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54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桌案上摊开的折子白纸黑字,是大理寺卿昨晚呈上去的,“四十杖旁”,皇帝御笔朱批,落下的是个“准”字。

 

 

第77章 反省

  楚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床头的毛笔。

  昨夜用过的那支玉管狼毫已经被洗净了,悬在笔架最中央的位置,毛笔尖上残留的水正凝结成水珠,将落不落的坠在上面。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可落在楚珩眼里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根本没法再正视那支笔,面上添了几分羞恼,错开视线红着脸问:“怎么还放在这儿?”

  内侍正伺候楚珩洗漱,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道:“陛下吩咐这几支笔不用收,说是还有用处。”

  “还有用处?”楚珩眉梢挑起,一把将帕子扔到银盆里,咬着牙恨恨地问:“他人呢?”

  这厢话音刚落,高公公就带人提着食盒进来了,一面指挥着宫女摆膳,一面笑眯眯地道:“陛下去后头明承殿了,您且先用了早膳,再过去不迟。”

  楚珩咕哝了一句“去寝殿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坐下来吃了碗粥。

  等出殿门已经接近午时了,昨夜才下了一场雪,今天日头却很好,碧瓦朱甍上的积雪在天光的映照下莹莹发亮,琼枝琉璃,耀彩夺目。

  楚珩穿过长廊走了几步,迎面恰好遇到了武英殿的同僚,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那同僚上下打量楚珩几眼,见他脸上带着些微倦意,不禁露出了怜悯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可又顾忌此处是敬诚殿,唯恐被人听了去,于是只好伸手拍了拍楚珩的肩,以表安慰。

  楚珩有些不明所以,但还忙着找凌烨算账,就没多问,打过招呼便先行一步。

  倒是那同僚,站在原地看着楚珩的背影,见他步伐较之往常果真要缓慢些,愈发肯定了传言的真实性,楚珩的确是被罚得狠了。

  说起来,这也不是楚珩第一次在敬诚殿值房留宿了。往日他就经常错过武英殿的饭点,更深露重了才从御前下值回来,这月初六过后,更是变本加厉,连着几宿不见人影。陛下待身边近臣一向温和宽仁,唯独对楚珩十分苛责,动辄惩罚处治,虽然那记着的二十杖一直没落下来,可只看今日这模样,想必也是够惨的了。

  御前侍墨这位置,历来是御前众人中离皇帝最近的,但伴君如伴虎,却也不那么好做。

  那同僚摇了摇头,转身自顾自向前去了。

  宫道上的积雪被早起的宫人清扫过一遍,楚珩腰有些酸,一路慢悠悠地晃到明承殿,却不知自己在同僚们眼里,除了是全武英殿“动手能力”最差的花瓶外,又成了全殿混得最惨的那个。

  明承殿守门的内侍看见他过来,连忙挑起帘栊将他迎了进去。

  楚珩踏进殿门,就见外间摆了张软榻,祝庚正一脸纠结地趴在上头,榻旁程老太医正在给皇帝指点推拿的手法。只是借给小祝公公两个胆子,他也难以在皇帝掌下完全放松,总是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轻了重了的也不敢吱声,效果不是很好。

  但是现在楚珩过来就不一样了。

  内侍们又抬了张软榻,程老太医继续在祝庚身上示范,皇帝跟着学,只是——

  “轻点。”

  “哦。”凌烨点点头,手上动作连忙放轻。

  谁知还没按捏几下,楚珩又道:“重点。”

  “这样行吗?”凌烨问。

  楚珩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程老太医探身过去瞧了一眼皇帝的手法,十分正确,又瞅了瞅楚珩的神情,笑呵呵地没说话。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楚珩又说:“太重了,怎么按的?”语气十分挑剔。

  如是者三,是个人都听出不对劲了。

  皇帝像是受气的小媳妇,也不敢反驳,只在背后楚珩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往他臀上拍了个不敢落到实处的虚巴掌,然后默默地改了揉按的力道。

  程老太医和小祝公公对视一眼,自觉领着内侍宫女退了下去,关上房门,留着两个人说私话。

  屋里没了旁人,凌烨解开楚珩上裳的系带,手伸进里衣,揉了揉他腰间的软肉。

  楚珩却按住了他的手——昨晚记下的账,现在要一笔笔的算——他翻过身来抬眼问:“这会儿怎么不问我到底是要轻还是要重了?昨晚上不是说只能选一个的吗?”

  “……”凌烨没应声。

  其实论理来说,陛下“惩罚”皇后的理由十分充分,但他心里的猜疑还不到十拿九稳,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时不时就要暗暗吃一下东君的醋,于是现在面对盘问,就只好无辜地看着皇后。

  殿里清香习习,氤氲满室,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片刻,楚珩眼角余光扫见香气的源头——花架上的几株水仙开得欢欣热烈,是花房今早送到明承殿的,楚珩看了几眼,心里有了主意。

  他偏过头看向凌烨,面色如常问道:“那几支笔我都挑出来了,不用就可惜了,陛下可还有什么用处吗?”

