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14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骗鸟的时候,谢长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倒是慢慢察觉到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过。
于是,谢长明道:“不是你自己说我是个讨厌鬼?那就不要和我学。”
盛流玉哼了哼。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到了青临峰顶,疏风院前的蔷薇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是盛开的。
是盛流玉要这么做的,他想让别人知道,这个院子不欢迎客人。
他们穿过蔷薇丛,谢长明推开了门。
门是虚掩着的,后面站了个人。
他长得和盛流玉一模一样,却很乖顺,仰着脸,歪着脑袋,皱了皱鼻子,仅能靠嗅觉辨别眼前的人。
是阿九。
盛流玉感觉到停了好一会儿,拽了拽谢长明的袖子:“到了吗?”
谢长明“嗯”了一声,又道:“你的幻象在门口等你。”
盛流玉急忙松开袖子,伸出手,可能是想要把阿九往里面推,却因为是个小瞎子,根本找不着。
阿九磕磕巴巴道:“松,松子。果子。”
这一次,谢长明听明白了。
难怪上次那么听话,是嗅到了松子的味道。
谢长明忍不住发笑,阿九不会是把不动木当成松子才接下来的吧?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没有收到一串沾满口水的不动木真是万幸。
盛流玉听到轻微的笑声,警惕地问:“阿九怎么了?”
又亡羊补牢似的添了句:“他是个小傻子,你不要听他瞎说。”
谢长明道:“他朝我要松子。”
阿九听不到谢长明的污蔑,也不记得盛流玉上次的告诫,依旧怔怔地看着谢长明,有点可怜巴巴的。
在闲暇无聊的时候,谢长明剥了许多松子,却没有鸟可喂,装在袋子里,也没什么用处。
小秃毛是只很护食的鸟,本不应该将给它剥的松子送给别的鸟。可谢长明上次骗了鸟,作为道歉,还是拿出一袋松子,递给了阿九。
盛流玉闻到了松子的味道,约莫是猜到了什么,却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连忙挤到谢长明身前,连手上拿着的灵石都顾不上,抓住谢长明的手腕:“不许给他。”
盛流玉就那样朝谢长明的方向偏过头,眼睛是闭着的,却像是有一道实际存在的谴责的目光,仿佛他把松子给阿九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是必须要挽回的错误。
谢长明看着小长明鸟正抓着自己的手,很白,很瘦,很用力地推拒着自己,却因为太过弱小而没什么用处。
费力做不可能的事,只能依靠另一个人的怜悯。
就像是撒娇。
谢长明皱了皱眉,不自觉地讲出十分危险的发言:“不要撒娇。”
他们离得不算远,却也不是嘴巴正对着耳朵,盛流玉只能听到微弱的气音,问道:“你说了什么?”
幸好没有被听到。
否则以盛流玉的性子,很可能会就地反悔在半个时辰前进行的约定。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拾起灵石,递给盛流玉,平静道:“没什么。只是说,吃松子是鸟的正当需求。”
这句话说的是阿九,也是盛流玉。
他们本来就是一只鸟。
盛流玉急得跳脚。
而阿九已经依照本能,接过了松子,甚至立刻吃了一个。
盛流玉无力回天,放弃了。
谢长明笑了笑:“回去休息吧。你也尝尝松子的味道。”
盛流玉严词拒绝:“我才不吃嗟来之食。”
谢长明:“不至于。”
他看着盛流玉转身,踏下台阶,最后问:“对了,为什么叫他阿九?”
盛流玉感受到灵石的震动,拿起来,贴到耳朵边,听到谢长明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或许是从来没被问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谢长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道:“因为他是我的第九根尾羽化成的。”
盛流玉牵住阿九的手,走进前厅。
他没有系上烟云霞,依照记忆,走到墙角,点亮了蜡烛。
灯火微微摇曳,盛流玉想要拿起烛台,放到桌上,却不小心碰到了燃烧的烛火。
有点烫。
盛流玉缩回了手。
可能是因为做不好这点小事,他有点丧气,回到桌子旁,撑着脑袋,看着不停吃松子的阿九,冷声问:“讨厌鬼给的松子就那么好吃吗?”
阿九没有感受到他糟糕的心情,不合时宜地连连点头,甚至抓了一粒,塞进了盛流玉的嘴里。
猝不及防间吃了嗟来之食。
呸!
