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囍-第38章
熠熠生辉
1 年前
熠熠生辉
1 年前
说着将茶杯递给他,“你是医者,自然明白我说的话。”
柴束薪沉默着接过茶杯,茶水入口,温润回甘。
林眷生和木葛生泡茶的手法极像,但前者无疑娴熟很多。
柴束薪喝完了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简单叙说了事情经过,林眷生安静地听完,道:“我虽在剑阁,但外界之事,也略知一二。”
“……算我求你。”柴束薪低声道:“可否帮他算这一卦。”
“灵枢子,你和天算子的缘分,没有这么深。”林眷生轻叹:“这是天算一脉的命理,你身为局外之人,已经牵扯太多了。”
“我心甘情愿。”柴束薪摇摇头,“不是灵枢子对天算子,只是柴束薪对木葛生。”
林眷生沉默片刻,道:“我帮不了你。”
“为何?”
“我如今是蓬莱中人。”林眷生道:“灵枢子,你脱离药家的事已经在七家内传开了,我佩服你的决绝。但容我一言,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诸子七家和天算子之间,你做出了选择。”
“你有选择的权利,他人亦然。”
茶水煮沸,白雪纷飞,林眷生看着远处群山,道:“当年在银杏书斋,师弟每每犯错,我总是帮他遮掩。”
“但这一次,不是小事。”
“诸子七家有规,离经叛道之人,不可袖手放纵。”他将佩剑放在桌子上,“有错当罚,长生子已经给出了最温和的做法。”
“说到底,谁也不再是莽撞少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才道:“……木葛生是你师弟。”
林眷生轻声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柴束薪从山巅下来时,已是第四日深夜。
他路过松问童的房间,房门打开,刚好遇上提着灯笼出来的木葛生,对方端着药碗,“你去哪了?”
柴束薪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回来后一直在找你。”天色太黑,木葛生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老二刚刚睡着,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别处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墨子醒了?”
“……嗯。”
两人进了木葛生暂居的别院,房间中摆着一张大桌,花钱散乱。柴束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面上的古旧铜钱。
木葛生找来一只匣子,将花钱胡乱收起来,“怎么着,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枚山鬼花钱?可惜一个子儿也花不出去……”
柴束薪:“我数过了,一共四十八枚。”
木葛生动作一顿。
“用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并非易事。”柴束薪涩声道:“你曾经说过,山鬼花钱中藏有浩瀚之力,但能发挥出多少却是根据持有者的能力而定。”
“别小看人啊三九天。”木葛生“啪”地合上木匣,“今非昔比,我能耐可大了。”
“你拿什么换的。”
“……”
“你重伤未愈,想要完全催动山鬼花钱的力量,只能强行去换。”柴束薪嘶哑道:“你拿什么换的?”
木葛生装傻装不下去了,叹道:“看破不说破,你心知肚明,又何必问我。”
柴束薪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竭力保持清醒。然而他在雪中站了太久,又情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木葛生被他吓着了,手忙脚乱去倒茶,“三九天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说着将茶杯塞到对方手中,“你别急,先喝口水缓缓。”
柴束薪触碰到木葛生的手指,他在雪里站了三天,寒气入体,早已浑身冰凉。然而和木葛生的体温比起来,他的手居然是暖的。
茶杯摔碎在地,水花飞溅。
柴束薪低声道:“你换的是寿数。”
“你什么都算好了——用一半的寿命注入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剩下的一半用来算国运,是么。”
木葛生没说话,只是重新倒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你先喝水,冷静一下。你的脸色很差,老二老三都躺着,你不能再有事了。”
柴束薪有一瞬间想要抓着眼前人大吼,他想说应该保重的是你!这本应是我说给你的话!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杯茶。
他无法告诉木葛生一切,说你的命是我换来的,甚至因此牵连了太岁乌孽,而你却用这寿命做成了山鬼镇,置阴阳梯中万千冤魂于不顾,你还要去算国运,让之前种种看起来都像是个笑话。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否则难以想象木葛生会有什么反应。
自始至终,发疯的都只该有他一个。
数日以来,无力感始终纠缠着柴束薪,如今终于爆发了,他身心俱疲地想,他们付出至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木葛生是军人,他本该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战死亦慷慨以赴。如今却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为了某些古老得几乎腐朽的东西、为了某些不知所谓的枯玄,抽筋拔骨,熬干心血,最后还被人指着脊梁称为悖逆之徒。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捆上某种东西,所谓的诸子之位,所谓的家族传承。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三九天?”木葛生看着沉默不语的柴束薪,悬心吊胆地试探,“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柴束薪霍然抬头,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木葛生没听懂,“跟你走?去哪?”
