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眼含笑,神情带了探究的味道:“说不过就要动手?”
“信不信,”叶清玉望着他,“若是我要动手,你是抵抗不了的。”
“……”张道陵瞬间瞪起了眼睛,眉毛蹙起,很不满意的样子,“你在朝我炫耀么,这一年多来我们一直在携手除妖,修行时偶尔切磋一下,但是却从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一次,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
叶清玉没说话,仍是寂静地瞧着他,那双眼里饱含了太多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张道陵莫名一个机灵,直觉再这样挑衅他,说不定真会挨他一顿打。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想。
不动声色倒退两步,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转身朝那边C_ào丛走了过去,边走边道:“不跟你扯皮了,让我来看看这被打到的小东西长什么样,在哪呢……”
他弯下腰去扒拉C_ào丛,腰间带子因为有些短没有系紧,随着弯腰的动作松开了一点,要坠不坠地挂在腰间,垂在C_ào尖上,这一处C_ào丛拨开看了看,没有,又转身往那边找去,小声地嘀咕:“怎么没有,不会是叶清玉灵符没用,没打死,让它跑了吧……”
他语气带上一点懊恼,浑然不觉叶清玉看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了许多,太yá-ng已经完全升上了天空,天光大亮,谷内却因为有山壁遮挡还有些微凉。
叶清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腰间的空隙处流连半晌,然后抬脚走上前去,稳稳站在了少年的背后。
张道陵还趴在C_ào叶间寻找,脑袋埋在一片枯黄新绿中,不经意间往那边一瞥,枯C_ào中突然闪过了一道模糊的黑影,他心中一喜:“啊。在那……”
话未说完突然感觉腰间一麻,有一只手放在了他腰侧,带起一阵微微的战栗,他一把转过身来,却忘记了自己还是俯身的姿态,脚后跟旋转,上身却没能跟上这大幅度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有扎人的C_ào叶从他颊边扫过,不受控制顺着C_ào丛就仰倒了下去,指尖不知扎到了什么猛然一阵尖锐的疼痛——
“道陵!”
一声急切的呼唤响起,放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改为更紧地搂抱住了他,一寸寸贴近,传来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张道陵睁开眼睛,视野里闯入一张极为俊秀的脸孔,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神色此时却染上了浓重的慌张。
叶清玉伏在他身上,开口问道:“道陵,道陵,你怎么样?摔到哪了……”
他面色略显苍白,嘴唇微颤,握着他腰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张道陵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询问,平静地躺在地上,将自己受伤的手指往身后藏了藏,半晌,皱起眉头道:“你弄疼我了。”
叶清玉却并没有松手,他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看到中指指尖一颗红透的血珠,努力忍着颤抖的嗓音:“你,你这是……”
“没事,”他抽回了那只受伤的左手,淡淡地笑笑,“被那只魔物的尾刺扎了一下,它已经死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他看了他好一会儿,脸色才从苍白的颜色中慢慢回转过来,而他却神色如常,安逸又享受地窝在C_ào地里,好像受伤的是叶清玉才对。
他被叶清玉紧紧揽着腰,两人卧在一片C_ào丛中,叶清玉宽阔的肩膀为他挡住了身后耀眼的yá-ng光。
张道陵见他并不放手,索x_ing放松地靠在了他怀里,是一个情愿的姿势,他偏头看了看叶清玉,突然笑了出来:“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焦急,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从不会有什么刻骨的情感。”
叶清玉眼眸幽深,似盛了一块莹润的黑玉,他看住他的眼睛:“世间没有什么能动我的心,是因为世间一切于我都只是无关之物,生死消亡并不能对我产生影响,”他垂着眼,瞳孔中晕出墨一样浓郁的深情,“但是我面前这个人不一样。”
“……”张道陵就这么直直回视着他的目光,笑意渐渐敛去,明亮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茫然:“有什么不一样呢?”
叶清玉不说话,他的眼神里明明有很多复杂又深沉的情绪,在看到对方的笑容时又都如雾气般消散了,瞳眸清澈,只剩下一览无余的悲伤。
张道陵轻轻叹了口气,他没再逼问他,屈起胳膊肘自己撑起了身子,贴上他的胸口,听见里面激烈的擂鼓声,将嘴唇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你喜欢我,是不是?”
