半的袖箭。

  精钢箭头,乌身墨羽。

  “这不是殿下的袖箭?”

  常纪亲眼看见过此物,愣了愣,一阵错愕:“那时在玉阶上,我还曾捡过一枚……”

  “是殿下的袖箭。”

  连胜道:“入宫之前,殿下给了少将军。”

  有射雕手出没,在禁军意料之外,并没来得及防备。

  连胜奉命守在外围,看见射雕手发出第一箭,心便彻底沉下来。本想趁着其立足未稳尽快围捕,却还是差出一步,叫人逃了,没能追得上。

  正焦灼时,云琅已将碍事的广袖外袍扔在他手里,一身利落短打,掠过了重重殿檐。

  连胜捏着那支袖箭,仔细查看过伤口,将伤药洒上去,裹了白布:“派一队人去醉仙居,买些好酒,抬回府上。”

  “买酒做什么?”

  常纪有些好奇,也俯身看了看射雕手那一处伤口:“这人实力也非等闲,少侯爷的准头,竟也只中了肋间不紧要处……”

  连胜摇了摇头:“少将军不曾射偏。”

  “不曾射偏?”

  常纪微怔,细看了看:“可射中要害处岂不更好?为何舍近求远,奔着此处下手?”

  “若射中要害,以袖箭威力,难以将其毙命。射雕手伤重隐匿退走,难以追查,又成后患。”

  连胜道:“少将军只伤他肋间,叫他箭上力道不足,却仍能张弓……便能追溯箭势,将其擒获。”

  连胜起身,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缓和,透出些笑来:“殿下今日高兴,多半会同少将军对酌,早准备些,免得到时慌乱。”

  云琅亲兵如今也已混在禁军里,弥缺补漏机动行事,闻言应了一声,不再在宫中耽搁,飞快出去买酒。

  常纪仍半懂不懂,看着琰王府的人喜气洋洋出宫买酒,终归想不透,失笑摇摇头,也领着金吾卫去打扫收场了。

  -

  殿内,云琅接过琰王殿下亲自倒的碧螺春,抿了一口,像模像样皱眉:“烫。”

  萧朔看他一眼,将茶接过来,细细吹了吹。

  桌倾椅倒、一片狼藉,四周尽是灌耳的吵杂喧闹。

  萧小王爷认认真真吹着袅袅茶烟,眸色静沉,像是叫月色拂过洗透。

  云琅细看他神色,心底彻底放下来,向后舒舒服服靠了,伸出左手接了茶。

  今夜萧朔入宫,是讨的哪一笔债,云琅心中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他们这位皇上最擅诛心,这些年来,更以此拿捏敌我搬弄朝臣。萧朔心志哪怕稍有不坚,便会被牵扯过往,种下心障。

  两人走的是条荆棘路,艰难险阻自然是难免的。云琅知道萧朔心性,也从不曾担忧过萧小王爷有天会因为怕路上艰难困险,便畏葸不前。

  可往心上割的刀子,若他还能挡一挡,便终归不想再叫萧朔受。

  “小王爷如今实在长本事。”

  云琅抿着茶水,将念头尽数抛开,上下打量萧朔:“连以身诱敌的险也敢冒,看来身手当真今非昔比……”

  “要训我便训,不必装傻。”

  萧朔伸出手,拢了他微凉颈后:“你从来府上那日起,便处心积虑借故试我身手,今日有惊无险,你该比旁人更清楚。”

  云琅叫他戳穿,不自觉一顿,恼羞成怒:“谁说我处心积虑?我明明――”

  萧朔垂眸,视线在云琅虚攥的右手上栖了几息,伸手去握。

  云琅察觉,飞快将手背在背后:“哪来的规矩,几时听教训还给摸手了?”

  “少将军最烦规矩,琰王府今后便不讲了。”

  萧朔道:“随心所欲,百无禁忌。”

  “……”

  云琅眼睁睁看着琰王朝令夕改至此,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这么大的事,连将军和老主簿知道吗?”

  萧朔不容他打岔,握了云琅背在背后那只手,拢着轻缓展开。

  云琅掌心一片潮湿冰凉,叫夜风沁得几乎青白,能看见生攥出的隐约血痕。

  萧朔拿过连胜送回来的袖箭,仔细擦拭干净,交回到云琅手中。

  方才闪避射雕手发出的长箭时,他觉察出箭势并非眼见那般凶险,便猜出云琅已经到了。

  襄王留下的黄道使,比他们预料的更凶狠、更豁得出去,竟在此时便冒险下了杀手。

  云少将军心思远比旁人缜密,察觉到端倪,或早或晚,一定会赶来宫中。

  萧朔诱射雕手出箭时,还一瞬想过,千万不可叫云琅在此时出手。

  “我不曾想到。”

  萧朔拿过府内藏的上好伤药,倒出些许,细细敷在云琅掌心伤处:“我要诱敌,你会同意。”

  云琅叫他拢着右手,肩背微微一绷,低头喝了口茶。

  “太傅教我,若要不同你吵架,便不可口是心非,要将心里想的如实与你说。”

  萧朔等他抬头,望进云琅眼底,轻声道:“如实与你说,我此时胸中狂喜,半分不亚于将你从刑场抢回府中那天。”

  “喜什么。”

  云琅扯扯嘴角:“高兴我明知道你的盘算,竟还手下留情,给那射雕手留了两成的余力,眼看你涉险?”

  今日这射雕手的身手,比上一个死在乱军中的只强不弱,隐匿手段更十足高绝。

  云琅一路追至宫中,与连胜等人碰了个面,片刻不停地追上去,也只来得及在瞬息间发出一箭。

  两人身手只差出一线,云琅腕间带伤,这一箭无论如何,都要不了那个射雕手的命。

  射中要害,射雕手自会知难而退。有襄王的黄道使掩护,一旦退走隐匿,便再难觅踪迹。

  或是……刻意不射中要害。

  射雕手伤得不重,不会立即退去。只要再张弓搭箭,沿箭势倒溯搜寻,便能将人彻底揪出来,将后患彻底铲除干净。

  云琅追着射雕手,右腕攥得筋骨生疼,头一次竟险些在箭上没了准头。

  “你来府上那日,趁刺客来袭,携了镣铐将我砸在地上。”

  萧朔看着云琅:“那时我衡量力道,猜你是要试我身手,看我能否躲得开这一扑,却并无佐证。”

  萧朔道:“后来你屡次出手,又苦心设计,在檐上以盆雪偷袭――”

  “那次的确不是。”

  云琅有些歉然,如实道:“是真想给你个透心凉,精神精神。”

  “……”萧朔不接他话,替云琅裹好右手伤处:“直到守金水门时,你已确认了我能避得开你三成身手,甚至出手反制,终于放心带我去北疆替你暖床。”

  云琅脸上一热,飞快打断:“这个不必细说了!”

  萧小王爷听了太傅教导,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什么?”

  云琅看着四周或谨慎或隐蔽投过来错愕注视,一阵无力,按了按额角:“没事了……你说,我听着。”

  萧朔替他续了半盏热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