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家-第一章 回家(8)
YUN
1 年前

说来奇怪,我在东京的寓所,窗台上经常会停着一些小鸟,但我却很少听到它们鸣叫。不是那里的鸟儿不唱歌,而是那里太嘈杂了,白天是,夜晚是,清晨也是,总是很嘈杂。

我凝神静听,努力分辨它们。乍一听上去,还不少呢,起码有四五只。过了一会儿,才分出是两种叫声,可能是同一种鸟,一些雌鸟和一些雄鸟,也可能就是两种,是什么不知道,以前从没有留意过它们。这里有大片的森林,有很多鸟,夜莺,斑鸠,云雀……见了面也许还认识,光听声音可不行。约瑟夫就有这能耐,单凭叫声,他就知道是什么鸟,雌的雄的?成鸟还是幼鸟?他甚至能听出其中的意思:友好、愤怒、悲伤与快乐。

我推开窗子,晨风袭来,有些凉意,顿觉神清气爽。环顾四周,那颗苹果树更加高大参天,繁密的枝叶间挂满了泛出红晕的果实。白色墙壁上,几只松鼠从一个窗台跳到另一个窗台,悠闲地享用着它们的早餐。砖红色的房顶上,引水槽边沿停着一溜麻雀。我有些失望,那一定不是我要找的,它们的歌声不会那么动听。

“你在干什么?”

听到约瑟夫的声音,我转过身。他正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要是让维尔马看见你这样光着膀子可不得了,那你的耳朵可就要受罪了。”

“我看不如说是你自己的耳朵要受罪了。”

“既然知道还不快穿上衣服,感情我受罪就不关你的事。”约瑟夫瞪着我,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扔过来。

我伸手接着,抖开来看。是一件褐色的小牛绒夹克和一条浅驼色的小牛绒马裤,以及一双跟夹克颜色相仿的牛皮马靴。东西虽然是旧的,但原本就材料上乘,做工精细,加上保管得当,看得出才清洗上光过,所以仍然皮质柔软,色泽均匀,一看就是高档服饰。我认得这套骑马服,这是以前父亲在慕尼黑定做的。记得当时见父亲穿着它,那样英俊潇洒,羡慕极了,奶奶说等我长大了,也会给我定做一套,没想到现在看着它,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这是干嘛?”

“你不是要去骑马吗?你以前的骑马服肯定穿不上了。是先生让我拿来给你的。”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可以穿牛仔裤。”我把父亲的骑马服扔到床上,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走进浴室。

“那随你。不过你得快点,保罗已经把马备好了。”

一会儿,我听见约瑟夫带上门走了。我知道他不会生我的气,而且这也是我那个事事讲究的父亲的主意。

我很快冲了个淋浴,刮了脸,回到屋里,发现被我仍在床上的骑马服已经整齐地挂上了衣架,下面摆着擦得锃亮的马靴。

我打开行李箱,抽出件白色T恤套上,又抽出我的牛仔裤,想了想,还是把裤子放下了。不管怎样,他也是好心。我穿上父亲的马裤,还挺合身的,就是裤腿稍微有些短,不过套上靴子就没缺点了。我本不打算穿夹克的,太阳一出来,气温就会升高,骑马是项运动。但要是维尔马看见我大清早的只穿着短袖T恤……算了,还是穿上吧。

我快步跑下楼,果然,保罗已经在大门口等我了。他背对着我,搂着阿勒芒德的脖子,跟马儿说着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早晨好,保罗。”我跟他打招呼,他却没理我,依旧背对着我。

我只得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保罗看了我一眼,眼睛忽然瞪得老大。

“怎么了?保罗!”

“你穿着先生的衣服?”他叫道。

“是啊。”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许真不该穿这身衣服,但是保罗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于是我看着他反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他迟疑了一下,才低下头,喃喃道:“没,没什么。”

“你认得这身衣服?”

没有回答。

“你见我父亲穿过?”我把声音提高些,手搭上他瘦削的肩膀。

没想到他一抖肩,甩开了我,并且昂起头,用比我更响的声音说:“我没见先生穿过,但这双靴子是我擦的。我是为先生擦的。”

看着他那饱受委屈的样儿,我真的是无语了。嗨,我的这个父亲,难道真是像维尔马说的,是个“蛇蝎美人”吗?他可以轻易地迷惑别人的心智,随意伤害别人的感情。幸好保罗还是个孩子,好些在孩子看来非常重要的事,等长大一些就变得无足轻重了。但是如果能够安慰一下那颗受伤的幼小心灵,我还是愿意的。

“假如你不高兴,我可以去把衣服换掉,只是你还得等我一会儿。”

“不!不必了!一定是先生让你穿的,你应该听他的话。”

总算是过去了,我舒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想再哄哄他。“那我们走吧,让你们等了这么久,都是我不好!”

