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临近高考那几天,宋丽信心很足,每次模拟考的成绩都很满意。
反复考、考反复之后,对待考卷,她早都应付自如。英语和数学,已经没了难题,她闭着眼考,也能拿140分以上。
她有多半的把握,能考上清华。到时,既能踏进理想的校门,也能拿到30万的奖金,解决自己的学费和父母的医药问题。
事情的苗头似乎在变好。
但命运有时就像一盘菜,老天爷捏着调料罐,撒下一些微细的粉末,在这盘菜里迅速溶解、消失,不留痕迹,谁都不清楚自己是咸,还是甜,但这盘菜的滋味早都注定好了。
宋丽是一盘苦菜。
那一年的考分公布日,她考了606分。那一年,清华理科类的录取分数线是665分。在这之前,她早都对过答案,自己至少拿650分。考分一出来,她精神就受了刺激,整个人都不好了。
后来她好像想起来什么,开始在街上疯跑,逢人就喊:“老师,别收我卷子,我选择题还没填,60分呐。”
那是数学考卷,宋丽一上来就做完了选择题,答案全部写在一张草稿纸上,交给了监考老师。
她答应了复读班的老师,给他的女儿递答案,监考老师也是买通的熟人,草稿纸上的答案会顺利地传递过去。
整整一年,宋丽在复读班的伙食费都是老师提供的,她还得到了一个新手机。
但报应也来了,她将答案写到草稿纸上,卷子上的答案却忘了写。
她自己意识不到,这些年的复考,逐渐构成了一个命运的陷阱。
她是个对道德有很高要求的人,很小便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对待朋友更是赤诚。但人都很有限,长期地输出,长期地负荷,总归也要填补。不断地复考,给她形成了一套可怕的自我奖赏机制,但凡见到考卷,她就能尝到甜头,就能获得能量上的填补,然后继续输出,被家人、朋友、老师继续需要。
宋丽突发精神分裂,我给她找过医生,医生说一半是外部事件的刺激,还有另一半是遗传因素。我拿到第三年的奖学金,又立刻带她去了一趟北京,在全国最好的精神疾病医院门口,被黄牛骗走3000块钱。
宋丽的病情并不严重,对人也没有攻击性。她就是不能看见桌子,一旦看见了,就当成考桌,非得趴上去,空气中好像变出了一张数学考卷,她会认真地做选择题。
如果当时有足够的钱,我也有足够的耐心,兴许能把她的病治好。
面对病情日益严重的宋丽,我很伤心、悔痛,但又有一丝丝庆幸,庆幸医生告诉我,她的病因带有遗传问题。
我便想,无论怎样,她都得疯掉。
我得以减轻一些愧疚感,毕竟她最后一次的复读奖金,多半给我填了美容贷。
老师的女儿考上了复旦,但最终没能入学。
我在李凯的鼓动下,决定帮宋丽讨一个“公道”。我们把那位老师约了出来,开口要30万。我说这是宋丽应得的,考中清华的奖金没了,但这30万一分也不能少。
老师当然心里有愧,但30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最多只能出5万。李凯跟我商量,把这笔钱先拿了,后面再追着要。
5万块钱,李凯拿走了4万,给宋丽算出了一份股权,加进了他的工作室。
过了两个礼拜,我们又讨回来3万,多半的钱,还是被李凯拿走了。当然,我也用其中的3000块钱,打了两次瘦脸针。
那是一段万劫不复而不自知的时刻,邪念生长时灾祸已经发生——第三次讨钱时,警察出现了。
我们戴上了手铐,被警察以涉嫌敲诈勒索罪的名义,关进了看守所。
那位老师承受不住压力,报了警,化解经济危机的同时,也撕毁了女儿的那张名校录取通知书。
落难之后,李凯开始变得陌生,他费尽心机,将一张纸条从男区传进了女区。可第一个拿到纸条的人并不是我,是号长。
号长是个女毒贩,问我,这是谁。我说,男朋友。号长说,他妈的什么狗屁男朋友。她把纸条递给我,又说,看完就撕了,丢厕所里冲掉,干部发现了,有你苦头吃。
纸条上写了一串蚂蚁大的字,但工工整整,字迹一点儿都不潦草。但内容却是劝我扛下这个案子,两个人里保一个。
看完纸条,我并不难受,而是恍然大悟了。我和李凯之间,没有一丁半点儿的爱情。我们只是身体里的两道暗沟,短暂地相合在了一处。
案子开庭了,我作为主犯,被法官判了6年有期徒刑。李凯的口供做得比我好,一些推责和嫁祸,我也不愿跟他计较。他便只是从犯,获刑2年,缓刑4年,开完庭就被放了。
我的人生虽然彻底滑坡,但牢狱之灾并没有成为压扁我的巨石。相反,我的“牢运”出奇地好,这份运气来自于我曾经的学业。身处高墙电网围拢的特殊境地,曾经学过的知识和文化,好像赐给我一张护身符。
女监的警力有限,一个监区只有8位女警,主班4名,副班4名,要管200个犯人,工作量很大。所以警官会挑一些骨干犯协同管理,骨干犯统称为“四犯”,管纪律、管生产、管生活、管学习。
