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偏执皇帝的-第27章
台灣 外流
1 年前

  叶十一喘口气,上身歪斜,无力支撑般,斜斜地摔倒下去,双眸里没了神采,呆呆地凝视虚空。荆棘擦破面颊皮肤,血珠滴落在枯叶上,耳朵里嗡嗡嗡响个不停。

  要是…李固…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脑子里乱哄哄的。闭上眼睛试图寻清静,脑海里却一幕幕地回荡下着雨时的叶家祠堂,阿爷撑伞立在屋檐下,他身后幽黑的屋子里,密密麻麻立满牌位。

  ——“叶家这一代,就剩你啦。”阿爷怅然,长叹。

  泪珠子不争气地顺侧颊滑落。

  ——“阿爷,如果叶家在我这一代断了,忠君报国,至于子孙凋零,值得吗?”

  ——“你以为叶家守得就真是皇帝?非也,等一位明主贤君,福泽万民罢了。叶家镇守山河,是为天下苍生,哪怕叶家血脉断绝,问心无愧。”

  那些又大又远又辽阔的理想抱负和信念,悄无声息,败给了时间。

  ——“十一,你文玉哥…是位好皇帝,你以后,务需尽心辅佐,切不可再闹出刺客这档子事。”从行宫出来,他就跑了一次。

  那一次,让阿爷阿娘受李固猜忌,软禁在将军府中,时至今日。阿爷劝他不要再莽撞,无论受了多大委屈,总得记着君臣礼节不可废。

  这一回,他又跑了,还是在李固有性命之危的时候。

  阿姐也还在李固手上。

  皇帝,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李固不会放过他的。

  明明是委屈的,还得一边哭着一边往回爬。

  袖子沿胳膊滑落,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枝藤蔓荆棘刺伤,红痕遍布,涌出细密的血珠子。发带早就被枝丫勾落,青丝披散,与枯叶碎枝交缠,绊住了他往上爬的路。

  开口却不知道该唤谁来帮忙,生平第一次这般无助。从前在战场上濒临绝境,都没有眼前这么绝望。明知道李固拿他当个发泄用的下贱玩意儿,还得拼尽全力爬回他身边。

  天逐渐黑下来。叶十一爬到半山腰,他已经掉下去好几次,每一次都咬着牙重新爬,双臂缠满藤枝,荆棘刺勾入肉里,疼得他闷哼。

  黑魆魆的丛林深处,几星火把照进来。

  叶十一瞪大眼,粗重的声音:“搜!别让刺客跑了!”是北衙的人吗?他虚弱地喊:“陈平……”

  那边厢听见动静,火把与脚步声聚集过来。叶十一衣衫凌乱,青丝披落,麻木地望向他们。

  不是陈平。是另一个人…叶十一认得他,北衙里另一个人,和陈平关系不好,和叶十一关系也不好。

  “高世忠。”叶十一开口。

  “哟哟哟,”高世忠擎着冒黑烟的火把,怼到叶十一脸上来,火苗燎着了发丝,发出滋滋轻响。

  叶十一下意识后仰上身,沉静地注视他。

  高世忠不怀好意:“我道谁呢,原来是叶将军。叶将军,”他笑,“您说奇不奇,那帮黑衣刺客逮着羽林卫就杀,连陈大统领都受了重伤,你怎么就毫发无损地,从他们包围圈子里逃出去了呢?”

  “………”

  从跑出来到现在,心底那股不祥预感,隐隐察觉出不对劲,强烈的不安,终于被高世忠点明。叶十一豁然明白不对劲在哪儿,黑衣人为什么,刻意避开他?

  “我要见李固。”叶十一扶着树干,摇摇晃晃站起身:“我要见陛下。”

  “见不着啦。”高世忠朝左右手下使眼色。不知不觉间,北衙的人悄无声息将他团团包围。他们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是皇帝亲卫。

  叶十一没有喝药前,或许能勉强一战,突破重围。但现在,他站起身都费劲。

  高世忠笑容骤变,图穷匕见,目光阴鸷,高声喝令:“北衙听令!拿下刺客同伙叶十一,押回天牢,立即审问!!!”

  沾了盐水的鞭子落到身上,撕开本就不堪重负的皮肉,皮开肉绽时,血水会跟着流出水,染红铁鞭,再被盐水稀释。

  痛到了极致反而不会叫,只觉得天牢阴暗,自己身上的血气闻着和别人的血腥气没什么不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听不清谁在问他。

  也许是高世忠,也许是某个别的车前卒,粗重凶狠的公鸭嗓:“说,你和刺客什么关系?!——”

  不知道。连刺客是谁都不知道。

  滚烫烙铁烧红,在他眼前摇晃,穷凶极恶的刑讯官,对付他与对付其他罪犯没有区别,甚至因为他姓叶,更多上了三分狠。

  烙铁只要寸距的时候,皮肤已经感受那股灼热,大腿不受控制,痉挛般抽搐,嘴里的血水越涌越多。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原来被弓箭刺穿的地方,是刑讯官要行刑的地方,都在大腿上。

  “嘴硬是吧?”

