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多疾-第64章
沉默手链
1 年前
沉默手链
1 年前
金陵九语气平静:“傅倾流是不世之材,当年与姜玉楼并称双名士,他或许是个好的太傅大人。”
裴折听出来了,他这话还没说完,但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金陵九继续说:“不是个好官吗?”
金陵九不答反问:“你认为的好官是什么样子?”
裴折思忖道:“平家国天下,为百姓请命。”
金陵九:“傅倾流哪里做到了?他最多是为帝王鞠躬尽瘁。”
傅倾流是裴折的老师,裴折自然不愿意听到别人这样说他:“当年朝堂动荡,是太傅大人辅佐圣上,使朝局安稳,朝廷与地方息息相关,他怎么不算是为百姓做了实事?”
“若真是安朝堂,也算他傅倾流有本事,但你可知,当年阁老以死相谏的事?”金陵九索性站定了,“当年傅倾流受命辅佐那位,可谓是少年有为,几乎与几位阁老处于相同的地位,但那次事件过后,阁老尽亡,可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裴折回头看向他,此时已经走入了瓷窑,不见半分光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当年阁老之死乃是意外,难不成还有什么内情吗?”
“意外?”金陵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原来是意外。”
他并未多言,只推着裴折往里走,任裴折再问也不回答。
裴折被吊起了好奇心,当年阁老之事发生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也没去了解过,眼下金陵九突然提起,他一头雾水,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但又说不上来。
心里惦记着这回事,裴折没注意眼前的情况,走着走着,突然叫出了声:“诶?”
四周变得空旷了些,那段狭窄的通道已经走完了,金陵九来到他身边:“怎么了?”
裴折伸直胳膊摸索着前面:“撞到了东西,这什么玩意儿,怎么摸起来怪怪的?”
“怪,哪里怪?”金陵九嫌脏,不愿意用手去碰瓷窑里头的东西,只站在一旁。
裴折语气略带迟疑:“有鼻子有眼的,这东西怎么摸起来像个人似的?”
这要真摸到个人就要命了。
空荡荡的瓷窑里,悄无声息的,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不知是死是活,不知道在这里杵了多久,怎么想怎么瘆得慌。
金陵九怔了一下:“你再摸两下。”
裴折下意识又摸了两下,反应过来,收回手:“叫我摸,你怎么不上手摸?就可着我一个人嚯嚯呢?”
金陵九笑出了声,诚实道:“我是真碰不得这东西,指不定放多久了。”
裴折也知道他的脾性,哼了声,没在这事上多计较。
黑黢黢的也看不清楚,两人围着那状似人的东西,没弄明白之前,也没心思往里走了。
裴折叹了口气:“这也看不清楚,你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金陵九摊摊手:“你都没摸出来,我更猜不着了。”
“要不你上手试试?”裴折怂恿道,“我摸着没灰尘,不怎么脏。”
金陵九的洁癖太严重,裴折有心给他掰掰,能掰过来是赚了,要是掰不过来,也亏不了什么。
可惜金陵九不领他这份心:“陪你进来这里就是给足了你面子,让我上手,裴郎你不如说要直接和我打一架。”
“这可使不得。”裴折忙摆手告饶,“我可舍不得和你动手。”
金陵九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到天亮吧?”
从洞门口到这里,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就是天亮了,光也不一定能照进来。
“这里是瓷窑,日夜都得起火烧着,墙上应该有照明的东西。”裴折绕过状似人的东西,往墙壁上摸索,“想办法点个火把,就能弄清楚面前挡路的是什么东西了。”
金陵九站在原地,不参与寻找的工作。
裴折失笑:“说好了合作,你这是来我这里当祖宗的吧。”
金陵九:“脏活累活你来,动脑子的事我来,分工明确。”
裴折啧了声:“也就我这么惯着你了。”
金陵九从善如流:“确实。”
运气不错,裴折找到了插在墙上的火把:“不是太潮,凑合着能烧,现在该你动脑子点火了。”
他本是打趣,没指望金陵九弄出火来,已经做好了被这位祖宗拒绝的准备,没成想金陵九竟然一口应下了。
裴折:“行吗?”
“行!”
裴折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做,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金陵九吹了两口气。
橙红的火光亮起,驱散了黑暗。
裴折举着好不容易找到的火把,一脸呆滞,透着点傻愣愣的气息。
金陵九眼底尽是笑意:“裴郎真可爱。”
“……”
裴折深吸一口气:“可爱个屁!你他娘的玩我呢,有火折子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金陵九语气无辜:“我忘了。”
裴折皮笑肉不笑:“是吗,我怎么就不信呢?”