管纪律的,通常是外头的大姐大,狠人、暴脾气,但做事公道,能服众;管生产的,大多是劳动车间的“快手”,劳动能力突出,能带头做事;管生活的,大多是经济犯,有头脑,懂账本;管学习的,都是文化水平高的犯人。
我很快就被警官选出来,管全监女犯的学习,还要给十几个女犯扫盲。
监狱的改造制度,是劳动与教育相结合,犯人要背诵《行为规范》,要学《弟子规》,要唱红歌,小学三年级以下的犯人,还得参加扫盲课。
我每天忙得够呛,但跟12小时坐在缝纫机前的女犯相比,实在幸运很多。监区的服装生产线,承制外贸牛仔裤,女犯们出工时白白净净,收工回来个个成了蓝精灵。车间里到处飘着蓝色的布屑,体质差的女犯,很容易染上肺结核。
因为不需要参加体力劳动,我每天都有一些空余的时间,便全部用来看书。监狱里允许犯人参加成人自学考试,并且设立了狱内考点,考试每通过一门课,教改科会奖励3个减刑分。为了争取减刑的最大幅度,我报名了成人本科的自考,专业选了汉语言文学。
努力学习的同时,我也有在努力教课。
女犯们的文化水平普遍很低,一个200名押犯的监区,竟有十六个文盲女犯。
有些女犯特别难教,有个杀夫进来的,精神不太好,又得过肺结核,上课时眼神总是空空的,期末考连名字还没学会写。她人倒是很客气,每次下课,都要拽紧我的手,一边鞠躬一边道谢:李老师辛苦了!
她杀夫是因为丈夫该杀,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丈夫把孩子的手术费在赌桌上输得精光,还欠了18万的高息债。孩子一死,她就端着一把刀,在丈夫的心口平静地点了一下,人没等到进医院就咽气了。
她的扫盲难度极大,两个学年教下来,将将学会写两个名字,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是她死去的小孩的。
还有一名信奉邪教的女犯,捂死女儿进来的,家人都跟她断绝了关系,但因为是文盲,入狱了就被列为扫盲对象。她的刑期是死缓,人也已经40岁,没啥盼头了,学文化就是个笑话。她连最简单的诗句都背不出来,一长串的经文倒是张口就来。
我不太乐意教她,但也不敢惹她,因为在她身上,早都找不出一点儿人味了。
里头也有非常好学的女犯。
一个四川妹子,才19岁,盗窃进来的。
她家穷得叮当响,父亲常年挖煤,患了尘肺病,躺在家里像条翻了肚皮的鱼,不打氧就不能活。母亲早都改嫁到外地,对她不管不问。她成绩优异,家里贴满了奖状,就连做饭的灶台上也贴着“三好学生”。
遗憾的是,老天爷丢给她一块绊脚石,为了300块的高考报名费,她用不到一米五的身板偷了一辆一百多公斤的摩托车,获刑一年半。
她身材矮小,满脸雀斑,一嘴黑牙,因为缺钙,骨头总疼,走路也要人扶着。管教看她没有劳动能力,就让她给我打下手,搞监区的教务工作。我发现她只要拿起书本,一双眼睛立刻烁亮无比,身体上的痛感顷刻间消失,脸色变得神采奕奕。
入监坐牢了,她还念着高考,幻想着上大学。大伙儿都笑她,说她白日做梦,脑子出问题了。
我在监区有一项最重要的改造任务,每周都要将女犯们的思想情况记录下来,汇报给分管民警。
那时,我们的分管民警姓马,三十多岁,性格外冷内热。她是位小镇做题家,父母都是农民,自己啃书本啃进了政法大学,毕业后又过了司考,还拿到了律师职业资格证,最后接着考公务员,当了狱警后,还考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马管教查阅了政策法规,明确告诉小四川,服刑人员在刑满释放后可以参加高考。马管教还提供了全套高中教材和复习资料,并且让我辅导小四川,带着她学习。
这段牢狱时光简直像在做梦,我俩在高墙里拼学习,发愤图强,好像在做一幕励志的戏,老天爷就是那位观戏上瘾的唯一观众。
马管教后来还帮小四川解决一个难题,她当时的刑期截止日期是2012年11月11日,而同年高考的报名截止时间是10月25号。政策是服刑人员不能参加高考,如果等到小四川刑满释放了,她就错过了报名时间,要再等一年,才能参考。
马管教先去教改科做工作,科里同意跟教育考试院联系,并专门去函说明情况。事情竟然办得格外顺利,考试院破例,为小四川在高墙内办理了高考报名手续。
小四川出狱后,参加了2013年的高考,考了536分,超过了文科本科一批23分,走进了大学校园,完成了一个学业上的奇迹。
小四川的例子恰巧和宋丽相反,有时我整夜都睡不着,为宋丽难受,也为自己难受。天亮的时候,才会用“各人有各命”劝服自己。
