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泉刚好也想到了这一茬,打开手提箱,再次拿出了那一小瓶牛眼泪,“往两只眼睛里喷一下,你就能看见了。”
卫复渊挣扎着接过了瓶子,足足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才咬牙喷了两下。
昨日体验过的冰凉感与异物感同时出现,卫少爷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抬头朝栈桥的方向看了过去。
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卫复渊还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同时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卧槽!!”
——老子迟早要吓出心肌梗塞!
卫少爷一把抓住北泉的胳膊,试图将自己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往老板身后藏,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忒么、忒么受不了了!这些鬼为什么都这么、这么——”
与昨日相比,这次卫复渊看到的灰影更清晰,分明是个长发飘飘的女人。
那女子独自一人站在栈桥破洞的边沿,低垂着头,似乎正注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卫复渊之所以感到如此惊恐,是因为他在转身的刹那,与那女人相距不过数米。
透过女人身上那层若有似无的迷蒙灰雾,卫少爷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身上沾染的血迹。
一条白裙被鲜血浸透,血污又干涸板结,最后变成了暗褐色,脏兮兮的布料黏成一团,凌乱地贴在女人的身上……
卫复渊喉头翻滚了一下,捂嘴忍下了几欲涌出的酸意。
“别怕。”
北泉又用他主持节目时那种营业用的温柔低沉的声线说话了。
“很快就好了,坚持住。”
卫复渊:“???”
他刚想开口问“什么叫很快就好了”,就感到有人猛地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又是熟悉的天旋地转感。
卫复渊头晕眼花,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扑,摔倒时,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前面就是栈桥的破洞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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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少爷紧紧地闭上了眼。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摔个粉身碎骨,小命休矣。
但下一秒,他感觉自己又扑进了一团冰凉而粘稠的液体中。
再睁开眼时,卫复渊发现自己正在奔跑。
不,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在逃命。
他的嗓子干疼,胸腔因缺氧而有如火烧,手心、肘部和膝盖到处是因摔倒弄出的擦伤。
黑暗中,周遭的景物凌乱地颠簸着,卫复渊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边喊边频繁地回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别过来!你别过来!】
【对、对不起!叶佳,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有贼进来!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求你了,别杀我!】
【我真不知道你那天还在屋里!我真不知道!】
卫复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尖利而几近崩溃的痛哭。
而他的身后,正跟着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那东西很高,穿着一身白麻色的长袍,头戴尖顶的麻袋,只在双眼处挖空了两个洞。
是“处刑人”。
它在夜色中移动起来无声无息,简直像漂浮的幽灵,但速度却极快。不管卫复渊,或者说是卫复渊现在寄身的女人如何竭力奔跑,依然无法与“它”拉开距离。
【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
卫复渊慌不择路,不知何时以跑到了栈桥之上,忽然脚下一软,与冰冷的玻璃来了个五体投地的亲密接触。
这一摔疼到了极点。
卫复渊练了七八年空手道和马伽术,训练时花式十八摔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对疼痛的忍耐力也比一般人来得高上一大截。
然而此刻,他只觉自己好似一条摔在砧板上的鱼,全身的骨头都似要寸寸裂开,后背被一股大力压制,令他根本喘不上气来。
剧疼与窒息的双重痛苦中,卫复渊勉强抬起了头。
一条破麻布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意识到,原本应该追在他身后的“处刑人”,此时就站在他的前面。
【对不起……】
卫复渊听到自己艰难的挤出了一句话:
【我、我没想到……会……害死你……】
话音刚落,只听“咣啷”一声巨响,他身下的玻璃栈道轰然破碎。
卫复渊终于体会到了从百米高空坠落的滋味。
——艹!!
下落的瞬间,卫少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碎尸万段这种死法,是不是太挫了!?
……
“……小卫同志,小卫同志,快醒一醒。”
卫复渊先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再是听到北泉叫他的声音,然后才感觉到人中一阵火辣辣的刺疼。
他睁开眼,近距离对上了北泉那对栗色的眼眸。
“啧。”
北泉看卫少爷瞳孔依然无法对焦,半昏半醒的样子,一边叹气,一边往指腹上倒了点液体。
“你这体质不太行啊,晕得也太久了吧?”
卫复渊气得要命。
他很想跳起来,揪住北泉的衣领让他也体验一下高空飞人的感觉。
只可惜他现在浑身发软,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连转头都费劲儿,只得在心里把始作俑者艹了一百八十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少爷在心遇訁遇訁中如此对自己说道。
这时,他看北泉用沾了某种绿色液体的手指往他面前凑,卫复渊嫌恶地偏开头:
“你要干嘛?”
“涂风油精啊。”
北泉用看缺乏常识的小学鸡的眼神慈爱地看他:
“这东西能醒神嘛。”
“卧槽!!!”
卫复渊舔了舔上唇,吃到了一嘴辛辣:
“难怪我嘴唇到鼻子这一块都烧得没感觉了,你到底涂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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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度假山庄时,卫复渊仍旧臭着脸,像一条气鼓鼓的河豚。
他不声不响进了浴室,“咣唧”一下甩上了门。
北泉也不着急,就坐在桌前,施施然听着浴室里摔摔打打丁零桄榔的动静,等着卫复渊折腾够了自己出来。
四十五分钟之后,卫少爷才打开门,只穿着一件浴袍,全身湿漉漉地走出浴室。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薄唇紧抿,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
“今晚辛苦了。”
北泉笑眯眯的开始顺毛摸:
“多亏了你,咱这案子才有了重大进展。”
卫复渊很小幅度地朝北泉的方向倾了倾身,随即意识到自己还在闹脾气,又将头别了回去。
“我想,我差不多已经弄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北泉继续隔空撸毛。
“唯独还有一个疑点我想不明白,需要你帮帮忙。”
卫复渊:“……”
他确实憋了满肚疑惑,有满山满谷的问题想问。
但他又不愿轻易服软。
纠结了半晌,卫复渊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你们那破公司,到底是干嘛的!?”
