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刃-第76章
薇薇安
3 年前

  江离虚弱地伏在地上,微微侧头打量,勉强看出这原本是间卧房,撤出床椅家具后显得分外空荡,确实有几分囚室的意味了。

  “你睡得可真久,我还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人影开口道。

  声音并不陌生,江离心想,孟思凡。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江离仍没作声。

  孟思凡坐直了身子,挥手道:“给他倒杯茶。”

  房中第三人的呼吸声明显了起来,接着便是倒水声,走近的脚步声。

  江离的目光落在来人的靴子上,正是他昏迷前所见到的那双,视线上移,魏柯的面容即从黑暗中浮现了。

  江离略一回想,顿时明白了。当初筹划攻袭般若教之时,孟思凡道是小师弟缺乏对敌经验,不便直面般若教,让魏柯跟着归云山庄一同负责捣毁蛊室,对此自然没有回绝的理由,而交战之际各自警惕对敌,没人会分神去注意他的动向,魏柯便一直悄悄地跟踪着江离,趁其重伤晕厥,将人劫走了。

  江离面上并无波动,撑身坐起,感觉腕上沉重,牵动起了一阵叮当乱响,才发现自己双腕被扣着铁链,他皱了皱眉,然后捧过了茶杯,慢慢喝着。

  倒是孟思凡耐不住了:“江离,你就没什么想要问的?”

  江离咽了几口温水,总算将喉咙里那股锈铁似的血腥味压了下去,只道:“你会说的。”

  “你——!”孟思凡气郁,先输了阵势,索性也不再装腔作势,直接走到了他前面蹲下,问道,“《长生诀》在哪里?”

  江离眉目一动,声音仍是平静的:“解释过了,我没有《长生诀》。”

  “戚朝夕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孟思凡道,“归云山庄的江仲越他们是你杀的,江兰泽也在,那天晚上我处理了那个刀客后听到了动静,我什么都看见了!江兰泽对全江湖说了谎话,却还非要将你认作兄弟,你和归云山庄一定有关系!”

  魏柯也道:“大师兄,在般若教那个宁钰堂主见到他时,也提到是为了《长生诀》。”

  “……”江离干脆不答了。

  孟思凡双目灼灼地盯着他:“只要你告诉我,我会为你和归云山庄保守秘密,也一定放你离开。”

  江离继续喝着茶水,毫无反应。

  孟思凡突然暴怒了起来,一把夺过茶杯狠狠掷在了一旁,瓷片迸碎,茶水湿开了一团。

  江离顿了顿,收回空荡荡的手掌,抹了抹衣襟上被溅到的水珠。

  孟思凡猛地站了起身,呼吸急促地静了片刻,然后走入黑暗里不知在翻找什么,再回来时将一把剑拍在了江离的面前:“认得这个吗?”

  剑身如水,寒光登时映得房中亮堂了几分,江离看到那两个篆字,终于有了反应:“你从哪里得到的?”

  看到他的神色,孟思凡终于满意地笑了一声:“不偷不抢,这是上天赐给我的。”

  江离蹙眉看向他,无法理解。

  “平川镇外我摔下悬崖,却在山崖上捡到了不疑剑。”孟思凡道,“你们明争暗斗苦苦追寻,上天却把它送到了我的手里,这就叫天意注定,我理应得到《长生诀》。”

  江离道:“这只是巧合。”

  “你住口,这是我付出了一切所得到的回报!”孟思凡暴跳如雷,“你懂什么,你体会过被人指点嘲弄的滋味吗,曾经我是天门派引以为傲的大弟子,现在我在取胜的擂台上被人嘲笑是个独眼的瞎子!我的师弟,我最亲近的杜师弟,自入门后一直跟在我左右,他就死在我的面前叫我救他,可我根本杀不死严瀚,只能扑上去和他同归于尽,也正是在那个山崖上我得到了不疑剑!”

  孟思凡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你告诉我,如果不是获得《长生诀》的代价,那我所承受的这些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离一时无言。

  魏柯忍着眼底的泪意,低下了头。

  孟思凡扑回到江离的面前,半跪下来,殷切得几乎哀求了:“不疑剑上的线索究竟是什么,《长生诀》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可以把不疑剑也还给归云山庄!”

  他等待着回答,房中昏暗安静,除了呼吸声,还隐约能听到外面有人走动交谈的声响。此处应当是在天门派内,江离还没从反噬中恢复过来,最是虚弱之时,即便没有受缚于铁索,也难闯出去。

  江离想了想,道:“落霞谷。”

  .

  疾驰了两天两夜后,戚朝夕终于赶到了天门山下,天门派隐没于群峰之中,自山下眺望,仅能望见危峰兀立,怪石嶙峋,宛如一幅笔法奇崛的山水古画。

  守山的弟子趋前询问:“请问阁下何人,前来何事?”

