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第37章
饱满歌曲
1 年前

  他当真想过年了,过一个不用与南玉争宠,不用在帝前献媚,不用和公主道喜的,平平安安的年。

  然而,一回到正院,看到齐林裹着棉被,坐在房门口逗鸟,他又不想过年了。

  “鸟也是要睡的,你别吵人家。”韩水抓住被角,似抽丝一般,把齐林身上的棉被往房内拖去。

  齐林哆嗦了一下:“大人,冷……”韩水不耐烦地回头,却看见,他的爷,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晒着门前银月光。

  这爷,再养下去,怕是要化为精,喝人血了。韩水怔愣半天:“你做什么,赶紧给我穿好衣服,人要是看见……”齐林戏谑一笑:“除夕守岁,大人是要去宫里过,还是留府上过?”

  韩水心口发烫,回:“当然是去宫里,朝中三品及以上……你做什么,别动手动脚……”

  齐林先吻他一口,然后稀里哗啦地解下他尚且还沾着土的衣衫,再把他受冻的身子抱到床上,如饥似渴地品尝。

  韩水叹息一声,顺从了。这段日子,他的爷一直这么热情周到,又甜柔又粘腻,简直有些反常。

  齐林:“青颜,北台那片梅林,今年开得正好,你我二人,除夕夜里去一遭如何?”

  不仅反常,而且魔怔。

  韩水挣起身:“元旦,卯时开春大朝,巳时鸣鸾诗会,北台城?距临安足足要半个时辰,你自己算算。”齐林:“来得及,这回我骑马带你,丢不了的,放心。”

  除夕夜,皇宫夜阑处,火树银花,凤箫声动,星如雨。临安城,傩舞满街巷,龙灯逛市坊,一脉喜庆,冲得皎月失色。

  韩大人告病,请了休沐。

  出发前,齐林笑盈盈伸出了手:“青颜,上来罢。”玄色貂绒,墨蓝锦服,胯佩赤霄宝剑,眸里映灯辉。

  韩水笑了笑,踱步而来。白狐裘,归魂簪,腰间一块碧绿的腓腓玉佩,流苏而挂。

  阿瑞牵来追风,不禁有些惶然。一来,他从未见过齐将军不穿布衣的模样,二来,他讶异韩大人竟也能亲自驭马。

  韩水抚上马鞍,纵身一跃:“我自己能骑,不用你带。”齐林馋了:“青颜今晚真好看……”

  韩水:“叫我名姓。”齐林刚扬起马鞭,怔了下:“啊?”韩水:“青颜是个花名。”齐林哭笑不得,念了一遍:“韩水?”

  宁国街方圆几里,住的都是富贵人家,齐林念完这一遍,觉得甚有意思,于是一路扬鞭而驰,冲过茫茫闹春人群:“韩水在此!尔等速速开道!”

  韩水咬咬牙,板着张脸跟在后面,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骂:“齐林,你混账!”

  二人赶到梅林,声音都哑了。

  远处烟火,绚烂无声,月下梅林,迢迢如水。齐林去拴了马,陪韩水坐在树下。

  花瓣安静飘落,随同回忆,落土归根。手上伤痕突然有些疼,仿佛明月水台,那柄剑割过虎口,刻下一道腥红。

  那时,韩水从未想过,他能像今日这样,和剑的主人肩并肩坐在一处,心里不仅装情愫,还装沉甸甸的江山。

  “齐林,东宫既立,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是仁至义尽。”韩水一笑,“待安顿好底下的人,我就随你回封地,过日子。”

  这话,虽和当时承诺的不太一样,但想来,将军该等了好几年。韩水又挑逗道:“韩某这名声,自问是有些糟糕,届时若住在你们旁边,还望不要介意。”

  齐林星眸一弯:“好。”随后就起了身,背对着他,吹起口哨,一颗一颗地往远处扔石子。

  “不是,你怎么个意思?”韩水愣了片刻,“或者,你想复齐家基业,这也不难,我……”

  齐林打断了他:“平定九界后,朝廷还要留兵镇守,这个人,皇上会用萧达。”韩水糊涂了:“你在说什么?”齐林:“你听我说完。待萧达远调,你留个替身在皇城,然后立刻随我去南边封地,其余的事,就别管。”

  片刻后,韩水没忍住,笑了:“原来将军在担心韩某。”齐林转过身,一脸嫌弃:“你把自己作践至此,这天下,也就只有我担心你。”

  韩水拍了拍身边的空草地:“能善始,就能善终,韩某人有的是手段,不怕。”齐林动都未动:“既然不怕,为何要借九界来试探我,还在廿五前夕问我要兵?”

