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絮璁跑的有点喘,一时间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赌什么?”
小路的尽头的断崖出现在文絮璁眼前,一向冷静的丞相公子此刻忍不住微微瞪大眼,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赌,自然是看运气了!”但身边那个蠢货不准备放过他,杜行清拉着他,跑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耳畔是急速的风声,文絮璁拉不住他只能跟着他一起朝悬崖跑过去,杜行清在风里大声道:“但是我运气一向很不错!”
后面有追兵,前面是断崖,杜行清又是这样状若癫狂的疯样,文絮璁不用想也知道他向干什么。
不过就是跳崖,文絮璁胸口突然也生出了一股豪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看见街上冷的发抖的老人在讨饭,知道夫人一定会责备他,但他还是把腰上佩戴的小玉佩解下来送给那位老人。这种明明知道做了会被责备但心里很舒畅的事,文絮璁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于是他回握住杜行清的手,跑到悬崖边上时也没有迟疑,两个少年像是风中翱翔的雀,衣袂翩飞的掠下悬崖。
12.第 12 章
“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大青石下的山谷里,杜行清仰躺在地上,轻轻的问。
……没有人理他。
“小公子!”杜行清唤。
“絮……”
“闭嘴。”
他身上传来文絮璁低沉的嗓音。
好吧,杜行清忍了一会。
“……”忍不住了:“可是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哎。”
文絮璁趴在杜行清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头晕脑胀的从杜行清身上起来。
他们跳下来的地方其实是一块突出来的巨石,看着下面是万丈深渊,跳下来时杜行清眼尖的看到巨石下面的平地,抱着文絮璁拉着崖下青藤,顺势一跃,杜行清倒在山谷的平地上,文絮璁倒在杜行清的身上。
“你怎么这么脆弱啊!”杜行清扶了一把看着随时都能倒下的文絮璁一把,让他靠在后面的石头上,自己凑过去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拿着文絮璁的头发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砸你身上了呢。”
刚刚跳下来又惊险又刺激,这会气血一阵的往上涌,文絮璁脑子一片混沌,这会儿听杜行清的声音遥远的像是天边传来的,嗡嗡的带着回音,他苍白着脸从怀里掏出通神漆黑的兵符:“兵符给你。”
杜行清看都没看一眼,只顾盯着文絮璁近看时越发纤长浓密的睫毛:“给我干什么?我不要!”
掌管十万人的兵符被弃如敝履的扔在杜行清怀里,文絮璁垂下眼:“那你就把它掰成两半。”
“掰什么掰!你还记着呢,不过是一句玩笑。”
“小侯爷,对王爷来说,那可不是玩笑。”
“是吗?那丞相大人也对此看作儿戏吗?”
身子突然僵了一瞬,文絮璁别开头,不想看他。
“行吧,先不说这个,”杜行清指尖一挑,把兵符放回文絮璁手里,这几天好不容易态度缓和了点,可不能再冷回去:“咱们先去看看今夜在哪住宿,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文絮璁拧着眉,似乎还想说什么。
“起来啦!”被杜行清动作轻柔的一把拽起来,杜行清望了望绿意葱茏的四周,随意的选了一条路:“唔,咱们朝东边走吧!”
文絮璁轻轻的推开他,脚下往杜行清说的方向走:“为什么要朝东边走?”
“因为我看见那边刚才有只兔子蹦哒着跳过去了,”杜行清可认真:“咱们今晚可能要吃烤兔子肉。”
晚间,树梢在月下婆娑,丛林掩映的一间废弃的小木屋外,生着火堆,杜行清和文絮璁手里一人拿着一只,烤兔腿。
“你吃大口点,”杜行清狠狠的咬上一口手里的兔肉,肉香在唇齿间蔓延开,小侯爷顾不得享受美食,热心的教导:“这种烤的肉,就是要一口咬下去才香。”
文絮璁没理他,拿着树枝小口的咬。
柴火燃烧的火光给小侯爷脸上染上一层暖色,虽然不说话,整个人却是柔和的多。
“小公子,你这样不说话让我很伤心的啊!”杜行清眯着眼,趁此良机打蛇棍上:“我还给你烤兔子吃呢。”
“我……”果然,文絮璁动了动,耳尖有点微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解释道:“吃东西慢。”
“好吧!”杜行清有点惋惜的看了手里的兔子肉一眼,见文絮璁的神情在他眼皮底下快要变得不安了,杜行清忍着笑,不逗弄他:“兔子肉好吃吗?”
