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锋不应。季春月靠近了又说:“听说你跟余洲打架?”
她笑着推推丈夫的手臂:“丢不丢脸啊,他怎么说也是小辈。我听姜笑说了外头的时间,你我如果还在,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跟小青年打架,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文锋脸上有点挂不住:“在这里,我和他年纪相仿,不存在长辈后辈的区别。他偷东西!我亲眼看他撬锁、撬门,太熟练了。”
季春月不跟他聊这个了,岔开话题:“谢白回来了,我们得告诉他这件事。”
已经是樊醒昏迷不醒的第八天。
余洲把他背回饭馆之后,他的高烧一直没退。鱼干细心,翻他的手心。手掌被划破的地方又冒出了细细的藤蔓。
鱼干试图把藤蔓勾出来,不料那些藤蔓似乎与樊醒的肌肉血管长在了一起,结实牢固。
余洲详细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情形,鱼干陷入了沉默。
难得它认真思考,众人静静等待结论。半晌后鱼干一拍鱼鳍:“我的心脏,已经开始和樊醒融合了。”
被埋在阿尔嘉的王国中,虽然深藏山石不能移动,但似乎受王国内植物的影响,心脏的力量外化为浅灰色蔷薇的藤蔓。樊醒与安流都是“缝隙”的孩子,但樊醒的构成与安流不同,安流的心脏起初是排斥樊醒的,因此藤蔓才会惧怕樊醒。
但在付云聪的城市里,樊醒用血液溶解了心脏外围的坚硬保护壳。这一层壳是“缝隙”意志为保护安流心脏而设下的,樊醒能够将其解除。没了任何护佑的心脏,就这样被樊醒强行吞噬。
余洲想起樊醒说的话:他在狩猎收割者,并且学习怎么用安流的心脏来做事。
余洲甚至想起樊醒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脸上有狂热和困惑的表情。他扭头看床上眉头微皱的青年,抬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可是不管怎样,八天都没醒,这不是很危险吗?”柳英年说,“还是找个人看看吧?”
“看什么?”姜笑翻看樊醒的手,“让他们看樊醒这个样子?”
手上伤口被鱼干扒拉开,细细的藤蔓正缓慢在空气中蠕动。
回来的当天更可怕,樊醒躺到半夜,负责守着他的余洲被腿上的动静惊醒,睁眼一看:樊醒半个身体都被藤蔓包裹,藤蔓还蔓延到床下,缠上余洲的脚。
季春月想看看樊醒情况,众人死守着门不让她靠近。余洲剥了樊醒衣服,发现他身上多处伤口,里头都有小藤蔓爬着挠着。
幸好这几日,藤蔓渐渐枯萎消失,就剩手心一点儿。
这天夜晚,仍是余洲守着樊醒。他跟鱼干在画出来的五子棋棋盘上下棋,鱼干蠕动着耍赖,余洲:“落子不悔。”
鱼干:“鱼家不懂哦。”
一人一鱼小声争执,忽然听见床上樊醒哼了一声。
余洲立刻扑到床头,樊醒眼睛睁开一缝:“嗨。”
他体温没完全降下来,但已经不似前几日那般烫手。余洲察看他手心,藤蔓消失了,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同样愈合的还有樊醒身上各处的伤口,大大小小,得有十几处。樊醒躺着左看右看,最后看自己,目光在赤裸的身体上扫了一遍,慢慢地转向余洲。
余洲瞬间猜到他要说什么。
“坏人。”樊醒似嗔似笑,一双眼睛噙了水一样的潋滟波色,“趁人家生病,做这种事情。”
余洲:“……”他知道鱼干开口闭口“鱼家”,是跟谁学的了。
鱼干看戏不嫌事大:“我阻止过他!但没用。”
余洲:“是谁主动扒他内裤的?”
鱼干顾左右而言他:“谁?是谁?!”
樊醒躺这八天,浑身酸软,慢慢坐起身。原本的衣服已经烂得穿不了,余洲把季春月拿来的衣物扔给他。樊醒展开一看:“谁的?”
余洲:“谢白的。”
樊醒扔了:“不穿。”
余洲奇了:“……不合适吗?”
