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60
云飞在旅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阑珊的入夜时分了,他连忙从床上跳了起来,胡乱的洗刷后,急急忙忙的往家赶去。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快来吃饭,我还以为你又在单位陪客呢?”小娟给云飞盛好饭,问道。云飞正不知如何答复,老杨却开口替云飞解了围:“来,坐下慢慢吃。我刚刚正和你妈商量呢,准备明天把你大哥,二哥全都叫回来吃个团圆饭。”岳父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云飞不安的心理才稍稍平静下来。“怎么了?明天是什么节日吗?”云飞坐了下来,问道。老杨吃了口菜,说:“什么节日都不是,就是突然很想念你大哥他们,他们也好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次日清晨,云飞早早的就起了床,来到客厅一看,不觉呆住了,岳父今天竟然把多年没有穿过的旧军装穿在了身上!只见岳父棱角分明的脸上修刮得干干净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闪烁着逼人的光芒,一套得体的旧军装把岳父衬显得英气勃发,一双黑光发亮的皮鞋更添岳父的刚毅和稳重。岳父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跟云飞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对老伴说:“今天我陪你一起去买菜。”岳母一脸惊奇:“怎么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你一辈子没有进过菜场,怎么今天想到要和我一起去买菜?”老杨打开门,笑笑说:“没什么,就是想体验下你每天买菜的辛苦。”
简单的吃过早餐后,一家人就忙开了。小娟负责洗菜切菜,岳母负责做饭做菜,云飞负责收拾屋子,老杨则负责照看凡生。临近中午时分,当厨房里飘出一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时,老二带着媳妇和儿子先回了家。“爸,怎么今天穿得这样隆重啊?”老二刚进门,就来到父亲面前笑嘻嘻的调侃道。老杨一把将小孙子抱了起来,说:“别拿老家伙开玩笑啊,比不了你们年轻人哦!怎么样,你工作还顺利吧?”老二媳妇抢着说:“爸,正要跟您说呢,医院要派他去美国进修呢!”“是吗?什么时候走?”老杨转头问老二。老二扶了扶眼镜,说:“可能要下个月吧。”
正在大家寒暄热闹的时候,老大带着媳妇和女儿也踏进了家门。“爷爷!”小孙女蝴蝶一样的飞进老杨的怀抱。老杨一把抱起小孙女,把刮得铁青的脸就往孙女的脸上凑,刺得小孙女哇哇大叫,老杨也呵呵大笑起来。老大来到父亲跟前接过女儿:“爸,您还好吧!”老杨拍拍胸膛,爽朗的一笑:“你爸身子骨结实着呢!快一年了,你怎么也不回家看看?”老大抱歉的说:“对不起,爸,今年工作特别忙,马上要迎接总参的检查呢。”老大媳妇也抱歉的说:“爸,您别提了,他啊,跟您一个样,对工作比对家庭还重要,我和您孙女一月都难得见他一回。”
“别说了,开饭咯!”小娟大声叫道。大家来到饭厅,只见桌子上齐整整的摆了满满一桌菜。两道凉菜:一个酱卤牛肉,一个腊味拼盘。四道热菜:一个荆州鱼糕,一个千张肉(此菜是荆州名菜,也是荆州民间宴席上的“三大碗”之一,就是用肥瘦均匀的五花肉切成薄如千张的长方块,在碗里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上一层黑豆豉,再加上茴香桂皮等作料,然后上蒸笼蒸熟,再拿出反扣在盘里,最后撒上绿绿的葱花即成,所以有的地方也叫扣肉。),一个基围虾,一个青椒鱿鱼丝。两道素菜:一个蘑菇炒青菜,一个葱爆黑木耳。还有一个地道的砂锅鸡汤,主菜是乌龟炖腊肉。
老大首先给父亲斟满酒,然后端起酒杯说:“来,我先敬爸一杯,平时工作太忙,对您和家里照顾不上,您别怪儿子!”老杨端起酒杯,注视着儿子的眼睛,说:“工作认真没有错,但以后啊,要经常抽时间回来看看你妈,别老是让她惦记你!”说罢,父子两一饮而尽。老二站起身,给父亲倒满酒,说:“爸,大哥隔的远,下月我也要去美国,您在家要多保重身体,没事就去钓钓鱼,在外多活动活动!来,儿子也敬您一杯!”老杨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放下酒杯,说道:“去了美国,记得进修完了就回来,别拿什么绿卡,美国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国家。记住当爸的一句话,人生在世,什么地位金钱,车子房子都不重要,人生最重要的是亲情!”