  “……”

  皇帝的用处?皇帝能将笔用在什么地方,从昨晚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尽管楚珩语气和缓,凌烨还是从这话里觉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楚珩倒没执着于他的回答,等了片刻,轻描淡写地道:“既然没想好,那陛下给我画几张画吧,内容么……我下午想好了就和你说。”

  凌烨没多想,点头应下。

  楚珩趴回软榻上,凌烨又给他揉了会儿腰,皇后终于没再继续刁难挑剔了。

  午膳过后,两个人在明承殿里歇了午觉,未正时分,凌烨起身先到前头敬诚殿去。

  早上奉命出宫的影卫已经从大理寺回来了,御前见驾后禀道:“今晨臣将奏折送至尚书台,颜相看过后,未有异议。”

  皇帝听言毫不意外,面色极淡地“嗯”了一声,“颜相思忖了多久?”

  影卫道:“大约半个时辰。”

  皇帝不置可否,屈指扣了两下桌子,沉默片刻后淡淡道:“打了?”

  “是。”影卫答道,“澹川颜氏本家来人将颜云非接回了庆国公府。从刑杖开始到结束,颜相府全程未有人来。”

  “朕知道了。”凌烨略一点头,“带个太医去瞧瞧吧。四十杖,想来能长住记性了。”

  影卫应诺。

  墙角刻漏又往上浮动了一格,眼看已经申时两刻了,楚珩还是没有过来。凌烨怕他中午睡得太过晚上反倒睡不着,正打算过去叫他,殿外忽然通传天子近卫营统领谢初求见。

  凌烨命宣,只得吩咐祝庚过去叫人,自己又坐了回去。

  谢初进殿和皇帝奏对完年节布防的事宜,正打算告退,恰好祝庚抱着一沓宣纸进了殿。

  凌烨见他独自回来,随口问道:“人呢?”

  祝庚身形一僵,欲言又止:“陛下,楚侍墨……”他瞥了谢初一眼,后面的话当着大统领的面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谢初听见他提及楚珩,反倒停下了告退的脚步,忽然向皇帝求起了情:“陛下,楚珩参与斗殴伤人固然有错,但他平日侍奉御前看着也算忠心勤勉,还望陛下开恩,让他早些从宫外回来。”

  宫外?回来?

  凌烨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神色,“谢统领说什么?”

  谢初以为皇帝是故意不肯接话,这种情况下他本该及时住口,但思及楚珩这两日的惨状,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跪了下来,直言诚恳道:“陛下命楚珩回家反省,臣不敢置喙。只是他到底是天子近卫,若一直在宫外,没个回来的期限,时间久了也不成体统,臣求陛下开恩。”

  “……”

  凌烨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转头看了一眼祝庚,后者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凌烨再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初,艰难道:“嗯,朕知道了,过两日就让他回来。”

  谢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谢恩告退。

  书房的门阖上,凌烨看向祝庚。

  祝庚将那一沓宣纸呈到御案上,低头不敢看皇帝的神情:“奴婢过去明承殿的时候,楚侍墨已经走了,留下话说,画的内容想好了,就要十二月花令。明承殿伺候的宫女以为他和主子知会过要出宫,就没来禀报,谁知道……”

  谁知道皇后是让陛下在家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画完了十二个月的十二张花令图,什么时候谈回来的事。

 

 

第78章 堰鹤

  当日下午,凌烨看完奏章,就命人在明间摆了长案,开始画那一十二幅花令图。

  腊月花令是水仙,明承殿就有现成的参照,饶是如此,作完一幅兼工带写的画,少说也得要一两个时辰。

  祝庚跟着调墨,放跑楚珩的那个小宫女就在边上递笔,三个人都有些愁眉苦脸。

  明天皇后会不会回来还不好说,但是今晚,陛下肯定要一个人过了。

  暮色苍茫,彼时帝都城郊露园内,楚珩正跟师弟叶书离一起涮锅子。两个人抢完最后一片红油毛肚,叶书离撂下筷子,呼出一口辣气,抬眼问道:“我记得今天不逢六啊,你怎么突然出宫了?”

  楚珩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说:“陛下许我额外休沐。”

  叶书离没多想,随口又问:“什么时候回宫?”

  “没说。”提及此,楚珩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眉眼都生动起来,“你有事?”

  叶书离摇头,“就是想问问你,明天去不去凑热闹。”

  楚珩抬眼看他。

  叶书离弯了弯眸子,说:“明天萧高旻去嘉勇侯府给徐劭致歉,苏朗也去。”

  楚珩立刻会意:“所以你想去看看,永安侯世子是怎么给别人低头的?可你要是去了,你自己不也得跟着赔罪?”