“我没事儿,等你是应该的。何况你要倒时差,起晚了很正常。只是阿勒芒德有些不耐烦,它被宠坏了,以为自己才是主人,所以不习惯等人的。”保罗冷冷地回答,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抚摸着马背,丝毫没有把缰绳给我的意思。

怎么还没完呢?我有点头大。如果说他昨天只是有些不友好,那么现在就是带有明显的敌意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保罗,也许以前是,但是现在这里,不存在谁是谁的主人,我们都是一家人,是亲人。”

“不!先生是主人。先生说从今以后,你也是庄园的主人,所以我也必须叫你先生,也要对你绝对尊重、服从。”

我明白了。真是该死!我在心里骂道。如果不是……我真怀疑自己是否该回来。“这是我父亲跟你说的?他也要求你这样对他?”

保罗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大胆,充满挑衅。

我暗自好笑:嘴上说把我当主人,实际是给我来了个下马威。于是我对他说:“保罗,你知道,我父亲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他的生活在1945年就结束了,而现在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也许过去更好一点呢?”

“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慢慢就会懂的。”

“我已经不小了。”

“别在我面前装大人!”我吼道,真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样一个半大孩子,并且是在他深受我那个既是天使又是魔鬼的父亲的影响之后。我抓着孩子的臂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保罗,不论你懂不懂,你都必须牢牢记住,你,我,我父亲,约瑟夫,维尔马,我们,这里所有的人,我们都是一家人,是亲人,我们相互尊重,彼此爱护,但不需要服从。”

“你是说,我不需要听先生的话?”保罗开始犹豫了,看来有时候吓唬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你听他的话,还有听约瑟夫、维尔马的话,都是一样的,只因为他们的话是对的。他们比你年长,知道的比你多,遇事比你有经验,并且,他们都是那么爱你。但他们的话也有不对的时候,那是因为时代在进步,他们老了,有些跟不上了。”

保罗微微点头,好想是听懂了。“那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希望我怎样称呼你?”

“保罗,我想我们的关系比较复杂,按辈分,维尔马跟我父亲同辈,我又是她带大的,所以,我该是你叔叔。但是年龄上,我也不想让自己觉着太老,我更愿意作你大哥。你不是对约瑟夫也直呼其名吗,那你也叫我海因茨好了。”

“这是你说的。”

我微笑着点头。保罗的语气有了一些热度,毕竟是孩子。

“那好,海因茨。”他终于把马缰绳递给了我。“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迟到,先生说迟到是个很坏的习惯。”

我不禁哑然失笑。“说得对。我一定改正,下不为例。”

“我相信你。不过,我事先声明,我绝不会再让阿勒芒德这样等你了。如果你再迟到,我不能保证它还会乖乖听话。”

我答应着,心中暗笑:小孩子说什么大话。好歹我跟阿勒芒德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难道我跟它的感情还不如你吗?

我把缰绳摔过马头,抓住马鞍,就想认蹬上马。

没想到在我抬腿的刹那,阿勒芒德向后退了一步,头轻轻一甩,我被拽了个趔趄,幸亏反应快,顺手牢牢抓住马脖子上的鬃毛,才没有摔倒。这我可没想到,杵在那儿发了会儿楞,忽然回过神来:是啊,我跟阿勒芒德已经七年没见了,就算是最近的亲人之间也会觉得有些疏离,何况是马儿,它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是谁,我应该在骑他之前先跟他亲近一番,让它记起我来。刚才只顾跟保罗斗智斗勇了,竟把这事忘了。这下好了,给保罗撂下笑柄了,看样子我是做不了他的大哥了。

果然,在我愣神的当口,保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由低到高,直至放纵大笑。

完了,不要说服从了,就是要得到他的尊重也不再容易了。

“你快把手放开!”

听到这声断喝,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地抓着阿勒芒德的鬃毛,于是赶紧松手。

许是我抓得紧了,阿勒芒德显得有些不安,不停地倒脚,还不时喷着响鼻。

保罗一手抓住马笼头,一手轻轻地替阿勒芒德捋顺被我抓乱的鬃毛,嘴里念叨着:“乖,稳住!阿勒芒德!稳住!宝贝!乖!”他脸贴着马脖子,阿勒芒德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它没事吧?”我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没事。也就是我的阿勒芒德,要是普通的马,不踢你一腿才怪呢。”保罗说着,就去解马肚带。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慢着!保罗,你肯定把鞍子上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