“去哪都可以。”柴束薪语速飞快,“去战场、去国外、去找你父亲、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完全摆脱这一切。”
“以你我之能,只要有意隐姓埋名,七家不可能找得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打仗也好,过平静的日子也罢,或者继续到国外留学,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涅瓦河畔的雪……”
木葛生愣住,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柴束薪。有那么一瞬,他内心深处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方说的话都成了真,他们真的放下了一切,然后远走高飞,做个平凡的普通人,度过安稳宁静的一生。
然而那并非他的初衷。
若他真想逍遥半世,当初就不该归来。
木葛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柴束薪。”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
柴束薪抬起头。
“生前事,身后债,下有年幼,上有长辈,家中烂账数笔,出门还有国破山河。”木葛生轻声道:“我大概能理解老三的处境了,真的不容易,很不容易。”
“虽然老三未必在意,想来我终归欠他一句抱歉。”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但,身为银杏书斋弟子,没有人会选择逃避。”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把兄弟们牵连进来,亲兄弟明算账,人情债算不清了,人命总得还上。”木葛生笑了笑,伸出手:“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柴束薪:“……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灯下看到你的时候,你肩上还残留着落雪湿痕。”木葛生道:“你去了剑阁。”
临走前,林眷生给了柴束薪一样东西。
木葛生在一旁坐下,“天算门下有一条门规,一旦新任天算子继位,同辈的师兄弟都会被逐出师门。”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可推演天算之术,相反,为了帮助弟子们谋生,师门都会赠予一枚山鬼花钱。”
“这枚山鬼花钱并非传自上古,但也是当代墨子所制,堪称鬼斧神工。”
他看着柴束薪,“如今我只有四十八枚山鬼花钱,不足以算卜天命,既然你去了剑阁,缺失的那一枚,想必师兄交给了你。”
他笑了笑,朝柴束薪伸出手。
柴束薪沉默许久,掏出山鬼花钱,放入木葛生手心。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师兄。”木葛生轻叹:“你不了解师兄,他虽然惯着我,但事关原则,师兄永远站在诸子七家的立场上。”
立场不同,谈何对错。
一别经年,回忆之前种种,都是泛黄的旧事了。
木葛生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今夜还长,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弯腰从桌下端出一只瓷盅。
打开来,气味熟悉而陌生,花花绿绿的食材中横卧着一只鲤鱼。
“红枣洋葱锦鲤汤。”木葛生道:“回城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你家,池水还没干,不少鲤鱼还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回可别让我赔钱了啊。”
“我一直都想说。”柴束薪哑声道:“你做饭真的很难吃。”
“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木葛生无奈道:“能不能有点情怀,我们当初认识,还是因为这一碗汤。”
“一年、两人、三餐、四季——春天要做莲蓉青团,夏天要酿酸梅凉汤,秋天要喝黄酒配蟹,冬天要有火锅围炉。”
“下雪的时候,带一串灯笼椒去找老二,他会做很绝的蘸料。”
“什么时候想起我了,就吃一品锅。”
“咳,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机会说说心里话。”木葛生挠了挠头,“你这人太正经,俩大老爷们儿,有的话说出来也挺难为情。”
说着他又笑了笑,“不过如今倒是无妨了。”
“在下木将军府,天算门下,木葛生。”
木葛生起身,深深长拜。
“与君相逢,此生有幸。”
次日,木葛生起卦,以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为媒,卜算国运。
七日后,卦象现世。
与此同时,天算子殁。
殒命蓬莱。
第42章
沙沙的弦声在茶馆中散去,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音惊堂。
茶已微凉,朱饮宵结束了漫长的叙述,放下茶盏,“至此,天算子殒命蓬莱。”
“而百年前的这段往事,也被称为‘七家事变’。”
安平久久不能回神。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朱饮宵道:“如今山鬼镇再生异变,七家一定会警觉,酆都又派使者来信,请七家聚首。接下来这一年,必然过得很热闹。”
说着他看向安平,“老四信任你,而你已不是局外人,迷雾当前,能拨开一点是一点。由我告诉你事实经过,总比你道听途说瞎猜来得强。”
信息量实在太大,安平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当然,你是通过老四的血回溯当年记忆,他的记忆也不完整,很多地方你会有疑问。”朱饮宵笑了笑:“不过我哥前些日子从阴阳梯里拿出了山鬼花钱,他也应该想起来了不少事。”
他拍了拍安平,“不要忽视你的梦境,里面往往有经年的真相。”
安平沉思片刻,“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尽管讲。”
“根据你的叙述,当年七家事变时你年纪尚小,并未目睹事情经过。”安平看着朱饮宵,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好问题。”朱饮宵道:“你还记得老二吗?”