樊醒:“不合适。”
余洲:“不可能,你和他身形差不多,身高也一样。”
樊醒看他:“你记得倒清楚。”
余洲把怪笑的鱼干拎走:“不穿你就光着吧。”
樊醒:“正好,我喜欢裸睡。”他又躺下,因腹中空空而难受,左看右看,发现这儿其实是余洲房间。
余洲去给他烧水煮面,鱼干游到樊醒身边,蹭蹭他脸颊。
“这次怎么这么冒险?”它问,“单枪匹马狩猎收割者,真有你的。”
“我想尽快适应你的心脏。”樊醒说,“太难受了。”
鱼干耷拉眼睛:“我劝过你不要吃。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樊醒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在鱼干溜走之前一把攥住它尾巴:“安流,余洲在桥底下遇到收割者,他喊了你的名字。你哪儿去了?”
鱼干的眼睛乱转:“有吗?”
“他喊安流。”樊醒说,“安流是你,现在也是我。所以我知道他遇险了。你呢?”
余洲提着热水、端着面条回到房间时,鱼干正在装满了水的杯子里泡着。
“给它醒酒。”樊醒说。
鱼干从水中探头:“我现在没醉!”
话没说完被樊醒一指头又按了下去。
第二天,得知樊醒起来了,姜笑等人纷纷来探望。进门看到水杯子里的鱼干,柳英年惊诧了:“又泡?”
樊醒:“……又?”
姜笑:“我泡了它两天。”
柳英年:“我也两天。”
许青原伸出两根手指晃动。
酒醉误事,鱼干心甘情愿被泡。余洲倒了水把它放出来,鱼干开始扯着嗓子朝着樊醒干嚎。樊醒闭目养神,听而不闻。
樊醒狩猎收割者的事儿在饭馆里已经传开了。有人见过他在高地上活动,他与狩猎者对峙的身姿比谢白更利落干脆,好不容易等他出现,众人纷纷围上去打听。
樊醒瞬间被憧憬、钦佩的目光包围。他戏瘾犯了,绘声绘色描述起狩猎收割者的过程,平白添加许多不必要的奇特情节。
讲到一半,饭馆里来了新客人。谢白穿得一身轻松爽快,进门便跟人打招呼。历险者们都认得他,樊醒身边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夺走一半。
“我来看看咱们的英雄。”谢白先冲余洲点头,又对樊醒笑笑,“好些了么?”
他和樊醒有一个地方十分相似,那就是讨人喜欢的劲儿。那亲热的感觉,多一分嫌腻,少一分则假。
鱼干在余洲耳边用樊醒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余洲,你前男友好帅哦。”
谢白走到余洲身边坐下,恰好与樊醒面对面。他先伸手拨开余洲的额发,余洲因为不想和他对视正低头翻看柳英年的笔记,这时候只能抬头:“什么?”
“听说你也受伤了。”谢白语气温柔,“这几天我离开傲慢原去调查点儿事情,对不起。”
余洲:“我受伤和你没有关系。”
谢白:“要是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樊醒看他俩一问一答,轻咳。
谢白终于转向他:“季姐告诉我你醒了,我刚刚回到家,但是有些事情想请教,所以立刻来了。希望不会打扰你休息。”
樊醒心想,余洲居然喜欢这种啰嗦的男人?
他面上仍然平静。但谢白下一个问题让他抬起了眼皮。
“傲慢原上三十六个收割者,你居然能在三天之内猎杀三十个。”谢白问,“你是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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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樊醒和谢白针锋相对,目光碰击,火光四射。
在两人之间游来游去的鱼干跌落桌面。
鱼干:sorry,我焦了。
第39章 收割者(7)
樊醒一根根数手指。
“小初,四手,六足,黑耳……”他逐个说名字,数足三十个,“对哦,我杀了三十个。”
所有人怔怔看他,谢白:“你……你怎么知道名字?你跟收割者……能沟通?”
樊醒:“不是,我自己起的。”
众人:“……”
“方便记忆。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有理有据地回忆。”樊醒笑笑,“要不然被人误会为撒谎,可就不好了。”
他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笑着看谢白:“你知道傲慢原上有三十六个收割者,也知道有三十个死于我手。你也不简单。”
余洲也觉得奇怪。按季春月跟他们所描述的收割者形象,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谢白如何得知收割者具体的数量?而且为什么会有如此具体的数量?收割者们在普拉色大陆上游荡,不应该会一直固定在同一个地方。
谢白镇定回答:“你们刚来,或许有很多事情还不够清楚。普拉色大陆上一共有十八个历险者营地,收割者是以这十八个历险者营地为定点均匀分布的。傲慢原气候恶劣,历险者一般都不愿意在这儿久待,我们是为了保护新到的历险者才留在这里。为了能平安生活,我们摸清了傲慢原上收割者的数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青原开口了,仍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手指顶了顶头上的渔夫帽。
“与其说是历险者营地,不如说是收割者的食堂。”他冷笑,“普拉色大陆的笼主是要在历险者和收割者之间维持一种平衡,让你们互相残杀。笼主喜欢看戏。”
谢白并没有否认。他微不可察地点头:“我们的终极目标是诛杀笼主,离开这里。”
他看着樊醒:“你一次杀这么多的收割者,会引起笼主的警惕,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樊醒:“你们想诛杀笼主,我帮忙把笼主引到傲慢原,这有什么不对?”