  果然,一失足成千古恨。

  韩水微微笑,坐成一尊倔佛。

  齐林把脚下石头一颗一颗丢完,还是等不到回答,终于长叹一口气:“你当然不会怕了。”

  “跳过锦江,挡过飞箭,媚了天,灭了地,不择手段要做人上人,宁死也不服输,你说你如今,权倾朝野,半个太上皇,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你不怕,齐某会怕。怕你累了,怕你病了,怕你夜里噩梦连连,怕你为天下千夫所指,怕这日子久了,再往下,阅天营护不住你。”

  未曾想,梅树下这番话,全无尊严,楚楚求怜,成了齐将军毕生不堪回首的记忆。

  韩水一笑,抱起膝盖,悠然倚梅树:“这哪儿是害怕?分明是心慕,是情念,是喜欢。你齐将军,口口声声说我误国,可就是喜欢我,喜欢了这么些年。”

  齐林:“妖孽。”

  空中烟火,盛放而远逝,一亮一暗,一昏一晓。阴阳交际之间,不谈江山事。韩水望着齐林,双臂绕过头顶,把归魂簪摘了下。

  那霎,发如垂瀑,倾泻而下,韩水莞尔一笑,轻轻晃了晃身子,手捋青丝,拨云撩雾。

  齐林难辨阴阳,还是馋了。

  一片雪白梅花瓣,瓣尖染着淡淡粉红,飘落衣肩之上。韩水侧过脸,仔细拾起,眸子清澈若水。

  “齐林,西境六年,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再见你一面,可到了临安我才明白,那只是一个开始。我不能只为你而活,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前几日,我看到秋半年轻水灵的模样,也羡慕,也妒忌,也难过……齐林,我毕竟是个男子,容颜老去之后,怕你生厌,怕……”

  说得动情,却不见齐林已经走过来,然后,下巴被捏起……韩水:“?”齐林:“是不是人老了,话都多啊?”



  天凊十年,除夕之夜,让韩大人羞辱的并不是齐将军这句人老话多,而是齐将军抱着风情万种的他,守岁到天明,什么都没有干。

  难不成是,人老珠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小天使,我爱你们。

  韩水手上的伤痕,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候,齐林割的,详见第一章 。

  两个人都想睡服对方,但是显然并未成功,又不想破坏气氛,有点尴尬。

 

 

第60章 凤凰

  “今岁,西境特贡锡金石,太常寺命工匠花费九九八十一日,将此石铸造为白泽鱼龙案,献与陛下。”太常令眸中殷切,“祝陛下,江山永固。”

  除夕盛宴,太后萧氏因胞弟萧煜染病,忧心如焚,拉西境旧人倾诉思念之苦,西邕王宗伯云安、西锦王爷、南靖王爷、北襄王爷,来回穿行,叙兄弟情义。

  女帝坐在白泽鱼龙案前,看歌舞升平,心中暗悔。她是一国之君,却连早些回寝宫作乐都不行。

  回过神,一张刚毅老脸近在眼前。云冰笑了笑:“皇叔,近日身子可还好?”云安:“陛下廿五才见过老臣,这么问,老臣惶恐。”

  爆竹声中一岁除,宴毕,回宫,紫真大殿处处弥漫着人间烟尘。金年公公碎语,这是夜风把四海祥瑞给吹来了。

  漆黑桌案之上,摆着一支血红火凰华盛。云冰的指尖,先从金灿灿的十六片细腻凰羽抚过,而后,镶嵌红瑙凹凸有致的凰腹,再后,两颗涔海玄钻凰眼,闪耀火息一般。

  景安坐在云冰身侧,手里侍奉清茶:“陛下,卯时大朝,巳时诗会,早些休息要紧。”云冰苦笑,丢开了华盛:“朕,一国之君,却连明日所戴一支发饰都不能自由。”

  天凊十一年,元旦,卯时大朝。皇宫大殿前,羽林军六千围守,臣工五百人,横纵齐列。

  女帝衮衣金饰,姗姗来迟,撩开十二旒垂珠,却见阵中,尚且还空着个位置。

  云冰掩袖:“何人来得比朕还迟?”金公公:“宁国街的人说,韩大人昨晚去了北台,这会儿,怕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正此时,韩水南门下辇,穿过羽林尖刀,匆匆混入阵列之中,忍着被冻了一夜的不适,立成针。朝中官员鸦雀无声,倒是几位外国使臣,议论纷纷。

  金年公公拂尘一落,礼乐起。西邕王云安率宗亲献寿礼、中书令楚容上地方贺表、户部尚书林昀奏诸州贡物。

  直到宣册东宫时,东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马鸣。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跪伏在地上:“陛下,皇长子他,他不坐辇,骑了马来!”

  韩水眉间一皱,看了看林尚书,林昀手心一紧,看了看韩大人。四目相对,全是茫然。

  云冰笑了笑:“不愧是朕的儿子。无妨,按礼制,太子受册,也可以骑马。”金年又担心又为难:“陛下,这小太子才十岁呐。”