  耳朵被揪住,往外拉扯拧动,仿佛快要连根撕裂。

  烙铁烧焦了华丽又破碎的皇后禕衣。

  疼。

  疼——

  李固…

  文玉哥……

  十一,疼。

  刑罚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像丢垃圾一样,被丢进湿臭的牢房草垛里,手脚刚被放开,就紧紧蜷缩起来,不小心触上大腿烫伤,痛得恨不得以头撞地,布料和腐烂的肉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于是小心翼翼蜷着,等血水干涸,等伤疤结痂。

  高世忠啃着梨路过,瞅见他,呸了声,梨核吐到他脸上,趾高气扬地嫌恶:“反贼。”

  叶十一默默地,蜷得更紧,脑袋埋进臂弯间,自欺欺人的缩头乌龟。

  我没有,小声在心里反驳,我不是。我没有背叛过他。

  高世忠看他这样就来气,叶十一从来受宠,世家子弟年少成名,比他们不知道高到哪儿去。偏偏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受妒忌。比如现在的高世忠,他简直恨透了独揽兵权的叶家,还有深得君心的叶十一。

  “还指望陛下来救你呢。”高世忠嘿嘿笑得狰狞,扭曲道:“你与刺客勾结加害陛下,如今陛下负伤,昏迷未醒。太医院束手无策。”

  高世忠仇恨道:“叶十一,陛下若有好歹,你就要为他陪葬!”

  *

  作者有话要说:

  高潮开始的前奏~

  十一为什么要回去,因为从小到大受的愚忠教育吧,牢记在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等他想通狗皇帝就完蛋了==+

 

 

第38章 换命

  38、

  忘记在天牢里呆了多久, 连小格窗都没有的狭窄空间,甚至见不到天光,整日沉钝于黑暗, 变得浑浑噩噩, 数不清过去多少时日。

  久到都快忘了, 为什么跑出去, 还要回来。

  偶尔想到李固,不是现在的李固,而是过去的李固,年少时李固, 抱着他爬到琉璃瓦墙上。

  那时,就那么坐着,迢递远方,万里山河恢宏如画。天地太远, 远的令人心生畏惧,看不清的尽头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于是将李固的衣袖攥紧,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以后, 要当皇帝吗?阿爷说,这天下都是皇帝的。”

  身边的人似乎愣了下,叶十一抬头望向他。

  李文玉总是用温柔的眼神瞧他, 这一次, 却不曾低头, 他眉头紧拧, 注视那遥无边际的方向。

  岁月到底有多长。长到一切能在朝夕间改变, 了无旧日踪迹。

  曾以为相伴即永久, 后来才明白,君心,朝菌晦朔。

  高世忠气急败坏,他一心想从叶十一身上套出点什么,一来立功,二来给他颜色。

  然而鞭笞、烙印、仗责,一一施加下去,换来的只有沉默,和一个越来越虚弱的叶十一。

  这一天,当狱卒如同往常去提审他时,那小将军已经连站起来都困难。

  于是,狱卒一左一右夹住他手臂,将人拖到刑讯架上。

  小将军长睫结满血痂,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肉。

  因为高世忠剥开他衣服时,发现了李固留下的痕迹,当即怒火攻心,一鞭子下去扫荡了青紫,帮他把那些痕迹消灭得一干二净。

  “陛下中毒了。”高世忠第无数次警告他:“毒箭上的毒业已查明,是你们叶家特制的十二生。”

  “叶十一,说,你为何勾结贼人加害陛下?!”高世忠咆哮,唾沫星子喷到低着头的小将军脸上。

  叶十一被刑讯架高高地架着,头昏脑涨,连日来,他少有清醒时刻,一动不动地,任由高世忠震破耳膜的吼叫。

  其实他想开口说没有,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如不说,省点力气。

  就像魂魄离体,冷冷地注视这一切。才开始还想问问李固怎样,现在连李固是谁都快忘了。

  重复着刑罚和疼痛,意识变得麻木,只有身体不断传来痛楚。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麻木的身体还是打了个寒颤。

  陈明顶着内伤赶到天牢,他和高世忠的人险些打起来。高世忠以为陛下查明真相为由,擅自囚禁叶十一。

  直到陈明把北衙大统领的腰牌扔到高世忠脸上:“看清楚,谁才能代表陛下做决定!”

  “……”高世忠愤恨咬牙,心怀不甘,最终让开道路。

  陈明捂住胸口猛烈咳嗽,一刻不敢耽误,带人闯入天牢。

  见到叶十一的时候,呼吸快要骤停。陈明呆愣在原地,布满血色的小将军,如同从血水中捞出来,一动不动,仿佛断气。

  “十一……”陈明颤抖,疾步上前,双指并拢抵住他鼻下,气息微弱得随时都能消失。他急声怒吼:“来人,找太医!!”

