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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是恍惚的意识到，原来一切的苦恼全部都是自己招来的，不然的话他现在应该在悠闲的享受愉快的夜晚生活，吃完了狐狸的关东煮之后就去欣赏能面的歌舞，最后参与晚间的酒会，在痛饮一番之后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的回到阴阳寮里面，参加明早的日课。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然而因为他的心虚和一时嘴快……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已经变的不快乐了起来。
安倍晴明到底还不是日后那个万般事物尽数握在手中，即便是独面百鬼也依旧可以面不改色的大阴阳师。少年人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段还是稚嫩了一些，做不到云淡风轻的当做其不存在，有了掣肘的话行动难免就不那么利索了。
“你不用这么担心啊。”
利姆露咬着竹签子望他，一双眼睛睁的滚圆，像是猫咪。
“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比起被识破身份这件事情，更让安倍晴明觉得颓败和沮丧的，果然还是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这种蠢事。
自己把自己给卖了什么的……这得是多么愚蠢才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啊！
没错，这才是让安倍晴明心情低落的缘由。
“算了。”安倍晴明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决心把这件事情忽略过去，就当做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你是什么种族？”
安倍晴明还能够记得刚刚利姆露为了证明自己的非人身份，而变回来的那一副样子。即便安倍晴明自认已经把阴阳寮、以及贺茂家的藏书给看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的记载当中，看到过与利姆露相似的种族。
而且说实话……
总觉得利姆露的画风，微妙的与妖鬼感觉很不搭呢……
就仿佛是成人向与子供向之间的区别。
“史莱姆哦。”利姆露坦率的做出回答，在看见安倍晴明茫然的表情之后，忍不住乐了起来，“啊，这个怎么说呢……你就当是大海的另一边的土地上面，才会诞生的特有品种吧！”
虽然实际上来说应该是异世界，不过都一样，无所谓。
“大海的另一边……是唐国吗？”
“不，不是唐国。是与唐国完全相反的方向。”
利姆露纠正他的认知。
安倍晴明于是困惑的拧了拧眉。
“不过请放心。”利姆露说，“我不是什么邪恶的史莱姆哦。”
他吃完最后一颗丸子，看着安倍晴明的时候，眼神晶晶亮。
“晴明是阴阳师吧？”
利姆露这样问。
安倍晴明“啪”的一下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折扇，遮住了自己半边的脸，露在外面的眉眼微弯，狐狸面具斜扣在脑袋的一侧，看上去倒是与利姆露的造型有些相似。
“虽然的确有在阴阳寮学习，但是现在的我，尚还没有出师，当不得[阴阳师]的名号。”
他看利姆露面上隐隐流露出失望，话锋一转：“不过——”
“如果是有什么问题想要了解的话，不妨同我说说，可能知道答案也不一定呢？”
利姆露想了想也对，于是问道：“晴明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百鬼夜行’吗？”
安倍晴明手中的扇子合拢了。
他猛的凑近到了利姆露的面前来，黑曜石一样的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暗渊，稍不注意就会被吞没，然后万劫不复。
“你从哪里听来的？”
安倍晴明低声笑着，眼尾的红妆在烛灯的照耀下显得异常的妖冶和夺目。
“虽然一直都有这样的传闻，但是人类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见过百鬼倾巢而出的场景。毕竟要让自视甚高的妖怪们为了同一位主人而战，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畏惧与力量奉上，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更不要说，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大妖频繁出世，各自占地为王。要选择跟随谁，可也是一件需要好好考虑的事情。”
“所谓【百鬼夜行】，须得是拥有诸鬼臣服的大妖才能够组织和率领的、独属于妖怪的盛宴。”
但是，那对于人类来说，却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因为在盛会之后就应该是丰盛的宴席，而对于妖鬼们来说，又有什么食物，能够比人类的血肉、灵魄以及绝望恐惧，要来的更加美味呢？