“墨子松问童?”
“不错。”朱饮宵点了点头,“当年他重伤昏迷,后来在蓬莱苏醒时,老四已经过世。”
“老三比他醒得早,目睹了一切经过,又将这些告诉了他。”
“至于老二知道这些后在蓬莱干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后来他负刀下山,一路到了朱雀的隐世之地,在我家住了一些年。”
“这些事,就是他在那些年里,慢慢告诉我的。”
安平追问道:“那墨子如今可还在世?”
朱饮宵摇摇头,“当年银杏书斋众人,除了我,只有老二是安然离世的。”
“当年我修为有所小成,他带着我在人间游历了一些年,八十岁时寿终正寝。遗物只有一把舐红刀,他留给了我哥。”
“只有墨子寿终正寝?”安平难以置信道:“那无常子呢?”
“你说的是上代无常子吧?乌毕有他爹,老三乌子虚。”朱饮宵笑了笑,“你知道乌毕有为什么那么恨老四吗?”
安平想起来了,“他的意思似乎是说……是半仙儿害了他父亲。”
朱饮宵苦笑摇头,“老四会害老三?这话你也信?”
安平当然不信,如果朱饮宵所言属实,那么七家事变中,正是木葛生委曲求全,这才救了乌子虚一命。
虽然细节有待考证,但朱饮宵说的话里,必然有一部分是真相。
朱饮宵添了一杯茶水,慢慢地讲:“老三过世时,生平不到百岁。”
安平没听明白,松问童活了八十岁就算寿终正寝,怎么乌子虚没活到一百岁反成英年早逝?
“墨家和阴阳家血脉不同。”朱饮宵看出了安平的疑问,“阴阳家是半冥之体,寿命本就异于常人,他本该活得更长。”
“但阴兵之伤非同小可,加之他又跳了将军傩舞,大煞压身。虽然后来在蓬莱得以疗伤痊愈,终究伤到了根元,活了不到一百岁就去世。”
安平还是不懂,这和木葛生又有什么关系?
“阴阳家的人都认为,老三是受了老四的蛊惑,才会去掺和阴兵暴|乱,最后甚至动用将军傩舞,导致寿数大减。”朱饮宵摊开手,“这么四舍五入约等于,就是老四害死了老三。”
安平:“……”
“而且你不知道乌毕有的身世。”朱饮宵道:“我这个侄子,是个鬼胎。”
鬼胎?
“你应该了解过阴阳家的传承——每一代无常子在出生之前就被选定,由于胎中鬼气过重,母体注定在生产时暴毙而亡,甚至连魂魄都被吞噬。老三对此非常反感,他甚至不想留下后代,但是天算不如人算,他还是在人间遇到了心上人。”
朱饮宵说着笑了起来:“这可把我哥他们头疼坏了,乌氏长老们绝对不允许嫡系血脉断绝,老三又无论如何不想让嫂子生孩子。最后双方折中,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老三和嫂子在人间过了几十年,一直没有生孩子,直到她去世。”
安平一头雾水:“那乌毕有又是哪来的?”
“我之前说了,我这个侄子是个鬼胎。”朱饮宵道:“嫂子去世后,因为是阴阳家人,所以定居在酆都,这时才怀胎。以鬼身孕育鬼胎,这样就中和了胎中煞气。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侄子年纪这么小的原因,老三和嫂子要孩子是真的要的晚,人间计划生育都好几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