小四川走进大学后,我也参加了最后一次成人自考,本科的三十多门课程全部考完。女子监狱成立以来,我是第一位考完本科类课程的犯人,等我写完论文,教改科立刻与省内一所大学的自考办导师联系,邀请他们入监,为我专门举办了一场论文答辩。
2015年5月,我拿到了减刑一年半的裁定书,距离刑满释放日还有一周,又收到了本科毕业证。
出狱当天,我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反倒有些不舍。不知道那扇铁门关上后,孤零零的我,该往哪儿去。
我去2元宾馆找宋丽,发现一家三口早都搬走了。我又去渔区找,那边的人告诉我,宋丽确实回来过,但她家的那艘住家船早都卖掉了,一家三口就借了一条破船,住进去没几天,遇到了台风。
宋丽那天在岸上拾荒,她虽然精神不好,但还记着赚钱,每天都是一大早出门,天黑后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回来。台风把破船撕成了碎片,宋丽的爹娘都没了,尸骨也没寻回来。宋丽从此下落不明,也有渔民撞见过她,看见她到处捡拾渔船的碎片,在北湖的浅水区“踏脚迹”。
我就跑到北湖蹲守了几天,人影都没见到。
我在渔区待了半年,在一艘船上餐厅当服务员。近些年固臼湖的旅游业搞起来了,湖面的不少住家船重新装修,做成了餐馆。固臼湖水质清澈,风光很好,天南海北的人,都来吃湖鲜,船上的饭馆,家家的生意都热了。
时代大踏步地发展、前进,走进了这片贫穷的水域,给渔民们留下了一点红利。但新的问题也来了,原先不重视教育的渔民更加不重视了,家家户户都缺帮工,渔区的孩子就是现成的劳力。多数人初中便辍学了,也有不少人小学都没毕业。
我闲下来的时候,会给几个孩子补习功课。
有个外号叫黑鱼的小女孩,眼睛就是宋丽的翻版。她很聪明,就是不愿意读书。有次因为她染了蓝头发,我训了她,当天我房门的钥匙孔就被灌进了502胶液。
那天,我进不了门,索性提了几瓶啤酒,在船头坐了一宿。喝高了,我便自言自语。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能不能想想退路?生活操蛋了,命运不讲理了,只要愿意,你仍然可以读书的。”
“你先把初中读完呀,哪怕你初中成绩是个渣,只能上中专,但上了中专就能上5年制大专。那也是全日制的毕业证,虽然给不了你高薪和体面,但是能读下来大专,一些岗位大门的敲门砖就有了,护士、幼师,这些基础岗位就可以干了,不用在船上穿着吊带衫一直传菜了。”
“你家里条件差,供不起你读书,但初中三年是业务教育,你熬完了,拿到了毕业证,你可以边打工边上函授课。函授大专上完了,你还可以参加成人自考。”
“拿了成考本科的学历,虽然是非全日制,虽然含金量低,但是一些行业门槛总算能跨过去了,建财药精消之类的注册资格证就能考了…….拿到其中一张证,这就是你跨入中高收入人群的唯一通道了…… 等你拿到本科学士学位,公务员你也能考的,还能考研、读博……你现在初中读得都费劲,这些必然是难为你了.....”
“初中不毕业,你就无路可退,懂吗?你只能传菜,大概率嫁给大厨,不到20岁就生孩子…….后悔药没有了!”
……..
我实在说累了,开始发笑,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很可笑。
渔区的信号很不稳定,我的手机没法玩游戏,看视频也费劲,只能刷微信公众号。
我出狱的时机很好,互联网创业的热潮还没退,一些资本进入了素
后记:
我在黄山的剧组担任顾问,是人生的高光时刻。撞见宋丽,如同误入了过往的泥沼和污井。我想绕开她,不承认她,用逃离来巩固眼下的荣光。这心狠的一刻,宋丽彻底消失了。命运也在我的胸口剪开了洞,凉风灌进去,心就像毛巾一样拧起来。
那天夜里,我陷在酒店的席梦思里,一直做梦,梦见我和宋丽一块儿“踏脚迹”。
“踏脚迹”是一种古老的捕鱼方式,固臼湖湖底平坦,入冬后,寒风四起,水位变浅,湖滩上都是冻土。梦里,宋丽抱着一捆芦苇,赤脚走入浅水区,每走一步便在湖底踏出一个深脚迹,顺手在脚迹边插一根芦苇,一路踩下去,湖面便竖起一溜儿芦苇。寒风掀开湖面,鱼儿冻得无处可躲,四处找洞穴,见了脚迹便钻。我沿着芦苇的标记,一个脚迹一个脚迹地摸下去,一尾鱼又一尾鱼地捉上来。
我很开心,梦里回荡着笑声。
宋丽却陷进了一团污泥里,我笑得越大声,她便陷下去越深、越紧。
梦境逐渐变成了一个吞噬她的黑洞,无声而又潮湿。她并不呼救,在我的眼前,化身一尾彩色的鱼,优雅地消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