那原本就是他们赖以诞生和强大的本源。
“这样说的话，你应该就能够明白了吧？”
安倍晴明用自己手中的折扇挑起来了利姆露的下巴，让他被迫仰起头来看向自己。
“——所谓的【百鬼夜行】，究竟是何等不该出现于世的灾厄。”
第八十五章 你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利姆露被安倍晴明用这样一个实际上并不是多么舒服的姿势挑起来下巴, 不得不同他相互对视。
或许是因为从下往上仰视角度的缘故，利姆露发现，安倍晴明那一双原本看上去应该是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居然拥有了极为锋锐的形状, 在被对上的那一瞬间都仿佛会被刀尖刺伤。
“所以啊……”
安倍晴明逐字逐句的询问，收敛起来了面上的笑容冷下脸来的时候, 便带出来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告诉我吧, 为什么你会想要期待百鬼夜行的出现呢？”
那分明是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永远都不要被触发的噩梦级别的灾难才对。
在这一刻, 安倍晴明内心的警戒被提到了最高。
百鬼夜行不会是好事。
无论是对于人类来说, 还是妖怪来说……皆是如此。
“……唔, 我觉得你误会了一些什么。”
面对来自于安倍晴明的隐隐逼问，利姆露试图给他解释。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我要去做些什么来促进百鬼夜行吧？”
他伸出手来，将安倍晴明的折扇按了下去。
“虽然我的确是为了那才来的, 但是却并非是为了促成它，而是为了阻止它。”
离的很近了之后安倍晴明才发现，在利姆露一边的眼瞳里面居然隐隐的有着繁复盛丽的纹路, 看上去甚至像是被渲染上了一层其他的色彩。
他终究是天资卓绝之辈，只消得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并非是什么奇瑰的装饰, 而应该是某一种自己不曾见过的神秘的阵法。
这个阵法是如此的美丽，以至于安倍晴明一时之间居然因为看这阵法的缘故而着了迷, 甚至是遗忘了自己原本在追问利姆露关于百鬼夜行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还是利姆露在他耳边唤了一声，才堪堪将安倍晴明的神智给拽了回来。
“晴明？晴明？”利姆露问，“你盯着我看了好久了哦？”
只是被这么一打岔, 安倍晴明之前的那些其实全部都告吹，再想那样借着天时地利的逼问利姆露显然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但是这也怪不得谁, 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只能够埋怨安倍晴明自己怎么那么好勾，这么一下就给陷进去了，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安倍晴明无奈又好笑，此先那一种针锋相对的气场倒是从身上卸了下去，复又变回了他们刚刚见面时候的那一种恣意飞扬、游戏人间的气场来。
“好嘛。”安倍晴明说，“既然错过了，那么便是错过了吧。冥冥之中若是有力量在阻碍我对你继续刨根问底的打探，那么我不问就好了。”
他松开手，掌心原本被捏着的符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作了灰尘，如今被夜风一吹，顿时便随着风一同散去了，如果不是因为利姆露一直都在看着的话，甚至都不会知道那符咒曾经存在过。
“不过，还是请你和我做一个契约吧。”
安倍晴明手指灵巧的动作着，将从袖子里面刚刚抽出来的新的一张尚未来得及绘制咒纹的符纸折叠。
“来，伸手。”
利姆露按照要求伸出手来，随后便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是用符纸折出来的小小的一只千纸鹤，虽然小巧，但是也足够灵动，像是下一刻就能够扇动自己的翅膀飞起来一样。
“唔姆。”利姆露举高了手，将那一只千纸鹤捧到自己的眼前来看，“这个就算是需要我和你做的契约吗？”
那看起来似乎也还是蛮简单的？
“当然——不是。”
安倍晴明十分自来熟的刮了一下利姆露的鼻子。
“你叫什么？”
他漫不经心的询问。
“嗯……利姆露。”
当利姆露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他手中的那一只千纸鹤顿时就像是被注入了灵魂、赋予了生命一样，整个都变的鲜活了起来。之前那一双被利姆露疑心是不是能够扇动的翅膀抖了抖，居然当真是飞了起来。
这一只千纸鹤并没有飞远，只是在利姆露新奇的目光当中停留在了他的手腕处，化作一缕黑紫色的咒纹，烙印在利姆露手腕处的皮肤上，远远的望过去的话，仿佛是戴上了一条黑紫色的手链。
“这是什么？”
利姆露新奇的看着那一圈咒文询问。
“是契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契约成立的关系，安倍晴明看上去整个人都像是放松了下来。他侧身倚靠在墙壁上，望着利姆露，唇角噙着并不是非常明显、但又确实存在着的笑意。