云飞起身给老杨,老大,老二都斟满酒,端着酒杯说:“爸!大哥!二哥!我敬你们三人一杯,大哥二哥,你俩不必牵挂家里,我会把爸妈都照顾得好好的!”老杨端起酒杯,深情的注视着云飞,说:“对!你要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最重!”说罢,父子四人一饮而尽。席间,平时寡言少语的老杨不停的给孙子孙女夹菜,一股浓浓的温情在席间缓缓流淌。
一顿充满温情的午餐过后,老杨又提议照张全家福,于是一家十二口老老少少走下楼来。老杨抱着凡生,岳母抱着二孙子,两人坐在正中间,小孙女和云飞的儿子在爷爷奶奶两边一人站一个。后排站着的依次是,老大和媳妇站在正中间,老二和媳妇站在左边,云飞和小娟站在右边。一声卡擦响过后,这张流淌着温情的全家福就永远的定格了在老杨家每一个家族成员的记忆中。
孽缘61
全家团圆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每天早起去锻炼身体的的老杨竟然没有起床。岳母和小娟在忙着给凡生洗澡喂奶,云飞就跑到岳父的房间里去喊他起床。推开房门,见岳父仍然躺在床上睡得很香的样子,云飞随手就去摸岳父的额头,这一摸不打紧,烫得云飞连忙把手缩了回来。一向健壮得象头公牛的岳父竟然病倒了!
云飞第一时间把岳父送进了医院。医生一查体温,竟然高烧40度!刚开始岳母和云飞也没有引起注意,以为岳父只是感冒发烧,输两天液就好了。可是接连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老杨的发热就是不能退下。
云飞立即联系小娟的二哥,把岳父送到全市最好的医院——中心医院进行全面检查。三天后,检查结果一下来,全家人都被检查结果惊得目瞪口呆。老杨得的竟然是肺癌晚期!
看来岳父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联想起岳父突然去长沙见多年没见的老战友,回来后先是跟自己交代凡生,然后接受自己的爱,然后吃团圆饭,照全家福,好像这一步步均是岳父一手安排的。想到这里,云飞不禁更加钦佩起岳父的沉稳,憎恨起自己的粗心来。一家人在一起商量,决定暂时不把结果告诉老杨,免得他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在VIP病房里,老杨起先还能吃点东西,但渐渐连稀饭牛奶都不能喝了。几天前还健壮如牛的老杨一天天的消瘦下去,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也深深的凹陷进去,变得呆滞无光了。
没过几天,所有癌症晚期的共性——疼痛也开始在老杨身上体现了,剧烈的疼痛折磨得老杨冷汗如雨,脸比纸还苍白。但即便如此,坚强的老杨还是紧咬牙关,别说呻吟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老杨一辈子坚强不屈,从不向命运低头,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无情的病魔折磨得生不如死,老杨就是疼得咬碎牙齿吞到肚里也从不抱怨半句,哪怕轻轻的呻吟一下都不曾有过!看着岳父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生不如死,云飞给岳父申请了杜冷丁,云飞希望岳父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快乐。
最后的日子里,老杨已经不能进食,身体极度虚弱,甚至不能下床了。那些日子里,云飞一下班就直奔岳父的病房,细心的照料岳父,云飞知道,属于他和岳父的日子不多了。云飞给岳父洗脸,给岳父梳头,给岳父刮胡子,给岳父擦洗身体,给岳父更换内衣内裤,给岳父读报讲笑话,甚至背着岳父去大小便。
虽然老杨已经虚弱得不能下床,但他依然日日惦记着他的凡生。那天,云飞特地把凡生抱到了岳父的面前,让岳父和他最牵挂的人见最后一面。
看见躺在病床上垂危的老杨,小凡生甜蜜的一笑,露出满口还没长牙齿的牙床,小小的身体竟然还跳个不停!本来虚弱至极的老杨,看见可爱的凡生朝他笑,朝他跳,暗淡无光的眼睛里立刻焕发出光彩,挣扎着想坐起来。云飞连忙一手抱着凡生,一手将岳父扶了起来。老杨坐好后,示意云飞把凡生抱到他的面前,然后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握住凡生的小手,不停的抚摸。
此时的老杨,头发已经全部变得雪白如霜,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没有一丝肌肉,颧骨嶙峋,以前那张刮得铁青的脸上现在全是灰白的胡渣,那张肌肉紧绷的脸现在变得惨白松弛,全是一沓沓厚厚的皱纹。整张脸上最突出的就是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睛,象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挂在脸上,仿佛随时都准备吞噬老杨脆弱的生命。老杨轻轻的抚摸着凡生胖乎乎的小手,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无限的温柔和爱怜,久久不愿松开。