叶清玉猛地撇开了头。他慢慢撤回身子,看见对方目光深沉似水,紧紧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良久,叶清玉缓缓呼出口气,右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微微用力,摁着他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叶清玉用嘴唇去接住他靠近的额头,干燥的触感传来,张道陵只感觉一阵发麻的痒意,一直曼延到了他心里。
他顺从地垂着头,低笑一声:“这是你的答案吗?”
叶清玉犹豫了一瞬,细碎yá-ng光从他身后泻漏下来,颊边发丝放纵地飘动着,耀眼得几乎使人目眩。
他脸庞逆光,周围有一圈柔和的光晕,终于克制不住地俯下身去,把嘴唇贴在了身下之人的唇瓣上。
两人至此关系终于更进一步,修行也更加迅速。C_ào丛里捉到的那只魔物是一个兽头蝎尾的杂j_iao体,在灵符扔出去的瞬间就已经没了气息,所以张道陵对于手上被扎破的小口并没有多在意,倒是叶清玉担忧了好长时间,出了山谷后非要拉着他去医馆中,找了一位j.īng_通医术的老大夫帮他把毒血吸了出来,等了好几天也没见他手指肿胀起来,这才放下心有一起携手上路了。
两人一边修习一边除妖,偶尔谈个恋爱,也只是相对坐在一丛篝火旁,默默地望着彼此。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上林木枯了又荣,河边河水解冻又冰封,两人长途跋涉数月,终于来到了绝青宗。
他们下榻在山下的小镇中。
镇上客栈的老板娘是一个独居的孀妇,膝下还有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因为面貌美丽,不少人慕名而来,妇人碍于名节并不会对他们热情多少,其清冷漠然的姿态却更加引人遐思。
这天又有一伙人来一睹老板娘芳容,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还霸占在大堂不肯离去,目光贪婪地望着老板娘忙前忙后的身影。
张道陵少年人心x_ing,见此情形气不过拔剑就要把这起泼皮无赖打出去,叶清玉都没来得及阻止,刚要抬脚下楼,突然桌上蜡烛熄灭了,屋内一黑,好像乌云遮住了月亮。
他下意识朝窗外望去,只见漆黑夜空中,有一群白色身影站在滚滚浓云里,背后宽大的袍袖扇起狂风。
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是模糊的亮光一闪,方才还嚣张不已的那一伙无赖转瞬间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老板娘躲在柱子后面,面色惨白望着突然出现的仙人。
片刻后浓云散去,几位白衣仙人从天上下来,落在了客栈大堂中,为首一人气质十分深刻,他面目冷峻,眉间有紧蹙的纹路,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是一副天然的渊渟岳峙的姿态。
他立在大堂中间,冷淡眉眼在屋子里轻轻一扫,开口道:“无事。我只是偶尔出来看看山下的百姓生活如何,绝青宗有没有尽到保护人间的责任。”
说罢他微微转头,把视线放在了一旁的叶清玉两人身上,稍微眯了下眼:“你们,似乎也是修仙之人?”
叶清玉颔首道:“是。弟子叶清玉,今r.ì有幸得见仙君,实在是毕生之福。”
张道陵亦低下头:“弟子张道陵,拜见仙君。”
应仍清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拿手抵着额头,身后众人都沉默地站着,他沉思一会儿,道:“既然见到了,也是你们与我有缘,又是一心向道的两个年轻人,若是愿意拜入绝青宗,可以说出来,我考虑考虑。”
叶清玉和张道陵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被点燃的火光,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俯身拜下去:“谢过仙君……”
“等等,”应仍清抬手打断他们,“我还没有说提出来我就会答应,具体有没有资质拜入宗门,得让我先看了你们的修为再说。”
然后他伸出手,身形纹丝未动,只是手腕反转,大堂中间的几张桌椅直接飞到了两米之外,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他朝那块空地轻轻抬了抬下巴:“就在这儿吧。你们俩互相切磋一下,不用兵剑不使符咒,只论自身修为。”
两人自然不敢有异议,况且又是能够拜入宗门的考验,更是有些跃跃欲试,拿掉佩剑与灵符,双双站在空地上,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真刀实枪的打一场,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没有开场白,没有刀光剑影,两人赤手空拳,只凭指尖飞s_h_è出来的灵流相较高下。
又因为两人之间微妙的不同寻常的关系,每次都是点到为止,爆炸般的灵流激s_h_è在空地以及四周的桌椅墙壁上,留下道道深刻的划痕。
应仍清淡淡地坐着,右手两指不时轻触在太yá-ngx_u_e上,神情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追随着面前两人的动作,宛如一潭深水幽静而沉重,那边张道陵躲避叶清玉的攻击时,疾步后退到了桌边,冷不防腰侧一下撞在了桌角上,疼得他蹙起眉头,呼吸牵扯着都重了几分。
叶清玉立刻收了手中灵力,几步走到他面前,手轻轻放在了他腰上,轻声道:“怎么样?”