“先忙正事,回头我再给你赔罪。”金陵九将火折子往旁边移了移,去照裴折刚才摸的东西,“看看这像人的东西到底是什——”
裴折:“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了?”
金陵九拧着眉:“这东西有些奇怪,你看看。”
第74章
裴折半信半疑地转过身:“你不会是又在诓骗我……嗬!这是什么东西?!”
他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进金陵九的怀里。
“看样子不是人。”金陵九扶住他的肩,将火折子往前递了递。
随着火光靠近,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东西被彻底照亮,通体灰白,从材料和形状上来看,是个人形的模子。
裴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这么卡住了:“是吃饱了撑的吗,做这种东西!”
“吓着了?”金陵九短促地笑了声,“还挺容易受惊。”
裴折:“……”
金陵九没有继续逗他:“这模子做得挺细致,你敲敲看。”
裴折木着脸,没好气道:“要敲你自己敲,我下不去手。”
眼前的模子和他们差不多高,从料子上来看,是石膏制成的,十分逼真,鼻子眼睛都弄得很精致,忽略颜色的话,和真人差不许多。
金陵九自然不会碰这东西,他抿紧了唇,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裴折。
金陵九是骄矜的,从来都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当他故意露出委委屈屈的表情,很难让人无动于衷。
总之裴折是没办法袖手旁观。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就是吃准了我心软!”他磨了磨牙,战败似的抬手敲了敲模子,“敲完了,说吧,你看出什么来了?”
金陵九舒心地笑了,像个得到心爱糕点的孩童:“裴郎这般纵着,我实在荣幸得紧,方才你这一敲,我听着不太像是空心的,模子里头要浇铸东西,依我所见,应该不是做瓷器的模子,应该算是个……雕像?”
裴折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疑惑:“只是看也能猜到吧,谁会做这种形状的瓷器?”
金陵九默不作声地离他远了些,用火折子去照模子,仔细地打量着,没接他这话茬。
裴折闷头站了一会儿,回过味来了,他能想到的事金陵九怎么可能想不到,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今日的金陵九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裴折被逗了好几次:“你多大了,竟然还骗人!”
检查雕像的人清了清喉咙,故作正经的声音里含着笑:“我可没骗你,我只是让你敲敲,并没有说是为了正事。”
裴折:“……”
金陵九:“是不是你自己想多了?”
裴折面无表情:“……是,但没办法,怪我就是一俗人,专吃美人计。”
金陵九:“……”
金陵九蹲下身,将雕像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雕工比较粗糙,应该不是观赏用的。”
裴折随手拍了拍雕像的肩:“观赏也用不着做这么大的,巴掌大的才好。”
“等等!”金陵九猛地抬起头,“你再敲一下?”
裴折一愣:“这回是什么计?”
金陵九催促道:“快,这回不是闹着玩,我听着声音不太对劲,你再敲一下,敲它的身体。”
刚才敲的是脑袋,裴折拧着眉,决定再信任这小骗子一次:“你这回要是再骗我,咱俩之间可就没信任可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雕像的胸膛上敲了两下。
金陵九拽着他的衣摆晃了晃,语气激动了一些:“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之前的声音沉闷,刚才的声音有些许变化,这玩意儿的脑袋是实心的,身体是空心的!”
“是吗?我怎么没听出来?”裴折又在雕像的脑袋和身体上分别敲了几下,“我听着没什么不同,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金陵九无奈地站起身:“是我的错,下次逗你一定提前告诉你一声,这回没开玩笑,真的不一样。”
裴折狐疑地看着他:“身体是空心的?”
金陵九颔首:“我听觉较一般人出色些,你尽可以信我。”
这话还是谦虚了,他的味觉嗅觉听觉等都刻意训练过,寻常人觉得差不许多,他都可以听出其中的细微之处。
之前在淮州城,裴折就见识过他嗅觉的厉害,见他言之凿凿,心下信了几分:“若是空心的,这里面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金陵九将火折子递给他,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据我的观察,这应该是石膏材质,要做成脑袋实心身体空心,必定不能一次性成功,得分开,这上面应该有连接的缝隙。”
他拿着帕子在雕像脖颈处摩擦,拂去灰尘,隔着帕子手指用力,像是要从那里抠下些什么来。
虽然对这些东西没金陵九那么通晓,但裴折也没闲着,他从上到下,挨着在雕像的身体上敲来敲去,连脚也没放过:“好像脑袋敲起来的声音是不太一样。”
金陵九失笑:“只有脑袋?”
