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第6章
愤怒有耳机
1 年前

  姜恒搂着耿曙,勒得他险些喘不过气,耿曙差点被勒死,忙把他一手穿过自己肋下,一手绕到肩前,待他抱稳,带着他爬上了树。

  “哇。”姜恒看见墙外春日灿烂,大街小巷柳叶飞扬,几家屋檐再往东去,就是市集,市集上人声鼎沸,马车来来去去。

  耿曙让姜恒站稳,眺望的却是西边,皱眉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多兵营?要打仗了?”

  姜恒顺着耿曙的目光看去,只见城西平原外,浔水畔的大片平原地上扎了许多军营,答道:“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

  “什么意思?”耿曙道,“谁说的?”

  “孙子,”姜恒答道,“行军篇。”

  耿曙示意姜恒跟自己来,展开双臂,顺着高墙走了,姜恒站在那宽不足六寸的墙头,只觉腿软,耿曙回头一看,无奈只得过来牵了他走。离开高墙,到得堂屋屋顶,俩人便坐在屋顶上,春风拂面,视野开阔,姜家位处高地上,全城一览无遗。

  “要是有一天能出去就好了。”姜恒说。

  耿曙无聊地说道:“想去哪儿?家里不好么?”

  姜恒说:“想去看看海,我平生最想去看海,所谓‘海阔天长’,我最喜欢的就是‘海’。”

  耿曙说:“你既然没去过,又怎么能说喜欢?”

  “在梦里的那种喜欢。”姜恒答道,“书上都说,沧海桑田,一定很美。”

  “以后空了,带你看海去。孙子是孙膑么?”耿曙忽然朝姜恒问。

  “是孙武。”姜恒给他解释了孙武与孙膑的区别,耿曙点点头,说:“你再说说。”

  姜恒背了几篇孙子兵法给耿曙听,又朝他详细解释,本以为耿曙只会觉得无聊,耿曙却极为认真地听着,姜恒说:“懂么?”

  “不懂,”耿曙说,“绕来绕去的太费劲了。”

  姜恒说:“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把全篇读过后再慢慢地参悟,就懂了。”

  耿曙说:“不识字,读不了。”

  姜恒说:“走,去书房,我现在就教你。”

  耿曙却摆手示意不必,快步到得瓦檐前,直接跳了下去,姜恒道:“当心摔死!”

  耿曙袍角一扬,消失在廊后,姜恒伸长脖子看着,只见耿曙拿了笔、芦纸、墨盒,几下翻身上了后院灶房屋顶,捡了根长杆子在院里一撑,整个人便凌空飞了过来。

  姜恒傻眼了,才知道这家里根本就关不住耿曙。

  “你当心点。”姜恒说。

  耿曙:“从前在安阳,宫殿全在山上,飞来蹿去的,比这难爬多了。”

  姜恒说:“安阳是书上的安阳么?从前晋天子的别宫。”

  耿曙把纸放在屋顶上,说:“不知道。教吧。”

  姜恒便在纸上写了字,教道“天”。

  “嗯,天。”耿曙侧头端详,拿起那张芦纸对着阳光端详,说,“还有呢?”

  “地。”姜恒又写了个,耿曙点点头,换了第三张纸,说:“再来,我记得住。”

  “人。”姜恒把三张纸排在一起,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耿曙表情没有变化,眼里却带着明亮的笑意,仿佛看见了什么珍宝一般。姜恒又朝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教他握笔,让耿曙挨个字地写。耿曙趴着,姜恒盘膝坐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耿曙说,“这句怎么写?”

  姜恒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耿曙没回答,只是抬眼,看着姜恒,姜恒便在纸上写了下来,耿曙一笔一画地照着写,姜恒把芦纸裁开小片,把其中一张给他看,问:“什么字?”

  “木。”耿曙记性也很好,姜恒又换了一张,说:“什么字?”

  “天。”

  耿曙翻了个身,躺在瓦顶,姜恒一张张拿着给他问过去,有些对了有些错了,姜恒便把说对的整理成一叠,记不住的换另一叠,耿曙认了一会儿,又翻身侧躺着。

  “咱们还是下去罢。”姜恒提心吊胆,总怕耿曙沿屋顶摔了,耿曙却道:“你怕什么?”