  一片惊叹之中,云翎一路飞驰到景恒正殿。云冰神色欣然,望之如望旭日出于东方。

  直到百官首列,小太子突然拉住缰绳,回首,顽皮一笑:“韩卿,我腰上这柄短剑,好看么?”韩水惊诧不及,尚未答话,小太子扬鞭而去。

  入殿后,大内宣旨,宗亲、礼部、太常主制,为太子受册。册毕,云翎叩拜,献寿礼。韩水心中,五味杂陈。

  巳时,各国赴诗会之王公贵胄、鸿儒名士,由鸿胪、礼部安排,陆续入宫。朝礼毕,翰林院学士常明,一身青服,主持元旦诗会。老掌院学士哑了嗓子,站在旁边,神色漠然。

  因要置办诗会,工部将大殿里里外外翻新过一遍,铺了金花红毯,挂了玛瑙、琥珀、黄玉,极尽华丽之色。玉阶之上,赫然摆着两座龙椅,尚书于贤玩笑说,今日景恒殿,似个洞房。

  于贤这人,一生办过三件漂亮事。头一件,用汉琎石给灵光坛修了个习武场,不到四年,灵光坛拆了。第二件,在宁国街辟出百亩地,给韩大人盖了府邸,留待后话。第三件,便是不顾太常寺反对,为女帝把大殿布置得似个洞房。

  深得帝心!云冰坐在其中一把龙椅之上,当着皇叔云安的面,笑道:“有臣工如此,朕何愁社稷不兴,国家不盛?!”

  话音尚绕梁,一个雍容身影,伴着一声通报,从殿前那片金色阳光之中,徐徐走来。

  国礼接待,共襄盛世。九皇靖轩,玄色绣金龙袍,宫冥先生,暗纹蚕蛹长衫。

  云冰一时神怔。靖轩甩龙袖,环臂叠手于前,平身问礼:“云皇。”其音,深沉有力,其神,不卑不亢。

  云安咳了咳,未见动静,而云冰袖中那只手,紧紧攥着华盛,被凰骨割出鲜血。金公公冒死罪,拿拂尘暗中顶了一下云皇。

  “九皇。”云冰回过神,笑了笑,下堂而迎,“九皇一路辛苦,今日在朕的朝堂之上,听两句诗词,美哉。”

  靖轩的神色,静如深潭,邃如夜空,除了云冰,他不多看殿中任何人一眼。云冰提袖伸手,温婉一笑:“九皇,上座。”

  云安在旁,紧锁着眉头,张口提醒道:“陛下,万国朝中央,切莫殿前失仪。”云冰笑意顿僵,转头一句:“朕不用你管!”

  众人窒息之时,靖轩大大方方地牵住云冰:“云皇没变。”云冰心一跳,悔了,想抽手,却被靖轩握得更紧。

  一凤一凰,缓缓步上玉阶。云冰悄声道:“朕手上,有血。”靖轩回:“朕手糙,不怕。”

  两皇坐定后,礼乐止,翰林院学士常明按章程主持大局,众宾客论诗词,论曲赋,议天下大同。

  及至那段九邦戏,戏中凤凰,一颦一笑似当年。“且将山河日月览尽,似将韶光付,奈何断井颓垣今安在,思卿卿不顾……”

  云冰叹道:“朕曾说,要嫁云梦河山,今日看来,不幸言中。”云冰每谈一句,靖轩便饮一樽。二人也谈岁月,也谈风流,知音一般。

  却不谈,只因六年前她败了他的国,陷千万百姓于战火浮屠之中,这一凤一凰,才会有今朝一聚。于云冰而言,洞房花烛,于靖轩而言,忍辱负重。

  殿前,羽林卫的影子由西边斜到东边,酉时,金钟终于响起。常明的声音都有些嘶哑,面容也带了倦意。

  云梦盛世,张扬四海。

  最后,云皇留了几个心腹之臣,与九皇、宫冥交涉国事。金年令小太监们摆上一幅用红衫木裱褙的五国江山图,不偏不倚,正在两皇之间。

  云冰一马平川:“九皇想要借兵复国?”靖轩九曲回肠:“复国不敢,只是救苍生于水火。”

  云冰:“李尚书有何良策?”李昂看着景兰:“这个……臣……”

  云冰:“景侍郎有何良策?”景兰看着韩水:“这个……臣……”

  云冰叹了口气:“韩卿有何良策?”韩水:“臣不懂兵。”

  唯独宫冥老先生爽朗:“陛下,平九界诸侯之乱,需七万步兵,三万骑兵。”

  当九皇之面,云冰颇有些尴尬:“朕这帮臣子,平日都是被惯坏的,还请九皇和老先生莫怪。”

  靖轩见状,指着九界残土,认真道:“云皇若觉得失妥,再少些,五万步兵,两万骑兵也行……”

  那只手,粗糙干裂,饱经风霜,让看着的人几乎亲历了它的主人一路所承受的地狱折磨。

  “靖轩,”云冰突然一哽咽,“苍生之命,不是交易。七万步兵,三万骑兵,朕借你。”

  靖轩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即逝。他起身,立得挺拔,又一次挥袖而礼:“云皇,珍重。”宫冥也欲起身,却有些艰难,韩水眼疾,上前去扶。

  云冰用丝帕拭去眼角之泪,依国礼别过九皇。她不知,这一别,何时还能再相聚,再聚之时,又会是如何沧海桑田的模样。

  夕阳中,两抹人影渐渐远去。

  云冰径自饮完那杯自始至终没动过的酒,问李昂道:“何人统兵为宜?”李昂:“论步甲,非阅天营萧达将军莫属。”韩水一怔。李昂:“平乱容易,镇守艰难,若非皇室宗亲,臣担心日后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