良久,老杨使尽全身力气俯**子,在凡生胖呼呼的小手上轻轻一吻,抬起头时,两行清亮的泪水挂满了瘦削的脸庞,一颗一颗的往下滑落,竟然全都滴落在凡生的手上。
看见一辈子坚强不屈的岳父竟然流下了眼泪,云飞肝肠寸裂,心如刀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起来。看见云飞和老杨都在哭,小凡生烂漫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吓得哇的一声也跟着大哭起来。
病房里,再也无法承受的老杨,再也不能忍受的云飞,纯真无邪的小凡生,一家三口相拥而泣,抱头痛哭起来
孽缘62(大结局)
在老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了让老杨走的安心,大家决定把病情告诉他。那天,当老杨的长子将医生的诊断结果告诉他时,老杨竟然出奇的镇定。他望望所有的人,示意老伴来到跟前,然后使出全身力气说:“其实你们不说,我早就知道了。我自己的病自己还是能感觉到的,你们不用伤心,我自己早就把这一天都安排好了。”停了停,老杨抬手握住老伴的手,接着说:“你跟了我一辈子,受了不少委屈,我再也不能陪着你走下去了,你自己以后要多保重!”说到这里,老杨已经虚弱的喘不过气来,而岳母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休息片刻后,老杨示意他的儿女们来到床前,继续说道:“爸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看见你们现在一个个都生活得幸福快乐,爸死而无撼!我书房写字桌的抽屉里有三张存折,每张上面都存了十万块钱,上面也都写好了你们孩子的名字,也算是我和你妈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希望他们将来能用得着。我和你妈现在住的房子,我决定留给你们的妹妹,希望你们不要有什么意见,凡生还小,他们的负担比你们都重,希望你们能理解!”
听到这里,大家都哭成了一片,老杨的儿子媳妇们都拼命的点头,老大抽泣着说:“爸,您放心!我们都没有意见。您安心养病吧,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治疗!”安排好了后事,老杨好象也了无牵挂了,他挥挥手示意大家离开,说:“好了,你们回去吧,我也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之后,老杨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滴水不进,完全靠输液来维持生命。
昏迷了两天后,也许是回光返照,那天上午老杨竟然苏醒了过来,而且精神特别的好。那天老杨竟喝了半杯牛奶,然后要云飞扶他坐起来,还要云飞把这几天国内国际的实事新闻告诉他,之后对大家说:“我知道,这些天你们都累坏了,你们都回去休息下吧。没事的,看样子我一时三刻还走不了!”说罢眼光停留在云飞的身上。
大家都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了云飞和岳父。老杨看看云飞说:“我想趁今天精神好洗个澡,要走我也要走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岳父虚弱的身体,云飞拉着岳父的手说:“爸,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不适宜洗澡,我来给您擦擦吧!”老杨无奈的点点头。云飞帮岳父脱了衣服,然后端来热水,仔细地给岳父擦洗身体来。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无情的病魔就将岳父结实性感的身体折磨得枯瘦如柴,胳膊和腿都细得象麻竿一样,全身上下除了一层松弛的皮肤就剩下一副老骨头了。岳父宽阔的胸脯上一条一条粗大的肋骨赫然暴突着,似乎连一丝肌肉也没有了,两条细长的腿也只剩下一层老皮包裹着的骨头。人居然会消瘦到这种地步,岳父的血肉已经完全消耗殆尽了!只有那杆硕大无比的老枪一丝也没有改变,依然骄傲的垂挂在胯间。这只硕大无比全身乌黑的巨鸟和岳父枯瘦如柴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那么刺眼!
也只有这只久经岁月洗礼却依然雄风不改的巨鸟,才彰显着垂危的岳父依然保持着顽强的生命!那巨鸟虽然没有了往日的生机,象个霜打的茄子低垂在胯间,但依旧通体乌黑,依稀还可以看见昨日的雄风!看着岳父这杆硕大无朋的老枪,云飞突然想起了一句俗语,本钱大的男人都是伟丈夫真汉子,本钱小的男人尽是些软蛋稀货!