  “我想吃点心……”姜恒说,“卫婆做了糯米团子呢。”

  耿曙一个翻身下去了,片刻后扔了个装满糯米团的食盒上来,嘴里衔了把壶,上来以后递给他,姜恒只好待在屋顶上吃点心,教耿曙认字。

  “再教我点,”耿曙整理手里的一叠方片纸,说,“太少了。”

  “多了记不住,”姜恒蘸着花生麸,大嚼糯米团,享受到了这春日午后,忙里偷闲的大满足与大幸福,说道,“先就这么多,能记住就不错了。”

  姜恒已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认字的了,似乎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过识字的阶段,自记事起,他就在玩家里堆放着的竹简,问昭夫人这些歪歪扭扭的是什么,母亲告诉他这是“书”,让他坐端正,念一次给他听,姜恒便认识了些,不懂时又拿去问了几次,便大致都会了。

  耿曙右手拿着字纸,腾出左手搂着姜恒,以防他从瓦顶上滑下去,搂着搂着,随手捋进他单衣里,手掌覆在姜恒后腰的红痕上,摸来摸去。

  姜恒哈哈地笑,要抓开耿曙的手,耿曙便不摸了,左手规矩地覆着那一处。

  “你的名字怎么写?”耿曙忽然问,“我的呢?”

  姜恒写了个“恒”字,又写了个“曙”字,予耿曙看,耿曙把那两张单独收起来。姜恒吃过点心,说:“下去罢,我怕娘回来了。”

  “我盯着呢,”耿曙开始复习今天认的字,说,“没那么快,她们去哪儿了?”

  “去官府,”姜恒说,“请先生看我的文章。”

  耿曙“嗯”了声,姜恒说:“回来还会给我带点儿好吃的。”

  “你喜欢吃什么?”耿曙说。

  姜恒道:“油炸果子,要么是糖人,夏天还有盐渍的李子和酸梅。”

  耿曙又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手搭凉棚,像只鸟儿般朝远处张望,说:“你喜欢吃油炸果子。”

  “娘不让我多吃,太上火了。”姜恒说,同时注意到耿曙脖颈处拴了根红绳,露出小半截玉玦的边,便凑过去,摸摸他的后颈,把玉玦拉出来看了眼,又依旧放了回去。

  耿曙只是侧头看了眼姜恒,依旧没吭声,姜恒却从耿曙的眼中,读到了些许暖意,仿佛经过昨夜,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那儿有,”耿曙说,“我去给你弄点。”

  “咱们没有钱,”姜恒说,“怎么弄?”

  小巷尽头就有卖油炸果子的,老板支着个油锅,正在现炸现卖,清香的面团里头包了豆沙,下锅后炸得金黄香甜,撒上芝麻与花生碎,以竹签穿着一串三个,一文钱一串,姜恒说着说着,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趁他转身的时候拿就好了。”

  “那是偷,”姜恒说,“不告自取是为贼,不行不行。”

  耿曙带着点不耐烦,说:“别训我!”

  姜恒一本正经道:“要是有人把你东西拿走了,你铁定气得不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耿曙一瞥姜恒,不吭声了,拿起那茶壶喝了口,两人也不置杯,就这么对着茶壶喝。耿曙说:“你饿了没有?”

  “下去吃吧。”姜恒一看日头,该用午饭了。耿曙又爬下去,末了,带着卫婆留给他们的食盒翻上来,其间明显地停了停。

  “怎么啦?”姜恒说。

  “鸟儿。”耿曙在屋檐下说,“鸟蛋吃吗?”

  姜恒顿时脸色煞白,说:“别吃它们的蛋,太可怜了!”

  耿曙本来已经把蛋掏了出来,听姜恒一说,只得又放了回去,一脸无聊地上来,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啰嗦。”

  姜恒也不着恼,只笑了笑。片刻后那窝蛋的主人飞来了,姜恒便掰了点饼碎喂它们,自言自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别人活得好好的,这不是挺好么?”

  耿曙也掰了点饼喂那两只鸟儿,鸟儿倒不避人,一跳一跳地吃了,还啄了两下耿曙的手表示亲昵,方才耿曙若把鸟蛋全掏了,毁了它们一家,这会儿估计那俩鸟儿得哀叫个没完。

  用过午饭后,俩小孩儿把食盒扔在一边,姜恒已有点困了,歪在耿曙身边,晒着太阳,睡了个午觉。耿曙依旧坐屋顶上,侧过一腿拦着姜恒,让他枕自己腿上免得滑下去,倚着飞檐,翻来覆去地看那叠字。

  “姜恒、恒儿,耿、耿曙。”耿曙拿着他们的姓名纸,小声念道,瞥了眼姜恒,又翻出别的纸来,“山有木兮木有枝……”

  “回来了。”日暮西山,耿曙看见马车,摇摇姜恒,带着他下去。姜恒睡得晕头转向,被耿曙带回房,躺在床上,耿曙自己则收拾了那几张纸,坐在姜恒卧室外的天井里,装作在这儿坐了一下午。

  然而昭夫人却正眼也未看他,只在耿曙试探的张望中穿过前院,进了堂屋。卫婆则一瞥耿曙,看见他手中的纸,点了点头,转身回后院去备晚饭。

  “娘!”姜恒睡醒了,一阵风地跑去,说,“给我买吃的了吗?”