“以后可不要轻易的就告诉别人你的名字了。”安倍晴明这句话像是叮嘱，但又像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毕竟……名字可是最短的咒。”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这一句话一样，当安倍晴明这样说的时候，有雪白的桔梗印在他的五指之间浮现。
“你看，就像是这样。”
安倍晴明缓缓的合拢了手指，那桔梗印顿时就被他掐灭，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好啦，那么有契约在前，我们也可以开诚布公的交谈一番了。”
安倍晴明黑色的眸子在烛灯下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利姆露恍惚觉得，有那么一个瞬间，自己面前的阴阳师的眼睛似乎……染上了一抹并不是特别明显的，苍翠的绿色？
利姆露眨了眨眼睛，再想要去认真辨别的时候，那一点翠色却又消失了，几乎要让他以为之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夏尔。]利姆露问，[那个应该不是我眼花吧？——的确就是有那么一瞬间，安倍晴明的眼睛变成了绿色吧？]
[白狐的眼睛多为绿色或者绿色。]夏尔回答他，[以普遍理性而言，安倍晴明拥有一半的白狐血统，瞳膜的颜色如果也同样继承了的话，那么并不奇怪。]
利姆露：[好吧……那就当是这样吧……]
直觉告诉利姆露，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可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这能有什么蹊跷，只能够暂且先存疑。
“你要问什么？”利姆露对于安倍晴明非常配合。
“好，够爽快。”
安倍晴明折扇一敲掌心。
“那么我们就谈谈你是怎么知道百鬼夜行——”
他的话停了下来。
从安倍晴明的衣襟里面，传来的那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动静。起初还很细微，但逐渐的就无法将其忽视了。
在利姆露和安倍晴明共同的注视下，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纸人“嘿咻嘿咻”的从安倍晴明的衣服领子里面扒拉着爬了出来。
安倍晴明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小纸人的一角，把它给提了起来，声音里面有些哭笑不得：“真是的，你为什么可以爬到那里去啊？”
小纸人“叽叽咕咕”的叫着，短手短脚奋力的挣扎，却总也逃不出安倍晴明的魔爪。
“哟，你这是还气到了？”
安倍晴明见状，眉眼微挑，眼尾的红妆张扬的像是能够飞出来。
有金色的灵力从小纸人的身上一闪而过，随后在纸人的面上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属于年轻的男子的、带了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晴明！”这声音恼怒的道，“你去干什么了？”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现在人在哪里，马上给我滚回来！宫中似是出了什么事情，阴阳头大人不出一时半刻便会被召进宫中，你我都需得随行！”
“我暂且帮你遮掩一番，赶快回来！”
在转达完了这些话之后，那小纸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一样，重新软绵绵的倒塌了下去，恢复成为了一张没有生命的白纸。
安倍晴明面上放松的姿态终于是收敛了起来。
“哎呀，怎么偏生就是在这种时候……”
他叹着气，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利姆露，终于是确定了，对方的确是受到了某种存在的“庇佑”，所以自己只要稍稍要做出某些显得“越界”了的行为，那么便总会发生诸如这样的突发事件打断。
“还真是偏心啊。”
安倍晴明惋惜，想了想，冒出来一个主意。
“利姆露。”他问，“你不如跟着我一起走吧？”
“反正你也初来乍到、没有地方可去吧？那么跟我一起回阴阳寮如何？”
“你是认真的吗？我不是人类的哦？”
利姆露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看面前的阴阳师。
“我当然是认真的……不，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脑子没有坏。”
为了不放走利姆露，安倍晴明也是拼了。
“我不可能放任你自己离开的——在弄清楚你的目的前。”他坦率的相告，“所以跟我走吧，我会注视着你，作为酬报，百鬼夜行的情报，也不是不可以说的哦？”
利姆露恍惚看见他的身后有狐狸尾巴正在摇动。
但是这个交易可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