裴折迟疑道:“可能还有腿脚?”
“你刚才敲的时候我没仔细听,但如果是要在这里面藏东西,那么腿应该也是空的。”金陵九呼出一口气,“好了。”
裴折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金陵九:“这里有一道裂缝,是头和身体连接的地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腰上也应该有这样一条缝。”
说着,他半蹲下身,隔着帕子在雕像的腰际摸索了一番:“在这里。”
裴折:“所以里面确实藏了东西?”
金陵九丢了帕子:“只能说这雕像是用来藏东西的,究竟藏没藏还不一定。”
裴折拿着火折子转了一圈,将之前丢下的火把捡起来:“那就来验证一下究竟有没有藏东西,让开点。”
看他的架势,竟是要将这雕像直接打碎。
“用作火把的木头比较脆,又在这瓷窑里放了这么长时间,不一定能打碎雕像。”这么说着,金陵九还是往后退了退,“先挑最好受力的地方打吧,头和身体的连接处,你就对着它的脖子打。”
裴折拿着火把比划了两下:“对着脖子,直接将脑袋打飞,小九儿还挺狠。”
金陵九慢吞吞道:“一般吧。”
裴折手一紧,没作声,蓄力朝着雕像的脖子打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火把断了。
裴折有些发愣,拿着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火把,转头看着金陵九:“断了。”
火把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脆,一打到雕像上,就被震碎了,裴折已经尽量收着力气了,但效果不佳,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小臂火辣辣的,里面的筋像扭了似的,感觉还没有反馈到意识,裴折也忘记了呼痛。
金陵九眼神很尖,发现了裴折的胳膊在小幅度地颤抖,他心狠狠地一跳,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上前一步,托住了裴折的手臂:“伤着了?”
“吱——”
就在此时,雕像的脖子裂开了,刚才的一击还是有效果的,雕像的脑袋和身体之间的裂缝扩大了些许,被火把击中的地方是主要受力点,向里凹陷,出现了一个小洞。
裴折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诶呦”了一声:“我现在叫疼,会不会有些迟了,显得矫情?不过确实挺疼,不叫的话,我又不太甘心。”
“……”金陵九知道他是故意宽慰自己,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些许,将他手里残存的火把拿出来,捏了捏他的手,“还知道叫疼,挺好。”
“要是不知道叫疼,那不完了吗?”裴折哭笑不得,“问题不大,没你想的那么娇气,别担心。”
金陵九不置可否。
说话的工夫,那雕像又弄出了一点动静。
裂纹越来越大,顺着凹陷下去的小洞,雕像的脑袋慢慢倾斜,最后直接分离,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裴折吹了个口哨:“还行,没白忙活。”
金陵九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虎口捋了一遍:“我学过一点医,你的手没大问题,只是一下子用力过猛,好好恢复两天就行了。”
裴折此时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手了,催着他看那雕像:“快快,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火把断了,也没办法将雕像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幸好他们两个都比没了头的雕像高,这样也能从上面看到有没有藏东西。
金陵九松开他的手,拿过火折子,放到雕像脖颈处。
裴折跟在他身后,将地上的石头脑袋踢远了些,别说,那玩意儿还挺吓人的。
“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裴折往前凑过去,正准备看,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金陵九脸色略有些难看,推着他的额头,将他推远了些:“你别看。”
“怎么了?”裴折能看出他现在不是装出来的,好奇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金陵九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是人,里面放了一个人。”
裴折瞬间收敛了表情:“这雕像是正常男子的身量,内里空间有限,能放进去的一定不是成人。”
金陵九沉重地点点头:“是个女童。”
裴折推开他,毅然决然走到雕像旁边:“好意心领了,但我必须亲眼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金陵九心知再阻拦也无用,沉默地让开了。
裴折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情况还是令他大吃一惊。
雕像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豆大的火光照不太清楚,只看到还未腐烂干净的灰白头骨,上面包着皮肉,头发梳成双髻,往下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那是腐烂的皮肉浸透了衣衫。
尸臭味蔓延出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裴折往后退了退,表情严峻:“从尸体腐烂的程度来看,应该不超过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