北泉回答:
“我们真是正经的广播公司。”
面对卫复渊气呼呼的眼刀,他笑了笑,又补充道:
“不过,能听到我们的电台节目,还能打进热线电话的,只有一类人。”
卫复渊:“什么人?”
北泉一字一顿:
“与‘恚鬼’有关的人。”
卫复渊:“什么鬼?”
“‘恚鬼’,上圭下心,与‘惠’同音。”
北泉耐心解释:
“‘恚鬼’是一种寄生在人的恶念中的怨灵,他们以寄生者的负面情绪为食,尤其喜欢诸如怨恨、愤怒、憎恶和杀意等等极端强烈的情绪。”
“同时,它们为了得到更多的饵料,会想方设法放大宿主的仇怨,同时赋予被寄生者某些强大的力量,帮助对方实现包括复仇在内的一切愿望。”
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比如A君,还有其他几个受害人在死前看到的‘处刑人’,很可能就是被恚鬼的化身形象。”
卫复渊:“……”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一个蹩脚的鬼故事。
但连续两次的亲眼所见和亲身体会,又让他不得不暂时接受北泉给他的解释。
“所以……你们其实是在捉鬼?”
卫复渊一脸难以置信。
“既然能打通电话的都是跟恚鬼有关的人,那干嘛还得这么麻烦?你直接问A君他的姓名年龄还有住在哪里不就行了!”
“因为我不能。”
北泉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恚鬼是一种鬼仙,它们也是有智力,能思考的。”
他解释道:
“我们通过电台热线传递出带着灵力的波长,并凭此与相关之人建立联系,其实已经是冒着惊动恚鬼的巨大风险了。若是要求他们透露得太多,灵力波长很容易被恚鬼发现,它就会察觉到我们已经追踪到了它的存在,然后……”
北泉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提前灭口,再逃到别的地方去。”
第11章 囚梦-11 我现在还猜不到A君的身份
卫复渊沉默了很久。
他花了足足三分钟让自己消化并接受这个完全颠覆了他世界观的信息。
“我姑且相信真有‘恚鬼’这种东西……”
卫少爷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不过,要我相信它们能操控宿主杀人,实在太扯了吧!”
“可事实确实是发生了。”
北泉笑道:
“想想死掉的吴清平、刘飞、孟礼常和林雪四人吧。”
卫复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少爷终于认输了,“死掉的四个人,彼此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在你洗澡的时候,朱陵已经给我打过电话,将她那边查到的事告诉我了。”
北泉朝卫复渊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再结合你这两天帮忙调查到的情报,我确实捋出了个大概的经过。”
卫复渊“哼”了一声,慢腾腾地挪到了北泉旁边。
北泉掏出了纸笔——他似乎更习惯用传统的方式分析和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场悲剧的巧合。”
他将白纸对折成两半,在左侧按照死亡的先后顺序,竖着排列,写出了四个人的名字:吴清平、刘飞、孟礼常、林雪。
然后北泉又在纸张的右手边写了“叶佳”二字。
“去年的9月28日凌晨一点半,金源路44号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火灾,住在四楼402室的叶佳成了这场火灾里唯一的受害者。”
卫复渊点了点头,“嗯。”
“第一名死者吴清平,是叶佳上班的私企的老板。”
北泉将朱陵查到的线索告诉了卫复渊:
“吴清平是那种很讨人厌的上司,奉行酒桌谈生意的宗旨,几乎天天都有饭局,还喜欢强迫公司里年轻漂亮的女员工陪同出席,给他‘撑场面’,陪喝陪聊。”
说着,他在吴清平的名字旁边加上了“老板”和“强迫女下属参加饭局”两个备注。
“当时新入职的叶佳因为长得漂亮,而且性情柔弱不敢反抗,经常被吴清平带着陪客,偏偏她酒量不怎么样,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抬回家去——这些,都是朱陵从叶佳的前同事那儿打听来的消息。”
“艹!”
卫复渊听得直皱眉:“这姓吴的就知道欺负女人,算什么东西!”
“发生火灾那天,叶佳又被吴清平带去吃饭,还醉得不省人事,后来是她的同事好心把她送回家的。据说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原来如此。”
卫复渊摸了摸下巴,“因为那天叶佳喝醉了,所以发生火灾时,她没被门外的喧哗声惊醒,才没能及时逃出来。”
北泉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如果那姓吴的狗老板没强迫叶佳参加饭局,叶佳就不会喝醉,如果她没喝醉,在火灾还没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或许已经逃出去了。”
卫复渊分析道:“所以吴清平算是间接害死了叶佳咯?”
北泉笑了笑,笔尖挪到了第二行。
“第二名死者刘飞,当时就住在金源路44号的201室。”
他轻轻戳了戳“刘飞”这两个字。
“朱陵找他的熟人打听过,刘飞性格很宅,沉迷动漫,三十多岁了也没个正经工作,经济来源只有父母帮衬以及游戏代练两项,常常很长时间闭门不出,只靠网购和外卖生活。”
卫复渊:“这不就是典型的OTAKU嘛!”
北泉在刘飞的名字旁边标注上“宅男”二字。
“后来调查起火原因时,其他住户都怀疑堆积在一楼楼道里的垃圾正是刘飞家的,不过东西都烧光了所以没有证据,刘飞又拒不承认,只能不了了之了。”
卫复渊单手握拳,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懂了!是孟礼常乱丢烟头,点燃了刘飞私自扔在楼道里的垃圾,才会搞出火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