盛流玉本来想要吐出来的,牙齿却不小心磕破了松子皮,松子的香味瞬间蔓延开来。
他一怔,没留神,嚼碎了,咽了下去。
还,还挺好吃的。
也许,讨厌鬼说得也没有错,作为一只鸟,吃松子本来就是正当需求。
这么一想,盛流玉瞬间理直气壮起来。
他伸出手,拿走了大半袋松子。
阿九委屈极了。
此时没有外人,阿九终于睁开眼,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盛流玉。
他的眼瞳是漆黑的,像是最深的夜,没有半点光,完全被魔气浸染着。
阿九是盛流玉的幻象,有些过于珍贵的东西却无法幻化出来。
譬如烟云霞,譬如盛流玉的眼睛。
盛流玉察觉到阿九的目光,也睁开了眼,朝他看了过去。
那是一双美丽的、温暖的金色眼瞳,像是燃烧着的太阳,即使再多的魔气也无法浇灭。
第23章 脾气不小
因为事关灵石,果子失窃事件在灵植园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很想知道结果,防范这件事发生在自己看管的院子里。
谢长明只好说捉到了只无主的鸟,不知是从书院里哪座山上飞来的,还是个幼崽,据说饿了许久,才偷偷摸摸来灵植园偷果子吃。因为是只笨鸟,所以没有偷灵力充沛的果子,而是吃了味道好的白廉和七竺。
旁人恍然大悟,再问那鸟长什么模样,也好以后见到了驱赶得远远的,谢长明便说是天色太暗,没有看清。
这件事流传了出去,不知怎么被盛流玉知道了,两人之间本来就不怎么牢固的合作关系瞬间破裂,盛流玉阴沉了好几天都没搭理谢长明。
终于,盛流玉在谢长明送了一篮子白廉,两枝七竺,四袋松果后,愿意宽宏大量地谅解说瞎话的讨厌鬼。
谢长明与盛流玉选的课有很多不同,即使是想要补习,也要首先弄清楚他到底上了什么课才行。
为了防止学生们偷懒,课外劳动还有定额的时间。譬如灵植园的规定,每到单数的日子,谢长明就必须待满一个半时辰。
这一天,正好轮到了周师兄也一同来了。
他径直朝谢长明来了,迟来地探听八卦:“谢师弟,听闻你放了那只鸟?”
谢长明倚在树荫下看书,见有人来,半合上书:“周师兄也知道吗?”
周师兄长叹一口气:“你啊,怎么不把鸟抓起来?”
谢长明道:“师兄何出此言。”
周师兄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要好好教导这位后生师弟:“我在这灵植园已有三年了。三年来,虫害、缺少灵力尚且是小事,损失最惨重的永远是那些灵兽偷吃。”
谢长明:“……”
周师兄越发觉得这个小师弟不知人间险恶,劝道:“我们灵植园与灵兽园之间仇深似海,那些灵兽偷了果子,不抓到现行,灵兽园是不会承认的。普通四只腿的、在地上跑的灵兽也就罢了,还能跑不过它们吗?特别是鸟,都是些贼鸟,长着翅膀,不好抓,还容易反复回来偷果子。”
最后,很惋惜似的道:“师弟,听闻你是看那鸟可怜才放过它。这么聪明,肯定是在骗你,等树上的果子结好了,是一定又要来偷的。”
谢长明比平日说话的声音略大了些:“我倒是觉得那是只很守信的鸟,不过一时误入歧途,往后不会再来了。”
周师兄看谢长明,仿佛他也误入歧途了。
他又长吁短叹了一会才离开。
片刻的寂静后,谢长明手中的那本书微微震动起来。
掀开来,里面放了一块灵石,上面刻录着谢长明改良过的阵法,增加了传音的距离。
不凑巧的是,方才谢长明正在问盛流玉要上哪些课。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听到了方才的那些话。
其中包括了周师兄对偷果贼的所有刻板印象。
对于盛流玉而言,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侮辱了。
盛流玉声音泠泠,自灵石里传来,听上去还算冷静。
他问:“谢长明,方才说话的那人是谁,我的拳头硬了。”
谢长明:“……”
情况不大妙。
虽然小长明鸟在谢长明面前已经自暴自弃,但说出如此粗俗的话实属罕见,看来是真的生了大气。
前几天要剥了陈意白的皮,今日要殴打周姓师兄,这小长明鸟的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
谢长明熟练地哄他:“周师兄一向与人为善,你要是真把人打了,他左思右想,只能想到今天说了……说的胡话,追究起来,你岂不是自投罗网,不打自招?”
灵石另一边是长久的沉默,看来今日是要不到盛流玉上了哪些课了。
谢长明抬眼看了看天,约莫是酉末,已经待够了时辰。
罢了,打道回府,顺便写写补习资料。
毕竟如果不用作弊的手段,将一个小聋瞎教到能通过考试的水平怎么也不算容易。
在别的课上,盛流玉只要按时出席,安静地当一个吉祥物即可。
只有许先生的课不同。前几节课,盛流玉已经当了吉祥物,什么图都没画,许先生已经盖棺定论不让他通过年末的考试了。
但,谢长明觉得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画两份不同的图,一份充当盛流玉的交上去。
也许许先生发现小长明鸟突然迷途知返,心中大喜,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能。
今日讲的却是魔界。
许先生不至于丧心病狂至此,要他们连魔界的地形图都画出来。
盛流玉一如往常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放着闲人勿扰的字条。
谢长明与陈意白坐在同一张桌子,刚上课的时候陈意白还很紧张,四洲的地形图,还能靠课前预习,死记硬背地画下来,若是今日要交魔界的地形图,只能瞎画一通了。
得知不用画图后,他便放下心,兴致勃勃地听起了课,像是在听轻松的故事。
许先生在藤椅上,没有看着书,实际上也没有转写魔界的书,仅凭个人的理解,大致将魔界分为内城和外林。外林的林与人间的含义不同,而是指魔界大多数地方烈火遍地,岩浆丛生的现状,又讲了内城里有一百一十六座城池。
许先生讲的很轻松,似乎并未把魔界当成一个与人间、与修真界对立的地方,而是如同夷洲、云洲那样,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他们未去过的新奇之处。
有人问:“先生,您说的也太随意了。魔族成日想要入侵仙界,前些日子还捉到了魔族的奸细,不如说些他们的弱点,我们也好防范。”
许先生不以为忤:“你们见到过多少魔族?”
