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询最后总结:
“练先生特地挑了医院正对门的一楼,又是大庭广众的,为的就是及时就医吧?您考虑的还挺周到。”
练达章又是一阵苦笑,他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作案动机,那天上门,你们明明都查到我和辛永初儿时有矛盾了?”
“这一点确实很具有迷惑性,非常能误导警方你和辛永初有宿怨,推理出辛永初对你定点投毒云云……你看起来也想到了这层,那天我们上门问时,你的演技不错。”
“但我后来又在口供里翻到一则旧故事,你大三时得罪过提拔过你的恩师。你现在42岁,大三20岁,刚好是1994年。”
“你和辛永初关系如何其实不重要。因为投毒的动机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向汤志学报恩。
“你小时候成绩很好,家中却很贫困,当时有好心人为你垫付了学费才得以继续上学。那个好心人在你母亲邻居口中是学校的老师,但实际上——是好心的汤志学为你付了学费。
“我不知道是汤志学听说了你家的难题主动帮了你,还是你听说了他一贯资助学生的习惯上门去求,但这是属于你和汤志学的小秘密,孩子总是像父母的,你和你母亲的性格里有相同的缺点:好面子,抹不开。于是你从来没说出这件事,汤志学也没有,所以连汤志学母亲都不知情。
“汤志学被杀,怡安县的警方着力侦办此案一个月后,渐渐的把它搁置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你心急如焚,想要做点什么,可一个大三的学生能做什么?于是在你恩师举办的法律界人士云集的晚会上,你去哀求那些检察官和法官,希望他们能动用他们的人脉,不要放弃这个案子——
“可是你被你恩师狠狠训斥了,那些哀求想来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失望至极的你会产生什么想法呢?唔,也许是每个法学生都会有的对于法律和正义的迷思,你心中定义的正义雕塑,轰然坍塌,从此世间少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多了一个现实的利益至上者,当个赚钱的律师多好啊——抱歉,写小说的习惯,过度揣摩,别介意。”
“……那你的小说一定写得很好看。”
练达章低下头,盯着桌子的一角,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这种人怎么配提正义。我是个胆小鬼,很久以前辛永初就那么骂我。他没有骂错。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当然,人长大了才会发现,小时候以为天塌了的矛盾其实那么不值一提……当时的检察官人很好,在我的哀求之后,确实过问了这个案子。可惜没有结果。恩师对我也没说很过分的话,只是评价我好高骛远,不够脚踏实地。是我自己无颜面对。”
他叹了浅浅、长长的一口气。
“我问汤叔要学费时,跟他说我会考上北大清华,但我没做到,只考了个政法大学。我保证过拿了奖学金就还钱给他,结果奖学金刚够生活费。我说我要报答他……结果他死了。
“我说的全是可笑的空话。我穷尽所能,哪怕别人都说我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但我依然还是那个一穷二白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晦涩,看向纪询。
“后来我毕业了,我成为了一个律师,我去做那些……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仿佛成功了,有了体面的工作,良好的家庭。直到22年后,辛永初来找我。他说,他找到了当年的凶手之一。”
“我才突然惊觉,现在的我甚至不如当年的我。当年我还想着去考清华北大,但在那次之后,我一直的成功,我所谓的‘能够做到的事情’,都不过是一直在重复我早已学会的东西。重复着自己已然拥有的,当然不会失败。”
“辛永初和我不一样。”
“他是英雄……警官,我没有他的毅力,没有他的执着。他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22年只是自己讲给自己的一个谎言。不是我帮不上忙……或许我……我根本还是……觉得麻烦……觉得恐惧……害怕失败……下意识的逃避报答汤叔罢了。”
“我想,错误需要纠正,我该走出对失败的恐惧。我同情辛永初。我也该报答汤叔。”
纪询:“所以你选择成为辛永初的同伙?”