  戚朝夕下了马来,道:“戚朝夕,我来寻人。”

  他这名字在天门派委实如雷贯耳,领头的弟子顿时色变,忙示意旁边人回去通禀,而后有礼道:“我们这就去请示长老,还请戚大侠稍等片刻。”

  “不必麻烦了,我赶时间,自己上去找。”

  戚朝夕径直走上前,领头弟子忙拔剑去拦,人影却从眼前凭空消失了,弟子惊诧回头,戚朝夕已然从数个弟子身旁掠过,踏上了上山的小径。

  “拦住他——!”

  众弟子们这才回神,纷纷拔出兵器阻挡,戚朝夕甚至没拔出剑来,仅以剑鞘左右挑转,行如流水般拨开了攻势,脚下一步未缓,眨眼间已行至了山腰处。

  此时,天门派的秦长老正好带着一众弟子迎面赶来了,立在峰峦之上,一见他便怒道:“戚朝夕,你太过放肆了!”

  戚朝夕一挥剑鞘敲晕了扑上来的一名弟子,问道:“江离在哪儿?”

  “什么江离,莫名其妙!张口就是丢了人来寻找,你当我派是什么地方?”秦长老勃然大怒,“戚朝夕,你还以为这是十年前,能任你来去自如吗!”

  “是吗,那试试看。”戚朝夕抽出问水剑,一声清鸣。

  一声令下,数名弟子疾奔而下,结成剑阵,分别攻向他周身各处要害,戚朝夕凌空腾起,踩住来势最猛的那一剑借力,再跃身飞起,攀上了山石上踏脚的铁钉。

  峰峦上那一小片平地上尽是天门派严阵以待的弟子,秦长老更不容他攀爬而上,一手挽住了穿在石栏上供人借力的铁索,一手持剑直朝他的颅顶刺下!

  戚朝夕闪身一错躲开,便也错失了脚下支撑的铁钉,全身仅靠着左臂悬吊在了山石之上。秦长老当即斩向他的左手,峰峦下的弟子也从后方夹击而来,险之又险的一瞬,戚朝夕抬脚在山石上猛力一踹,左臂施力,竟将整个人翻身甩了上去,身轻如许,仿若仙人腾空,扶摇直上。

  秦长老横剑再拦,戚朝夕也挥剑相迎,锋刃一触,却不以劲力相撞,他手腕一转,秦长老未及看清,只觉对方仿佛是换了一把软剑,倏然间以刁钻诡异的角度绞住了自己的手臂,如蛇吐芯。

  秦长老一惊,戚朝夕却不打算斩他手臂,只是反手一带,扯得他向前扑去,自己再度借力往前,终于落在了平地之上。

  众弟子惊呼慌张,眼看着秦长老就要摔下峰峦,却见他半边身子都已悬空,尚留一只左臂缠着石栏上的铁索,这才将人险险挂住了。

  近旁弟子赶忙将秦长老拉扶回来,却听后方一声惊恐尖叫,回身看去,原是戚朝夕落地后旋身一转,扯过了一名女弟子立在崖边,周遭弟子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为他退开了一小片空地。

  山崖之下是刀劈斧砍般的悬崖,云雾霭霭,不见其底,那女弟子面朝崖外,腿早就软了,只靠着戚朝夕抓住她后领的手在支撑,吓得哭喊不止:“爹,救我!您快救救我!”

  秦长老刚站稳回来,一见此景,肝胆俱裂:“戚朝夕,枉你堂堂七尺男儿,挟持一弱女子算什么!”

  “我徒弟身负重伤,虚弱至极,你们将他挟持回教,又算什么?”戚朝夕反问道。

  “混账,谁挟持你那宝贝徒弟了!在场这么多人,你问问看谁见过那个江离!”秦长老气得浑身乱颤。

  戚朝夕稍偏了头,对那女弟子温和道:“姑娘别怕,我的手很稳,只要你爹顾及你的性命,如实答话,你便不会有任何差池。”

  女弟子崩溃叫道:“爹,你告诉他,你快告诉他!”

  秦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戚大侠,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思凡是不是带了什么人回来?”戚朝夕问道。

  秦长老微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便见戚朝夕抓着那女弟子的手松开一指,数道:“十——”

  女弟子汗泪齐下,秦长老下意识想冲上,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这我不清楚……”

  戚朝夕改了口:“三——”

  “等等,有,有!”秦长老不等他再动作,急着抢道,“有这回事,孟思凡回门派后神神秘秘的,好像是带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是个人!也许是你说的江离,但他们现下已经不在门派了!”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秦长老心力交瘁,“我真的不知道,孟思凡带着他的小师弟,昨天连夜驾车往东去了。”

  “东方?”戚朝夕暗自思忖,“莫非是落霞谷?”

  秦长老见他这样,试探道:“戚大侠,我所知道的都已说了,你能否放开我女儿了?”

  戚朝夕道:“有留下其他线索吗?”

  秦长老咬紧了牙,只得吩咐弟子速回门派察看。那弟子岂敢耽误,飞也似的赶回门派,再奔回时,手上举了一把长剑,气喘吁吁道:“房中留下了这个!”