其中大多数只是曾听过,却未真的见过。
“大部分魔族终生都开不了灵智,只能在外林的烈火中混混沌沌地度过一生。少数生出灵智的,才能进入内城。可即使在内城,也是一个永远没有太阳,只有黑夜的地方。”
许先生道:“即使遍地烈火,点满蜡烛,堆满夜明珠,也照不亮魔界的天。”
又有人问:“许先生,你的意思是魔族很可怜吗?你身为人族,难道与魔族没有恨?”
许先生从容道:“我只是教地理与人土风情的,至于如何对付魔族,有别的先生教你们。”
他又添了一句:“我只是希望你们对待魔族可以警惕、防范,却不必畏惧、害怕,为此搭上终身。人生苦短,这不值得。”
那个学生忿忿,似乎还有话要说。
许先生轻声道:“至于你问我恨魔族吗?”
周围人都屏住呼吸,想要听到答案。
他朝那个学生一笑,和平日里不太正经的调笑不同,这是个很温和的笑。
他道:“我恨。”
忽然一切鸦雀无声。
许先生说完后,又迅速转移话题,他又坐回了椅子上,耷拉着头,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你们年轻气盛,有许多抱负。你们若是抱着杀光魔族的想法,我也不阻止,有理想是好事。但是从利弊来谈,杀光另一样东西,要有益的多。”
他的话讲到这里,正好到了下课时间,学生还等着他讲课,青姑已经迅速冲了进来,把大病秧子扶走了。
屋内一片哀叹,竟难得有些期待下一节课。
陈意白问:“谢兄见多识广,可知道许先生说的是什么?”
谢长明大致能猜得出来,却没有说,推说有事,追着许先生去了。
幸好,许先生和青姑走的不快,却已经上了传送阵,谢长明只能等下一班,又追了一会,才赶上了许先生。。
没有在课堂上为盛流玉争取到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的机会,只能看能不能在课下贿赂先生了。
是的。
谢长明答应了要帮盛流玉通过考试,总不能现在就折戟。
许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谢长明,还未等到他开口,先一步问:“为了那只小长明鸟的事?”
谢长明道:“确实。”
许先生凝视了他片刻:“你也有求于他吗?”
他像是将一切都看的很明白,又什么都不说。
谢长明道:“许先生不觉得对他太过苛刻了吗?他毕竟与其余人有些不同。”
青姑看着他们俩打哑谜,一头雾水。
许先生道:“我知道。”
又很从容地承认:“我是迁怒。谁让他是只长明鸟?”
世上只有两只长明鸟,一只是盛流玉,另一只是他的父亲。
是父债子偿吗?
谢长明深思。
无论是不是父债子偿,小长明鸟却是无辜的。最主要的是,如果许先生这门课注定不能通过,谢长明还怎么让盛流玉为他查族谱。
谢长明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未开口,地底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
地动山摇,路边的青竹纷纷倾颓。
许先生神情一凛,拿出玉牌,却无法发出消息。
谢长明顺着响动的声音,朝远处望过去。
麓林书院建在群山之上,此时远处的三座山峰却缓慢地向下塌陷,像是要被什么淹没了。
每座山峰皆有峰主和护山阵法,自然的地动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
除非,有人、或是魔作祟。
一个思戒堂的黑衣人匆匆赶来,对许先生道:“上霖真人,北边寻昆、朝周、上始三座山峰出事了。长老说不像是自然塌陷,像是被拖拽某处,不知是不是魔界。”
谢长明一怔。
小长明鸟的这一节课就是去演武场上安安静静地做吉祥物。
而演武场就在朝周峰。
那座不是塌陷,而是要被拖拽去魔界的山峰。
魔界要那三座山峰做什么?
谢长明知道,魔族——准确来说是第一魔天的那个上古的怪物要的是小长明鸟。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难不成还能真指望思戒堂的人将鸟救出来吗?
第024章 破魔
那人继续道:“三位峰主,都联系不上。”
许先生皱着眉,神色严肃:“即使联系得上,难道就能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