办公室内安静良久。
金鱼在鱼缸里摇摆尾巴。
练达章脸上浮出一抹嘲讽的苦笑,这笑容针对自己。
“辛永初怕伤害无辜的人,但是又怕警方不重视旧案,所以最后想出了这个办法,由我来吞毒药。这样既可以吓唬警方,又能保证不会出别的事。不过老实说,我在医院对面吞毒药都担心抢救不及时,我……也只能做那么多了。他真的不想伤害别人。”
始终保持缄默的霍染因,低头看了眼手机,审讯室里辛永初的口供也拿到了。袁越把蔡恒木带入询问室,终于撬开辛永初的口。两者口供基本一致,辛永初只多补充说明,是自己对练达章百般哀求纠缠,才让练达章勉强同意服毒。
他按灭屏幕,冷冷道:“他不想伤害别人,但他的行为依然间接直接地造成了不止一位无辜者的死亡。”
“不,他是好人。”练达章喃喃自语,“他是好人,他是走投无路,他不该承担这么多,我也有错……”
练达章抬起头。这次他眼神没有闪烁,没有回避纪询和霍染因的视线。
他像上次挡在女儿面前那样,仿佛身旁站着辛永初,要和其共同承担般,伸出双手:
“我知道我妨碍了司法,请将我行政拘留吧。”
第六十六章 必然的随机数(下)
既然练达章全部承认,接下去就是去警局做个正式的笔录。
练达章一概听从,只是说:“没有问题,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收拾下东西,再把工作交代一些。”
两人出了办公室,来到电梯前等着,把空间留给练达章。
纪询倚墙站着,来来回回抛一枚不知从哪来的硬币,一脸茫然。
“被掏空了?”霍染因瞥他一眼,说。
“多少有点。”纪询含混应了声,推理的时候是精彩绝伦的,叙述的时候也要打叠精神缜密逻辑,但等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好像就可以高床软枕白日做梦了。
他感觉背后的墙在晃。
晃没两下,霍染因的手伸过来,抵住他的肩膀,他才发现,晃的不是墙,是自己。
“可以靠着我……”霍染因起了个头。
“现在还没到明天。”纪询忽生警觉,说完就见霍染因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对方真难得在工作时候做出这副模样。
“……工作,工作。”纪询硬生生转移话题,“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没什么结局不结局的。”霍染因收敛表情,淡淡说,“纪询,好也无所谓,坏也无所谓,这是现实,如此而已。”
“霍队长,你真无趣。”
“有趣的我们可以留在明天做。”霍染因平平静静。
纪询暗哼了声。练达章半天没有出来,他等得快睡着了,干脆从兜里摸出个硬币来回玩着提神,玩着玩着,他屈指一弹,将手里的硬币弹起来咬住。
旁边的霍染因眉心叠起,看上去简直想要直接过来把他唇间的硬币给扯掉。
纪询这时又来劲了,漫不经心冲人一笑,挑衅般咬咬硬币。
光想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真的过来扯啊。
“哎呀,真讨厌……”
这时,电梯叮一声停在他们所有楼层,隐约的交谈声自电梯厢中传来,有人要出来了。
两人俱是一顿,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目光彼此挪开。
纪询将硬币丢回掌心,无所事事地看着前方电梯,很快,电梯门打开,两个穿职业西装的年轻女性从中走出来,左边是高个子的短头发女性,右边是矮个子的长头发女性。
长发女性手里捧着束干花,面上苦恼:
“不小心买错了,想买鲜花的。”
“干花比鲜花放得更久。鲜花打理还麻烦。”
“但鲜花漂亮,还能闻到花香。”
“你喷点香水也香了。”短发女人哄道,“我刚买了瓶新的花香味香水,多喷几下,保管比鲜花还香。”
纪询的太阳穴忽地像被一记重拳击中,他的大脑狠狠振荡了一下!
“怎么了?”
霍染因诧异的声音响起来,纪询这才发现自己用力抓住了霍染因的手。
“我想到了一件事。”纪询说,“你还记得孔水起收到的那封信,香味有多浓吗?”
霍染因蹙蹙眉:“考虑到这封信已经寄出很久,残留在上面的味道确实比较明显,但也要考虑孔水起将其存放在塑封袋中……”
有“比较明显”就够了!
纪询没有听完霍染因的话,直接将人拖到练达章办公室。
办公室的玻璃墙依然一层不染,玻璃墙后,练达章背对着他,面向自己那张大得出奇的办公桌,正擦拭一个摆放在桌上的天平。
他进门的响动惊醒练达章,练达章转头歉然:“等久了?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
“信上的香水是你故意喷的。那封信从寄出到警方手里,过了差不多两天,香水味还有残留,所以它不是不小心沾上的。”
纪询望着这张端正斯文的脸,慢慢说:
“练达章,你刚才说的那番谎话,实在精彩,所有人都被你骗了过去。”
“不,不对,你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只不过把它们都小小的加工了一下,真实的谎言,你不愧于你的学历,你的工作,你真是深谙此道。你说的没错,辛永初不该承受这么多,因为你——才是本案主谋!”
