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他答。
梅应弦不明所以,决定元簪笔走之前给他多物色几只漂亮的小猫送过去,也算投其所好。
梅应弦与元簪笔气氛尚算融洽,那边乔郁卧房却沉闷得仿佛要杀人。
乔郁道:“你在外面听了多久?”
寒潭立刻道:“不久。”
乔郁坐了起来,“说实话。”
他语气轻柔,心中却更加恼怒连寒潭都知道搪塞了!
寒潭陷入了两难之际,因为无论说与不说,都会引得乔郁发怒,他说实话,无异于把乔郁的伤口再揭开一次,他不说实话,乔郁大概会觉得他不听命令。
“说话。”乔郁轻柔地重复。
寒潭决意实话实说,“从元大人剖白开始。”
“何为元大人剖白?”乔郁眯起眼睛。
“元大人说他无计可施。”
话音未落,乔郁手中的书就被扯掉了一页,“好,”他放下书,“本相现下也算当局者迷,你说,元簪笔是什么意思?”
寒潭无言以对了半天,对上乔郁的眼神脑中飞快转了几圈,“元大人在安慰……您?”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相信。
乔郁道:“本相倒觉得,他在调戏本相。”
寒潭:“……”
先前他还能觉得乔郁是想多了,只是元簪笔今日所作所为很难让人不往调戏的方面想。
“而且不是在调戏男人。”乔郁冷冷道,他虽然不常去烟花之地,但也知道其中不同,元簪笔那个仿佛示弱服软的说话方式分明像是对着生气的小姑娘一般。
“您是男人。”寒潭以为乔郁气糊涂了。
乔郁瞥了他一眼。
他整日把婚嫁挂在口中,又常说自己是元簪笔未过门的妻子,元簪笔嘴上不说,但是许多事对他屡屡留情,甚至多有照顾,难道……他当真了?
乔郁一顿。
元簪笔对他有情意于公于私都是好事,元簪笔对他心软,以后办起事来更加方便,乔郁对他人冷面无情,对自己倒是公私不分,并且十分沾沾自喜。
只是元簪笔当真的地方,似乎是妻子。
不然也用不着这样哄他!
乔郁垂眸。
元簪笔对他确实纵容至极。
但是这样的纵容,他翘起唇来,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纵容,不知道元簪笔有朝一日会不会后悔?
他只要想到那天,元簪笔眼眶通红震惊又后悔地望着他,他就觉得快意极了。
他手指在书卷上虚虚一划,仿佛碰到了谁的脸。
乔郁实在太想看元簪笔自以为的局面被打破的样子了。
“乔相,方鹤池已在牢中。”魏筎隔着门道。
乔郁笑了笑,“本相知道了,别让他死。”
……
“你说什么?”
“我说,陈氏与此事息息相关,”这个漂亮的男人抬手,浅青色的袖子顺着光滑的手臂滑落,“能将辎重武器从中州运到青州,一路无人发现,或者有人发现了,无人敢说,除了陈氏,还有何人会有如此手段?”
方鹤池冷笑道:“你疯了吗?这样除了陈秋台记恨上我,还有什么用处?”
“为何没有用处?”男人蹲在他面前,他样貌俊美,此刻面露疑惑,竟也不违和,“方先生放心,会有人准备好一切证据,先生不过说几句话罢了。”
方鹤池半天不语。
男人道:“方先生最小的儿子叫方悦是吧,今年还不大。大人虽久不在官场,但应该也清楚,如大人这般的罪名,长相上佳的幼子,是要没入奴籍的。我知道先生不怕死,怕死也不敢谋反,只是你死了不要紧,幼子幼女还要活在世间备受折辱。有人看着他们,到时候连死都成了奢望,昔日世家贵子,今朝,”他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在方鹤池眼中宛如恶鬼,“世间能有几个乔郁?还请方先生好好想清楚,要不要与我合作。”
“当年,”男人说:“乔郁也被生生打断了腿,他那时比方悦还大上几岁,仍是疯了。先生家娇生惯养的小儿子,能熬过几天?”他不过陈述事实,却让方鹤池如坠冰窟。
方鹤池眼中血红一片。
男人也不着急,就那么平静地等着他。
华贵的衣料落在牢房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显得尤其违和。
这个男人出现在这也十分违和。
“陈秋台是太子的舅舅!太子日后必定报复,”方鹤池道:“你……你难道能左右太子?”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鹤池猛地反应过来,“这是陛下的意思!”他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竟恨世家到了这般地步,连一个世家出身的太子都容不下了吗?!青州一行,卷入其中的不知我,还有元氏、有陈氏,眼下又多了太子,陛下难道连亲儿子都要杀吗?”