文絮璁咬了一小口在嘴里,点点头:“好吃。”
眉目如画的少年坐在火堆前小口小口的啃着烤肉,举着兔腿仰头看他时,眼皮褶皱挑出漂亮的弧度,那人还在乖乖的点头,杜行清的心都要化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火堆里还在烤着剩下的兔子,杜行清用防身带着的刀子把最嫩的部位切下来,堆在荷叶上,全都放在文絮璁身前:“咱们明早大早还要去找出去的路,肩还疼吗?你动动肩膀。”
文絮璁举着兔腿,闻言听话的动了动,虽然还是有点疼,可从小到大,小丞相都不是给人家找麻烦的人,因此,文絮璁摇摇头:“不疼。”
“不疼你这几日也不能活动太多,尤其是你回丞相府之后,”杜行清嘱咐:“练字模帖什么的,先放一放,今晚咱们就不进屋去睡了,我刚看了,这屋里没有被子,在火堆外面坐着还不如进屋去的冷,你自己回家了也要注意,那肩膀受不得寒,晚上睡觉别蹬被子知道吗?”
那口兔肉在口里反复咀嚼,文絮璁却感不到半分滋味,他眨眨眼,好半天,才风轻云淡的挤出一个嗯字。
13.第 13 章
他们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是文絮璁先醒的。
他是被风吹到手背上的树叶扰醒的,他睁开眼,动了动,发现不对劲。
昨夜用来取暖烤肉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零星的火星,他身上披着杜行清的外袍,正倒在杜行清胸口,杜行清两手抱着他,闭着眼,似乎睡得正香。
他是什么时候靠上去的?文絮璁愣愣保持着被杜行清抱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彼时风清鸟鸣,他怕把人吵醒了。
杜行清身上有好闻的草木清香,文絮璁凑在他胸前,偷偷的闻了闻。
文絮璁心情莫名其妙的好起来了,他这一生十几载,也有过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但这样心情明朗的时候却是极少不常见的。
少年人心思单纯,有点愉悦就忍不住的动手动脚,一会觉得自己腿麻了,一会又是头发贴在脸上痒,反正就是各种小动作停不下来。
后来文絮璁想到这个时候的自己时也很惊奇,他能拿着书安稳的坐一下午,这么就那时候坐不住?
杜行清是被他吵醒的,谁怀里抱了只不安分的猫还能睡得着,虽然杜行清醒了,可他还是很困,小侯爷不到日上三竿是不起床的。
他迷迷糊糊的把文絮璁往怀里一揉:“别动,昨晚上看你发抖我都没怎么睡好。”
杜行清像给猫顺毛似的,文絮璁的发都揉乱了,小丞相在杜行清怀里看着地上二人交缠的衣摆,突然想到昨日谢泽也是这样的行径,文絮璁皱眉,现在被杜行清抱着那种强烈不适的抗拒感倒没有出现。
好在杜行清理智逐渐清晰,知道怀里的祖宗是需要供着的,闭着眼发着呆没多久就把小丞相放开了,自己靠着树还在打盹。
文絮璁被松开,看了一会困得睁不开眼的杜行清,顿了顿:“小侯爷。”
“嗯?”杜行清哼唧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文絮璁抿了抿唇,站起来:“我去摘几个果子回来。”
“等等!”杜行清闭着眼扯住小丞相的袖子。
“早晨露水大,还是我去吧。”杜行清狠狠的搓了一把脸,努力睁开眼,借势拉着文絮璁的袖子使力站起来,文絮璁被他拉的差点摔下去。
然后打着呵欠揉着眼睛,没有外袍的小侯爷就这么步履维艰的摘了几个果子回来。
“这颗最大,给你!”杜行清一手兜着下摆,一手把一个饱满鲜甜的果子递到文絮璁手里,自己也抓了一个在手上啃:“我看那边结了不少果子,樱桃,枇杷,桃都有,就是还没熟,小小的一团挂在哪,等我们夏天再来,就能吃了。”
文絮璁咬了一口果肉,果然很甜:“嗯。”
“你这是答应啦?”杜行清一边啃一边拿眼偷瞅人家,那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以前找文絮璁做什么都是一个不去,现在这样好说话?