手中的天平被练达章放下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纪询,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让纪询继续的手势。
纪询的眼中、脑里飞速的掠过一系列不同人提供的证词,最后定格他和霍染因在酒店隔壁窃听到的一句话。
练盼盼抱怨:“更麻烦了,还得等一轮他开门偷偷查岗。”
纪询精神重新集中了,各种证据,各种逻辑,在他的大脑中打散又组合,他说出了刚才那段截然不同的推理——或者说,更进一步的推理:
“辛永初找上你时,你并不想参与这桩复仇。或许辛永初最初的计划就是他在杀人视频里干的那样,找到赵元良,威逼他供出同伙。而这种行为在你看来极为可笑,且很难得到有用的结果,所以你并没有立刻答应他。”
“但你是一个圆滑的人,你也并没有立刻拒绝他。一方面,你担心走到这一步的辛永初狗急跳墙;另一方面,你曾受过汤志学的雪中送炭,立时拒绝,总显得你忘恩负义。
“你们有过多次联系,其中一回,恰好被下午回家的练盼盼撞见。那天,练盼盼躲着跳窗进来的辛永初,而你,躲着突然回家的练盼盼。
“你很吃惊,女儿为什么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逃课,你悄悄的跟上她,你看到她上了陌生男性的车,晚上还偷偷溜出去,凌晨才回家。
“这也是为什么从前不怎么管女儿的你,最近晚上都要去练盼盼房间门口转一转,你早就发现了她晚上的小秘密,这也能解释当初在警局里,在你妻子彻底崩溃的情况下,你却显得如此镇定,完美的表现出了一个最能理解孩子的最伟岸的父亲的形象。
“但是当时,刚刚知道这件事的你,勃然大怒,而又困惑:练盼盼几乎被你妻子24小时监控着,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怎么有时间做出这种事?15岁的小姑娘怎么经得起你这个专业的律师的调查,很快,你发现她玩cos,她花很多钱,她和陈见影的男女朋友关系,她身边的小姐妹,以及那个汇聚罪恶的源头——福兴教育。”
“练达章,你认识孙福景。”纪询说,“你同事有个证言,提到你这人利益至上,女儿读补习班就会去讨好补习班老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孙福景有了疑心,你和辛永初其实很像,他因为赵元良过去贫穷现在发达而怀疑他,你当然也有理由怀疑孙福景,尤其是孙福景身边那个钱树茂,他原名钱兴发却不知为何改了名。
“你是一个胆小的人,你有所发现,但不敢深入,也不想深入,你只是把怀疑藏在心里。
“直到你发现你的宝贝女儿在福兴教育误入歧途,这不但勾出你心底复仇的火焰,还勾出了这桩陈年的疑虑。
“就在这时候,你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天才般的灵感。
“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想明白‘受害者既凶手’的盲点,你和孙福景的案子,不需要推理就可以从一推到二。
“所以,不管是你从孙的手法里得到的启迪,还是你设计出了硝酸银自己服毒的诡计后倒推回孙,那一刻,你已经确认了孙福景就是22年前杀害汤志学的凶手。
“可你并没有告诉辛永初。
“因为你要复仇,你完全利用了他。
“你——要通过他的这桩复仇,把警方引出来,调查到你女儿身上,再把孙福景送上绞刑架!
“1月15号,那时寒假刚开始不久,也就是练盼盼证词里她寒假刚开始撞见辛永初的那一日后,你想出了复仇计划,告知了辛永初,让他购买硝酸银。
“你应该会这么告诉他,作为一个律师,你太了解警察了,普通的手段无法让警方重新重视一起22年前的旧案。
“辛永初信了。
“至于之后如何给媒体寄信,如何写措词,就更是你一手谋划的了。
“毕竟,辛永初这种22年来都在颠沛流离的人又怎么会像你一样了解媒体,了解水军,了解如何炒作话题,了解如何逼警方上梁山呢?
“你在寄往孔水起的信上特意喷上了练盼盼的香水,你知道警方一定会调查受害者身边的社交关系,一旦查到你和辛永初有宿怨,那就极可能是定点投毒。
“而定点投毒总是能联想到和你身边的人合谋。
“那么,这个香水和打印机的墨水都能明确指向你的女儿,让她成为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