“当年陈秋台逼宫时,并没有想过自己是国舅。”男人的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逼到这个份上,你就不怕……陛下就不怕天下世族群起而攻之吗?”
“陛下已将蔺阳元氏捧到了极高处,也给了沈氏加官进爵,眼下在他们看来,不过排除异己罢了,有什么要紧。况且兵权在陛下手中,逼宫要是想再来一次,可十分难了。”
“为什么,为什么,”方鹤池喃喃道:“为什么陛下会信任你,陛下怎么能信任你。”
他跌坐在地上,半天不言。
男人望着他,谁能想到,先前这个男人还在青州说一不二呢?
其实褪去了那些浮华声名,这也不过是个普通老人,他先前保养得极好,几乎没什么黑发,只一晚,两鬓已然全白了。
“你果真,果真能保住我几个子女?”半晌,他突然开口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面对这样一个狼狈无比的老人,很少有人能不动容。
他面前的就是一个。
“不能。”他实话实说。
方鹤池一怔,怒得几乎要扑上这个男人。
锁链哗啦作响,将方鹤池牢牢地束缚在这块地方,动弹不得。
“我不能确保。”他回答:“但无论如何,你只能选择和我合作,或者不和我合作。”
方鹤池以手掩面,“为何如此。”
“什么?”他很有耐心。
“你怎么会如此,”他哑声道:“怎会是你。”
男人淡淡地说:“都是陛下的意思,若有机会,先生可以当面问陛下。”
……
乔郁自静室出来后睡眠极浅,有一丁点风吹草动便要从床上起来。
元簪笔起先不知,后见他神色愈发乏累,晚上悄悄看过才知道,乔郁只要听到声响便要起身,恨不得将自己藏在床的最里端。
中州夏多雨多雷。
外面雷声阵阵,乔郁靠在最里面,睁大了眼睛望着外面。
门开了。
他一颤,转头看过去,见元簪笔走进来,正在合伞。
他身上还冒着凉气,乔郁一动不动地看着元簪笔向他走过来。
他害怕,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元簪笔进来时仍有惊雷滚滚,乔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要装疯卖傻,还是一言不发。
乔郁这时候有多狼狈他自己都不愿意照镜子看看。
他着女装,面容一笔一划皆水粉勾画,他简直不想让元簪笔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怕元簪笔忍不住想他从前如何风流得意意气风发。
他自欺欺人地想,倘若元簪笔有半点可怜他,就足够他羞愧欲死了。
元簪笔好像怕吓到他,于是只在床边半跪着,朝他伸出手。
他什么都没说。
乔郁望了他片刻,只看见对方寒星般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确实没有可怜。
乔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没有握住元簪笔伸出来的手,而是一把抱住他,他将头埋在元簪笔颈窝中,颤颤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问当年为何前有你兄长后有你父亲,元簪缨能保住自己,为什么保不住别人,宁佑一案千人血溅长阶,凭什么元簪缨能够独善其身?你兄长不是最敢为天下先,最不惧死了吗?
为何力推宁佑改革的是你兄长,为何监斩行刑的是你父亲,为何赌上一切救我的人……是你?
为何竟是你!
你知不知道,今日救我,明日我一定会杀你?
少年人的脖子苍白而纤细,血液汩汩流淌,生机勃勃。
他差一点就咬了上去,而是偏头,一口咬在了元簪笔的肩膀。
元簪笔刚想环住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乔郁咬不透衣裳,牙齿却还是抵住了肉,他用力咬下去,尝到了血腥味。
乔郁被呛了下,松开了元簪笔。
他擦了擦嘴角,指腹满是鲜艳的红,他嘴角亦是如此,洗去口脂,此刻仍红得惊人。
疯疯癫癫了几个月的乔郁似乎一下子醒了过来,他望着无言的元簪笔,低声说:“杀了你。”
元簪笔将他按回怀中。
乔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耳边传来他毫无波澜的声音,“好,你得活着才能杀了我。”
他的怀抱并不如他人那么冷。
他们两个不过是棋子,少年人,在中州毫无根基,举目无亲,任凭哪个有权有势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们的命。
两人宛如受伤幼兽在一起,寒夜之中,竟也是暖的。
元簪笔睁开眼睛,竟有些恍惚。
第43章
元簪笔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正好,亮而不晒,他转了一圈,却没看见乔郁,便拦下一婢女,道:“乔相呢?”