文絮璁眼睛看着地面上从衣服下摆里露出的鞋尖:“嗯。”
“嘿!”这一大早的,杜行清也愉悦了起来。
于是两个都很愉悦的少年愉悦的吃完果子,愉悦的上路了。
山间小道悠悠,树木旺盛,树下一堆一堆绿油油的草丛,零星夹着几朵颜色娇嫩的花。
杜行清把手背在身后,心情极为舒畅:“以前和周策他们来山上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好地方!”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文絮璁手里拿着树叶枝条,看见有露水在树梢处汇集的地方,就用枝条在上面一扫,小丞相的神情是冷清的,可行为却稚气的可爱。
杜行清看着那枝条在树叶上扫来扫去,心里痒痒的,像是扫在自己心上似的:“这么好的地方可不能让他们那群俗人知道了,不然这里会毁掉的,就我们俩知道挺好的,不告诉别人。”
文絮璁抬头看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继续扫露水:“嗯。”
“小公子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你这树枝条条挺好玩的,”杜行清突然一把抢走文絮璁手里的树枝:“给哥哥玩玩。”
文絮璁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愣住了,按理说,一根树枝也没什么,漫山遍野都是,可是杜行清他偏偏要来抢自己手里的,抢走又不好好珍惜,看见文絮璁重新折了一只就把原来那支扔掉又来抢,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丞相在心里默念:“树上有,你赔……”
我树枝条条。
文絮璁还没说完,那让人头疼的冤家突然凑近了他,嘴角挂着不正经的笑:“陪你几天?”
14.第 14 章
“兵符呢?”
书房里,杜渊薮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拿起茶杯,抬眼看着站在对面的人。
“没拿到。”杜行清一身粗布素人打扮,没有一点自觉的摊开手。
没拿到?杜渊薮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到他手上,平阳王抬头,震惊的看着这个逆子:“你没拿到兵符!”
“嗯!”
杜行清昂首挺胸,非常的大义凛然。
“你没拿到兵符?”平阳王愣了。
“没拿到兵符你搞出这么大阵仗!还敢去登京兆尹的门,大摇大摆的让人家把你送回来!”平阳王出奇的愤怒了,整个人气的发抖,杜行清和文絮璁从山里出来便直奔京兆尹的大门,声称自己遇上了歹人,让京兆尹派几个人护送他们回文府和王府,想到那大队人马来敲王府的门,杜渊薮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你哪来的脸!”
“爹,你不知道当时的境况,”杜行清想走近点给他爹倒杯茶消火降燥,被王爷一个眼神给退回去了。
站在书桌上,杜行清老实道:“我和絮璁刚进城门,谢泽的人已经在街上拿着画像,就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如果不是旁边就是京兆尹府,我能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那你和文相家的公子怎么回事,我听着有人说你和京兆尹的人是先送他回去,再转来王府。”杜渊薮按下这个话题不论,想到了其他的,他是从来不知道他儿子竟然会这样替他人着想。
“都是同窗,”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发,杜行清笑得真诚:“情谊自然在的。”
“离他远一点,”杜渊薮垂下眼,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你们之间,注定没有什么同窗情谊,还不如趁早断了,省得日后麻烦。”
收了不着四六的神情,杜行清皱眉:“爹。”
“你叫我干什么!”杜渊薮瞪他:“不是不让你有几个狐朋狗友,文程玉那是王府注定的死对头,你老子在外斗的你死我活的,你私下里去找他吃酒?”
杜行清想说什么,忍了忍,没出声。
“你没拿到兵符,那文家那个小子,他呢?”杜渊薮又问。
“我怎么知道,我们是出了府才碰见的。”杜行清看着地面。
“哼!刚才一口一个絮璁叫的亲热,现在装不熟,蒙你老子呢!”杜渊薮气的牙痒,偏偏孩子大了,又不能动手:“小子,那可是兵符,你知道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要是落到……”
杜行清低着头,衣角处还有一根早上从山间带出来的树叶,杜行清把它拈下来放在手上,似乎又想起树下文絮璁含霜带雪的眉眼,不知道絮璁在家里怎么样?杜行清垂着眼帘,在心里暗暗的想。
把兵符给文絮璁,杜行清不后悔,王府这几年招兵买马,暗自屯粮,他都知道,只不过不想承认,便不去在意,只当自己不知道,他生来富贵,没吃过什么苦,没见过什么险恶,也没觉得世间有多美好,觉得日子这样似水流年,安稳过完便算了,何必为了那虚无的东西呕心沥血,整日的殚精竭虑,剑走偏锋。
杜行清不想干,也不屑去做这样的事,但那人是他爹,有的事,便无法那样坦然。
“人家的事我怎么知道,”杜行清看着窗外,不看他爹:“您方才不是还说让我离他远一点,现在又问我人家的事,你对你儿子要求真高。”
“那我刚刚让你离他远一点你不是还想和我反驳吗?别说话,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杜行清闭上了嘴。
“现在和我扯这个,杜行清我告诉你,别给我惹事,不然你就去练武场上当靶子去!”
“我没……”杜行清想装的有底气一点,于是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却拍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杜行清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