  戚朝夕目光一凝,认出了正是青霜剑,他扯回那女弟子推到了秦长老怀中,劈手截过了青霜剑,再不耽搁,纵身又跃下了峰峦。

  其他弟子面面相觑,询问是否要追,秦长老看着怀中虚脱的女儿,筋疲力尽地摇了摇头,再望山下,雪上空留马蹄迹,已不见了戚朝夕的身影。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落霞谷临近东海,物候湿润,尚未下雪,林间的黄叶也还没落尽。

  戚朝夕对这谷口的景象并不陌生,从前他为老教主寻求《长生诀》,两次停留在此琢磨入谷的阵法,派出了许多教众,结果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消失无踪,而真要亲身闯入这山谷,确实是头一遭。

  他忽地摇头笑了一声,叹道:“早知道,就该问问你破阵的方法。”

  话虽如此,戚朝夕还是毫无犹豫地走入了林中。

  万籁俱寂,除了他的脚步声,只有黄叶萧萧。戚朝夕走得很慢,五指扣于掌中默默掐算着方位,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路上确也平静无事。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周遭景物随之移换,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做过标记的树木出现,心底却隐约不安了起来。

  戚朝夕沉住了气,抬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继续前行。夜幕转眼间就罩了下来,月亮被遮掩在了云后,无法再借以推算时辰,林木丛立,像一条条暗中窥视他的鬼影。

  戚朝夕忽然停住了,他抬手似乎要扶上旁边的树干歇息,微微一顿,却一拳狠狠地砸了上去,他一直竭力维持着的冷静终于撑不下去了,只得用力地深深呼吸着。

  他所走过的距离,已经足以穿过整个落霞谷了,然而现如今他还在这林中打转。这片树林仿佛无穷无尽,却又如此的平静,没有任何异象,而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因为意味着他没有任何能够入手的线索和头绪,除了走下去,根本别无选择。

  戚朝夕慢慢地呼出了口气,闭了闭眼,低声道:“再等等,再等等我。”

  他抬手抽了发带,蒙住了自己的双眼,试图排除障眼法的干扰,在黑夜下的深林里舍弃目力无疑是冒险,但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戚朝夕凭借着感觉,一步步试探地走着,听着风中的树叶轻响,只觉得时间煎熬漫长,倏然,他闻见了阴冷的空气中夹杂了一缕似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心头一跳,这正是他为江离所准备的驱虫药囊的苦香。

  戚朝夕赶忙定了定神,并指点上要穴,强行将嗅觉刺激得愈加敏锐,然后循着药香快步走去。

  没过多久,戚朝夕忽地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袭来的寒风,他一把扯下发带,睁眼看去,乌云被风吹散了,皎洁的月光洒下,山谷中银光粼粼,豁然开朗。

  .

  落霞谷的一处竹林下,石墙隆隆升起,现出了一间深阔的石室。

  “你确定《长生诀》就藏在这里面?”孟思凡探头瞧着里面昏暗难辨,还有数条走廊连通向其他地方,十分谨慎。

  “这里是太华派的地库,顾肆的棺椁也在里面。”江离道,他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不仅是遭受反噬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更是因为没有力气。

  孟思凡需要控制住他,又说为表诚意不会伤害他的肢体,于是一路上只给了他水喝,没吃过任何东西,眼下江离站在这里,只觉得浑身虚软,双腕上的铁链更是沉甸甸的往下坠着。

  一听顾肆的名字,孟思凡立时不再犹豫,当先走了进去,他举着火折子扫视了一周,然后看向跟进来的江离和魏柯,追问道:“到底藏在哪里?”

  江离道:“你把不疑剑给我。”

  孟思凡抽出背负着的剑,却只亮给他看,并不递出:“需要怎么做,你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江离没再说什么,只往一旁退了几步,靠在石壁上,魏柯有样学样,忙跟着退开了。孟思凡见状,深吸了一口气,伸直了手中长剑,紧张期待着。

  地面轰然一下震动,石墙应声砸下,石室霎时陷入了黑暗。

  孟思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江离已蓄足了力气,猛然冲上,抬脚正踢在他腕上,不疑剑脱手飞起,江离当即扯住了双腕之间的铁链迎上,不疑剑毫无滞涩地切开铁链,插落于地。

  江离双手得以自由,便去拔剑,谁料身上乏力,一时竟没能将不疑剑提起。

  孟思凡明白了过来,顿时怒骂出声,狠扑上来夺剑,江离又一脚将不疑剑远远踢开了,闪身躲开孟思凡挥来的拳头,朝不疑剑的位置奔去。

  他腕上两截铁链还在当啷作响,孟思凡循声追了上去。

  此时站在一旁的魏柯也逐渐适应了黑暗,连忙从另一边抄近,抢先捡起了不疑剑。江离恰好奔至,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孟思凡紧随而至,江离仓促之下又要应对,又正乏力,没能从魏柯手中夺下剑来,只是扭住他的手腕甩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