  叶书离摆摆手,脸上难得地露出期待之色,笑眯眯地道:“对不起有什么难说的,难得的是世子低头,百年不遇。正好,星珲生辰我还没给他买礼物,就把这事记下来,等回了漓山,送个乐子给他,权当作生辰礼,顺便还能省笔银子,划算。”

  “……”

  楚珩几乎可以想象届时漓山会上演怎样的鸡飞狗跳了,他扶了扶额,试图阻止一下:“师叔不是让你来帝都相看媳妇儿吗?明早师娘约了人来露园赏梅,都是帝都各府的夫人小姐,你要不过去看两眼?”

  叶书离十分果决地摇头:“不去,我去看世子低头。”

  “……那你找媳妇儿的事怎么办?”

  叶书离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找不到就算了,再说你不是也没有吗,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楚珩睨了他一眼,我有。

  而且还很好,谁都比不上。

  *

  翌日清晨,师兄弟两个分道而行。

  其实楚珩昨天出宫并非一时兴起,就是没有毛笔那事,他也打算抽个时间出来一趟。

  一则,有件事他要让漓山的人帮忙在外打听一下。二则,楚珩的小师弟,漓山少主叶星珲月前过生辰,他必须得仔细挑份礼,让叶书离回漓山的时候捎走,不然少主回头没收到东西,铁定要炸。

  时人尚玉,尤以帝都最甚,天子脚下寸金寸土,人的眼光也高,等闲玉器入不了眼,凡琼玉阁里能拿的出手给世家公子们看的,都是再精美不过的。

  楚珩打算给星珲挑个玉带钩,也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玉料,他把凌烨丢在家里画花儿,这会人在宫里指不定有多郁闷呢。

  楚珩想挑块玉料,亲手给凌烨刻枚私印,好哄哄他,留着日后他写字作画作落款用。

  临近年节,四方送礼的人多,在帝都玉器算是首选,楚珩来的不太巧,看了一上午也没挑出几个顺眼的,听掌柜说下午有一批庆州新来的玉料,便打算午后早些时候过来看看。

  他这厢踏出琼玉阁,才注意到外头长街清了道,一应车马回避,街上摊贩和来往行人全被身着劲装的武者撵到了两边路角,人挤人叠在一处,喧闹非常。几个骑着马的华服公子哥正要冲推搡的武者理论,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骚乱的人群渐渐肃静下来。

  领头开道的是八名锦服武士,后头几十人的玄衣卫队团团维护着三辆宝马雕车缓缓驶入,大批侍从持着伞扇徽旗紧随其后,之后又跟了几十辆车马载着箱笼行装,这显然是远道进京来的,虽不是正经仪仗,但声势却极大。

  这样的大阵仗在帝都其实并不常见,当今圣上行事低调,底下的宗亲勋贵、文武大臣就算有心摆排场,行事前也得仔细掂量掂量,若非必要,谁也不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出入扰民。

  楚珩辨了几眼侍从举着的锦旗,金线蟒绣的很好认,是郡王仪制。而旁边银丝鹤纹的华丽徽记,如果他没记错,应是堰鹤沈氏的家徽。

  此次世家党推举的恩科主考官——文信侯沈文德,便是堰鹤沈家人。

  只是不知车里的是哪位郡王以及沈家的谁。

  马车渐近,所经之处人皆噤声,方才清道时几个吵嚷声最大的公子哥们纷纷牵着马往回避让,不敢继续造次。这种时候,凡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车中人尊贵非常,等闲人冲撞不起,需得远远避开。

  但这也不绝对。

  因为还真有不长眼的。

 

 

第79章 世子(一)

  前天大朝会上,萧侯为帮皇帝搅混水,在宣政殿当众做了承诺,说是会让萧高旻到嘉勇侯府登门致歉。

  世子爷就是再不乐意,也不会拆自己亲爹的台,在家里和萧侯炸完了毛,还是备好歉礼,和苏朗、叶书离一起去了徐府。

  显而易见,他们这次登门定不会愉快。

  嘉诏徐氏和堰鹤沈氏同属庆州,往些年徐氏居于著族末流,便以沈家马首是瞻,得了不少便宜。

  这次嘉勇侯徐遨本想利用自己儿子被打的事,借题发挥攻讦颜相,好让文信侯沈文德在恩科主考官角逐中占到优势,借此向沈家邀功。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萧侯不分青红皂白地从中一搅和,世家党们原本打算用来攻讦颜相德行有失的理由全都打了水漂。于是几方政党推举出来的三位主考官竞选者,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这其中,徐家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儿子被人打了,在政事上出头的机会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