  堂屋内一声怒斥道:“滚!”

  姜恒被吓着了,耿曙收起纸,起身到得堂屋前,只听昭夫人一声凄厉的斥责:“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姜恒退后半步,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火,忙道:“我我我,我就是问一句……”

  昭夫人怒道:“让你读书作文章,作到狗身上去了!看看你自己!泥堆里头滚成这副德行!何曾有半点姜家少爷的模样!明天待人杀上门来,一刀宰了你这小乞丐!”说着就上来拧姜恒的耳朵,姜恒猝不及防,在屋顶躺了一整天,身上正脏,当即要躲,却被昭夫人手指钳住耳朵,又被扇了一巴掌,顿时吃痛大嚎起来。

  “我错了——!”姜恒大哭道,“娘我错了!别打了!”

  多年的经验,告诉姜恒必须先悲痛欲绝地哭一顿,顺势还要软倒在地上,虚张声势一番,接下来便不容易再挨揍。

  耿曙却顾不得别的,马上迈进堂屋里要拉走姜恒,背后卫婆则来了,一手作势拦了下昭夫人,把耿曙推了出去,以免火上浇油。昭夫人这才恨恨放了手,姜恒于是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哭着走了。

  耿曙站在廊前,欲追上去,姜恒却郁闷地进房,倒在被上。

 

 

第8章 百家书

  入夜时,耿曙过来催道:“卫婆让你去吃饭。”

  姜恒难过地爬起来,到得堂屋去,昭夫人未曾出现,姜恒自己用了晚饭,悲伤消了近半,想去找母亲说说话,但哭都哭了,总不好现在当作没事人似的,便依旧哀哀戚戚地回了房。

  二更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推他,姜恒正面朝墙躺着,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耿曙的声音却道:“起来,给你的。”

  姜恒转身,忽见耿曙手里拿着一串油炸果子,惊异道:“哪儿来的?”

  耿曙道:“少废话,你不是想吃?”

  姜恒:“你偷偷出去了?哪儿来的钱?”

  “老板给我的。”耿曙说。

  姜恒面现怀疑神色,耿曙一想便知,当即火了,说:“你当我偷的?我从来不撒谎,老板卖不完,这串就给了我,不要算了!”

  耿曙正要扔了,姜恒说:“我信!我信!”

  姜恒把床榻让出些许,让耿曙坐上来,他晚饭没吃多少,正饿了,分了个给耿曙,耿曙摆摆手,说:“不吃,自己吃。”

  于是姜恒开始吃那几个油炸果子,但吃着吃着,心下又十分苦涩,只想掉眼泪。

  “我想走了。”姜恒说。

  “走?”耿曙疑惑道。

  姜恒吃剩半个,一时难过得很,天天被母亲关在家中,就像笼子里的鸟一般,还常常遭到突如其来的打骂,就像今天这般。

  耿曙似乎明白了什么,说:“要打仗了,她正气着呢。”

  “打仗?”姜恒想起下午看见的,浔东城外的兵营。



  耿曙想了想,说:“夫人在官府待了一天,肯定是说这事。”

  姜恒想说打仗与她、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但若真要打仗,浔东城里的百姓也都逃不掉。

  “你不知道?”耿曙说,“她是‘天月剑’姜昭,杀再厉害的人,都只要一剑。”

  “那是什么?”姜恒茫然地问,他读过许多圣贤书,却不知人间剑道。

  耿曙想了想,意识到昭夫人选择了隐瞒姜恒,一定有她的缘由,只答道:“没什么,吃完睡罢。”

  姜恒那表情有点落寞,他尚未明白到母亲的武艺与名号意味着什么,哪怕她能杀再多的人、本领再高,终究有个身份是他娘,而他的烦恼又真真切切地来自这个脾气暴躁的母亲,唯此而已。

  “她不让你离开家门,”耿曙说,“是因为爹杀过许多人,怕你被仇家抓去折磨。”

  “又是他。”姜恒无奈道。

  耿曙的话并未对姜恒造成多少影响,只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被关在这高墙内,还是父亲害的。

  姜恒把剩下的半个油炸果子推到签子顶上,递给耿曙,耿曙就着他的手吃了,把竹签一并取走,说:“睡,明天教你学武。”

  “天之爱人也,薄于圣人之爱人也……”

  翌日,姜恒依旧在书房中朗声诵读竹简,昭夫人经过昨日,则仿佛更不近人情了,只冷着脸,手持戒尺,站着看耿曙练剑。只要有昭夫人、卫婆在,耿曙就像哑巴一般,几乎不说话,在姜恒的诵书声中,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反复练。

  “看。”耿曙拉住姜恒的衣领,让他扒在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