谢白:“你破坏了我们的全盘部署。”
樊醒:“这里这么多人——”他起身环视饭馆,饭馆里足足有三四十个历险者,全都盯着谢白和樊醒,“你们的全盘部署,每个人都有资格知道?”
他一试即中。
营地里历险者众多,众人尊敬季春月和文锋,尊重谢白。但尊重成为了障碍,产生级别,谢白和季春月等人不会将计划告诉全部人。
人们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嗡嗡声如浪潮一般响起。
谢白靠着椅背:“在营地里,我们所有人各司其职。只有团结一心,我们才能够在收割者的重重包围中存活。你刚刚来这里,可能还不太清楚,但我走遍了普拉色大陆,我可以肯定,普拉色大陆上再没有我们这般团结的营地。”
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说:对,我们听谢白老师的。
“我也听谢白老师的。”樊醒笑道,“我在外头狩猎收割者,真的很辛苦。我一直想知道,你周游整个普拉色大陆,是怎么躲避收割者的?完完整整,英俊潇洒,没伤没破,确实厉害。”
谢白:“我有我的办法。”
樊醒:“什么办法?”
谢白:“收割者面对普通人类,有压倒性的优势,你又是怎么在三天之内猎杀三十个收割者,只受了这么一点儿伤?”
樊醒灿烂地笑了。他伸个懒腰:“困了,回去睡觉。”
谢白盯着他背影,目光灼烈。余洲起身时他问:“余洲,那个人到底是谁?”
余洲:“一起掉进‘陷空’里的伙伴。”
谢白一怔:“……我记得你说,你走过了三个‘鸟笼’,普拉色是第四个。你跟他一直在一起?”
余洲从方才樊醒与谢白的交锋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低头对谢白说:“和我相比,你对他更感兴趣?”
谢白愣住了,似是没料到余洲会这样绕过问题,模糊重点。
他还未应答,余洲已经转身离开。
饭馆门口,樊醒腰靠栏杆,轻轻鼓掌。
余洲和他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压不住笑意,无声地交换了心照不宣的许多话。
“我是真的对谢白好奇。”樊醒跟在他身后,“太做作了。”
余洲:“你不做作?”
樊醒胳膊搭在他肩膀,靠得很近:“我们同生共死这么久,你还骂我。”
余洲:“谢白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做事的。他很聪明,也很敏锐。”
他们走过开花的苦楝树,小路上铺满浅紫色的小花,一种微苦的清爽味道雾气一样悬浮飘荡在营地里。冬季时并不知道这儿有这么多苦楝树,也不知道它怎么能耐得住苦寒。进入夏季后花迅速开放,也迅速凋谢,翠绿叶子像羽毛一样在头顶铺展。
樊醒踢了踢脚下的花瓣:“你对谢白有滤镜。”
余洲:“……哪儿学来的词?”
樊醒:“姜笑教的。”
余洲:“他是过去式,我没有。”
樊醒松开他,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余洲这几个晚上都因为照顾樊醒而睡得不安稳,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猫儿耳朵一样支棱。
摸起来手感柔软。
“……”余洲躲开他的手,“干什么?”
樊醒笑笑,岔开了话题:“深渊手记上有什么提示吗?”
手记上仍旧空白,怎么翻都只有前面三页的信息。
樊醒昏迷不信的时候,余洲等人已经把手记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实在没找出任何参考信息。
“我觉得我们都弄错了。”余洲说,“手记根本不是提示。它其实在指引我们抵达必要的鸟笼。”
雾角镇捞出了安流的身躯,令它复活。
阿尔嘉的王国里挖出安流的心脏。
付云聪的城市中,樊醒吞食了安流的心脏,余洲看到了“缝隙”的意志,而姜笑得到了胡唯一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