  伤很严重,内外交困。

  李固危在旦夕,叶十一同样危在旦夕。

  陈明以项上人头担保,做主将叶十一接回宫中,北衙守卫亲自看守,送入贵妃宫里,由叶明菀照料。

  自打华山祭祖出事,查明皇帝身受毒箭来自叶家十二生,叶明菀也被软禁在正德宫。

  大概是风雨欲来,人人恨不得与叶家划清界限,都等着李固睁开眼睛,治叶家大逆不道之罪。

  谋害皇帝,是要诛九族的。

  于是内务府开始苛待曾经备受荣宠的正德宫,叶明菀身边只剩下个进宫时的陪嫁丫鬟。

  太医院不愿来为反贼叶十一诊脉,幸好还有徐太医,一把年纪了,亲自到正德宫来,为叶十一看伤。

  小将军总是不醒。叶明菀每每急切地询问太医:“十一如何了?”徐太医都要摇头,凝眉沉目,那是情况不容乐观的意思。

  “再过七十二个时辰,若还是不醒……”徐太医长叹:“恕老臣,亦无能为力。”

  打从先帝在时,徐太医就是最受器重的御医,他也是除李叶两家外,唯一明白原委的人:“娘娘,”他仍旧尊称贵妃:“十二生引陛下体内蛊毒发作,唯有小将军血可解……”

  叶明菀变了脸色,她极力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可到头来,该来的还是来了。贵妃面无血色:“…十一…都快活不成了…”

  仪态万千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端不住礼仪,苍白地疾言厉色:“徐太医,先帝忌惮叶家,下蛊毒迫使十一与陛下不能接近,可到头来,还要用十一的血来救陛下,就真的这么想要我叶家亡族?!!”

  “叶家何辜。”贵妃呆坐在榻中,闭了双目痛楚呢喃:“十一还这么小…他…他也想活啊……”

  徐太医看着叶明菀失魂落魄,老臣内心同样酸楚,但他在宫中侍奉这么多年,最明白四个字,大局为重。

  李固没了,这朝堂必然大乱,就凭眼下人丁单薄的叶家,根本镇不住朝廷。更何况因为十二生,他们已然成为谋害君王的众矢之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李固保不住,叶家一样也保不住。

  徐太医默了默,轻声劝她:“娘娘,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小将军一心报国,断然明白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为陛下而死,历来是叶家家训……”

  叶明菀仓皇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徐太医于心不忍,却还是说:“况且,叶家没了小将军,还有您啊。”

  “容我…”叶明菀深深吸气,良久,扶着眉心缓慢道:“再想想…”

  徐太医拱手作揖:“是。”走之前,老太医忍不住回头,催促她尽快决定:“娘娘,时日无多。”

  叶明菀点头,目送他离开。

  叶十一睡在厢房内碧纱橱后,徐太医与叶明菀就在碧纱橱外说了这番话。

  她绕过碧纱橱想去看看叶十一,惊愕地发现幼弟已经睁开双眼,直愣愣地盯住床顶,麻木得像只没有生命的人偶。

  叶明菀心下紧张,轻声细语地唤:“十一。”

  幼弟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头也没回,依旧躺平了看床顶,面容苍白而淡漠,仿佛一切都在身外,而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叶明菀静默,小心地步到他身旁,挨着床沿边坐下,握住他伸出被外的手,轻缓地拍着,如同幼时那般安慰他。

  好一会儿,久到叶明菀以为叶十一不再开口,他却出声了,是从进天牢到现在,第一次喉咙里吐出完整音节,干涩的嗓音并不好听,嘶哑道:“蛊毒…是什么…”

  叶明菀轻拍他的动作顿住,回头望向他双眼。叶十一转动眼珠,僵硬地扭过来,四目相对。

  “……是…”叶明菀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

  叶十一移开视线,望向床顶。

  “是南苗进贡的…蛊虫…”叶明菀红了眼圈,哽咽:“你还记得幼时,先帝家宴,特令叶家进宫做陪……”

  记得,怎么不记得。就是那时候,他认识了李固。

  那时他还疑惑,为什么四皇子宁肯受罚,也不愿他喝下那盏看上去并无特别的葡萄酒。

  那只是一杯酒而已。

  “酒…”沙哑开口,喃喃地问:“不是…酒…吗…”

  “酒里下了蛊。”叶明菀弯下身,紧紧抱住他,就像害怕一夕间失去叶十一,很用力地搂着,难过道:“先帝忌惮叶家。从你生下来,先帝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除掉你。”

  王权霸业,为何叶家忠心为君,到头来落得个人丁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