张道陵低着头,使劲忍下腰间的痛意,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又不能立即呼痛,眉目间似有狠意轻微一闪。
眉心处隐约浮起一丝黑气,不过片刻就又消散了。
应仍清微微坐直了身体,面色微沉望着那边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他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好了。就到这里吧。”
叶清玉和张道陵立刻转过脸来,各自都松了一口气,神色期待地看着他,叶清玉的手还在背后搭在张道陵的腰上。
应仍清以手支颐看了半晌,突然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慢慢浮起熟悉的饶有兴致的神情,笑完对上两人不解的目光,道:“没什么。想起一些事罢了。”
他敛衣站了起来,整个人沉稳而内敛,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道:“你们俩修为都很不错,靠着自己摸索也能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只是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我打算只收一个弟子上山。”
叶清玉和张道陵闻言皆是一愣,同时抬头看住了他,接触到他的目光,张道陵眼皮狠狠一堕。
应仍清冷淡道:“绝青宗修心,最容不得脏污。”漆黑眼眸盯住张道陵苍白的脸,“你是不是修道途中,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59章 情书 一个小小的番外
关于蓟和在客栈写的那封信。
刚开始, 它确实是一篇十分隐晦的情书。而且写得很官方。
内容如下:
师尊亲启,
见信如晤。
人言远隔千里,方以尺素寄相思。你我时时见面, 却仍写信相慰,实在是亲密之语无法坦然宣之于口,唯书信两张,诉诸笔墨。
我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好,如你所说, 虽没有现世之便捷,但也有许多可爱之处。从前没有暴露身份之时,师尊多以冷淡面目相对, 虽近在咫尺,却仍感觉心隔千里,不知书中鹿鸣蓟和是如何所处,大约细节里亦有动人之处, 非你我能懂。
从前未能坦诚相待之时,我一向认为,即使如师尊这般清冷淡漠之人不好相处, 心意不能通达, 亦不能与那等粗鄙之人相处, 其言语之浅薄,举止之粗俗, 思想境界更居于人下,欲与常人等不可得,安求其能相慰相知也?
遇到你之后,此前种种,皆被推翻。
身形面貌全未改变, 神情举止却大不相同,又兼之时常言语轻薄,行动亦有下流之处,真是叫人嫌弃也嫌弃坏了。此之谓初印象。
可是你虽是这等形状,眼里口里,身上心间,哪一处不是我?
原主遭人玷污,你言清白非那等珍贵之物,唯有真情可辨人心;我在玉简门与邪祟搏斗,你不顾身受重伤赶来救我;最可贵在于,我提过一句想吃火锅,你竟时时记着,想尽办法圆了我的心愿。
想自己孤单这么多年,从未被人珍重相待。亦如ch.un花冰雪绽于枝头。
所谓君子有德,不在形状,人品高低,全在心间。
你当是配得起。
此信专报我之心意,不必费心再复,祝您身体康健!
徒蓟和。
这封信倾吐真心,但是又因为薄羞赧然,所以他写得半文不白,既希望鹿鸣能看懂,又希望他全然不必懂,彼此情意,都在心里。
第二天鹿鸣就跟沈棠上山了,他到底没有送出去,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天,他又在信后加了几句话。
你明明喜欢我,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那次我问你,我不只是你的亲传弟子,那还是什么?你欲盖弥彰,只说我们是一起做任务的队友。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你还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剧情都走完之后,想没想过回去?
当然想过,这是废话。可是如果我回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
也对,你头脑清醒,思路简单,大约是没想过这个遗留问题。
唉。这些话我怎么对你说得出口呢?
估计问了也是白问。
这信也不必回复了。
这回他心里有些困惑,着急不知怎么发泄,所以写得比较直白,可能也想着对方看不到,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又过了几天,他找出信封想再加几句,上面已经没空了,便翻过一页来继续写:
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他居然说了一句“如果我喜欢,等我们结婚时就用汾酒”。
虽然我很感激他肯定我的口味啦,但他居然想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