擦洗完身子,云飞给岳父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又给岳父洗了头发,刮了胡子。一切忙完后,云飞正要端着脸盆离开,背靠在床沿上的老杨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拉着云飞说:“别走!”于是,云飞在岳父的床前坐了下来,注视着岳父。老杨眼巴巴的望着云飞说:“我还想再抽枝烟!”
这也许算是岳父对云飞最后的请求了,也许是岳父一生中最后的一枝烟了,云飞无法拒绝。云飞默默的点点头,掏出一枝烟,放在自己的嘴里,打燃打火机,徐徐点然这最后一枝烟。云飞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长长的烟雾,接着把燃着的烟递到岳父的嘴里。岳父叼着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拿在手里,不停的抚摸,仿佛和他陪伴了他一辈子的老情人在告别。
抽完烟,老杨拉着云飞的手,久久地注视着云飞的眼睛,说:“该说的我早就说了,现在我只想说,谢谢了!”听了岳父的话,云飞的心象针刺般疼痛,眼泪扑蔌蔌往下直流。云飞胸口象堵了个大石头般难受,他哽咽着说:“爸!我也谢谢您,谢谢您无私的包容和无私的爱!”
老杨伸出颤抖的手指在云飞满是泪水的脸上一寸一寸的移动,替云飞擦去一颗颗泪珠,眼神里突然透出一股坚毅的目光说:“孩子,别哭!爸一点也不后悔!”说罢,捧起云飞的两只手,低头深情的吻住,然后放开云飞的双手,慢慢躺了下来,紧闭双眼,再也不说一句话。此时的云飞已经哭成了泪人,朦胧的泪光中,他清晰的看见岳父紧闭的双眼里缓缓的流下了两颗清亮的泪珠。
云飞哽咽着替岳父擦去泪珠,俯**子在岳父的额头上深深的一吻,然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失声痛苦起来。云飞清亮的泪珠一颗一颗滴落在岳父枯瘦的脸上,可是岳父再也没有理他,依旧紧闭双眼,安详的躺在病床上,仿佛一切再也与他无关。等云飞擦干泪水,强制将眼泪吞回肚里,再去抚摸岳父尚有余温的手时,老杨早已经停止了最后一次呼吸。
是云飞亲手给岳父擦洗的身体,是云飞亲手给岳父穿上的新军装,是云飞亲手把岳父抱上的灵车,是云飞亲手把岳父抱向火葬厂的熔炉,是云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被一寸寸推进那个巨大的熔炉。一阵黑烟过后,又是云飞亲手抱着岳父的骨灰盒回到家里。想着那个雄性十足满嘴喷着烟酒气味的岳父如今变成了这细细的一堆灰,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心比云飞更疼更痛?
五年后。
又是一个秋意索然的重阳节。云飞带着已经五岁的凡生去看望岳父。
天真无邪的凡生在墓园里象只欢快的小鸟跑来跑去,金黄色的夕阳暖暖的照在岳父的墓碑上,空气里飘荡着一丝稻子收割后的气息。
一簇黄灿灿的菊花摆在老杨的墓碑前,云飞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岳父的墓碑前。他掏出一支烟放在嘴上,默默的点上火,深深的吸上一口,接着将燃着的烟端端正正的摆在岳父的墓前。
“爸,您在下面一定孤单得紧吧,我来陪您说说话!”
然后云飞自己也点燃一支烟,一边默默的抽着烟,一边一寸一寸的抚摩着爱人冰凉的身体——岳父的墓碑,咸咸的泪水顺着脸颊一点一滴轻轻的滑落在墓碑上!
晶莹的泪光中,云飞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棱角分明刮得铁青的脸,那两道漆黑浓密的眉毛,那双精光四射的单眼皮眼睛,那张喷着浓郁的烟酒气息的嘴唇,那两排整整齐齐洁白如玉的牙齿。岳父穿着那套浅绿色的旧军装,站在一个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支燃着的香烟,脸上洋溢着浅浅的微笑……
-----------你怎么可以这样的离开我,我亲爱的岳父!
--------2009年4月——6月初稿
--------2009年8月——10月二稿
---------2010年6月26日——8月27日第三次修改于古城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