乔郁从外面进来,随口道:“想本相了?”
元簪笔点了点头。
乔郁如同见了鬼一般地看着元簪笔,想了半天,对寒潭道:“去给本相找一盆黑狗血来。”
驱邪。
元簪笔无可奈何地朝寒潭笑了笑。
乔郁道:“日上三竿,元大人为何才起来?”
“前几日诸事压身,难得昨日无事,便睡过了,乔相见笑。”
乔郁挑眉,“那为何不多睡会?”
元簪笔接过乔郁的轮椅,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若是起的再晚些,岂不是看不见乔相的手腕。”
乔郁偏头,“哎呀,元大人这是在说什么?”他笑,话锋一转,“方鹤池与叛军谋反,霍乱地方,流亡百姓以百万计数,实是死有余辜,本相不过是让他更死得其所一些。”他全然不否认自己去见过方鹤池了。
至于和方鹤池说了什么,元簪笔知道,即使他问,乔郁也不会如是说。
乔郁目光上下一打量元簪笔,道:“元大人这身衣服好看。”
元簪笔一身浅青,看上去更像个无害单纯的世家子弟了。
元簪笔颔首道:“多谢。”
事情重大,乔郁又一刻不愿意在青州多呆,两人商议后,启程之日便定在明天早上,今日处理各样事务,与当地官员交接。
梅应弦看刺史府的下人忙里忙外,先前来时他还觉得两人是个大麻烦,相处时度日如年,一转眼几个月都过去了,军中事务没那么多,元簪笔与梅应弦两人忙中偷闲在院中喝茶,“下一位大人还不知好不好相处,”梅应弦长叹道,几分真几分假,“下官现在只希望下官兄长赶紧回来。”
他不对梅应琴闭门不出,后来避货逃跑的行为有何评价,只是眼下确实体会到了何为焦头烂额,中州派来的官员各个脾气古怪,他谁都得罪不起,世家还总有人来他这哭天喊地或者威逼利诱,好在事情解决得尚算圆满,若是两人丢下个烂摊子走了,他要么步自己兄长的后尘,要么有气节些,干脆悬梁自尽。
元簪笔却道:“陛下之前虽对梅将军闭门不理世事有所不满,但将军毕竟有功,”皇帝又不知道梅应琴早就跑了,“陛下的意思大约是将功折罪,以观后效。”
梅应弦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心中巨石砰地落地,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多谢大人。”他一顿,“下官还是非常舍不得大人的,”这句勉强算是实话,元簪笔虽然之前差点把他的手弄折,可好歹还有乔郁此人做对比,况且元簪笔此人人品绝对没有问题,相处久了还会觉得此人有点目无下尘,和他遇到的那些世家子像,也不像,最不像的地方大约是他能够低头看见民间疾苦,又非惺惺作态,梅应弦正要说点什么其他的话,余光瞥见乔郁进来,立刻改口,“尤其是乔相,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一位才干能与乔相比肩,啊不,能有乔相十中取一的刺史。”
他的奉承并没有使乔郁的脸色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你们二人,”乔郁冷声道:“无事可做吗?”
“下官,下官突然想起将军府还有事,”梅应弦立刻起身,“下官就要走了。”
他匆忙跑出去。
乔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元簪笔道:“不知乔相可还有公事要办,若是不在意,我可以代劳?”
乔郁往书房方向一指,“去,别说废话。”
……
路仍是旧路,风景却颇有不同。
可惜两人心思全然不在风景上,可惜了外面的花。
乔郁马车先前毁了,后赶制了辆新的,只是他以坐惯了元大人的马车为由,赖在元簪笔车上不走。
两人都无言看书信,马车上一时气氛凝重。
一个东西从车窗抛了进来。
乔郁刚抬头,那个东西已被元簪笔一剑钉在了车壁上。
落花烟雨般地散落下来。
元簪笔一把捂住了乔郁的口鼻。
他微微皱眉,片刻之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湿软的舌尖在他手中掌纹轻轻一划。
元簪笔一下松开手。
小雪抱着一堆花进来,就见乔郁似笑非笑地望着元簪笔,元簪笔则在找什么,他先前抛进来的花还被钉在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