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第114章
大力凉面
1 年前


漪如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叹口气,道:“我也知此事出人意料,可究其根由,还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高陵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希望他安安分分在朝中入仕做官。可这位严公子自幼喜好舞刀弄剑,立志从军建功立业,此番闻得开战,竟是私自到兵部去报了名。高陵侯得知之后,大发雷霆,父子反目。可反目归反目,这严公子到底是高陵侯的心头肉,他不安排安排,总是不行的。不过这严公子却是个十足的倔强脾气,若知道了他父亲用朝中的关系来干涉,定是不肯,到时也不知会闯出什么货来。高陵侯夫妇思来想去,便只有考虑走一些隐晦的路子。严公子也是容公的外孙,他远在扬州,若听闻此事,也必是焦心。我想到了先生,便冒昧来问。不过先生若是觉得为难,倒也罢了。”
周璟是个商场上的老人,向来八面玲珑,亦喜好结交。
他看着漪如,了然而笑,道:“原来如此。这等区区小事,承蒙高陵侯看得上,在下岂有推辞之理?娘子放心,这事在下定然办妥,明日便会给娘子准信。”
漪如露出笑容:“如此,便多谢先生。”
说罢,她让仆人将带来的礼物奉上,道:“这些,都是高陵侯托我送来的见面礼,事成之后,那边少不得还有表示。”
周璟慷慨道:“举手之劳,娘子客气。”
这是议定下来,周璟想请漪如用膳,漪如只说还有要事,改日再来拜会,告辞而去。
回到落脚的驿馆,一个叫阿明的仆人已经在等着。
“如何?”漪如问道,“打听到了么?”
“不曾。”阿明讪讪道,“小人照女君说的,到去往羌地的要道上,问了好几处茶肆酒肆的人,都说不曾看到这画上的人。”
说罢,他将一张画还给漪如。那正是扬州杜弥照着李霁的模样画下的时世画。
漪如有些失望,将画收起来,让阿明去歇息。
小娟端了茶过来,在漪如旁边放下,忽而道:“女君此来,真是为了二公子?”
“当然是为了他,”漪如没好气,“不然呢?”
“那女君为何一到了秦州就去寻找李公子下落?”小娟道,“长沙王府的人都说了李公子去了西北,女君还找什么?”
漪如看她一眼,含糊道:“不过问问罢了,又不费什么事。”
小娟摇摇头,转身走开。
说实话,漪如并不相信李霁去了西北。因为他跟她说过,他要跟羌人打交道,也提过秦州。漪如总觉得,他并不是随便提一嘴。
他究竟在何处?
想到李霁,漪如的心就变得有些乱。
这跟严楷不一样。严楷纵然任性,可他在何处,在做什么,漪如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霁却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让人全然没有底……
关心他做什么。心底一个声音道,记住母亲说过的话,而且你是为阿楷来的,又不是为了他。
漪如深吸口气,想把杂念抛开,目光却不由落在案上的那幅画上。
李霁立在沧海边的礁石上,玉冠长衣,扶剑临风。看上去,他就像一个即将远去的旅人,只在人前留下最后的剪影。
这一夜,漪如睡得很是不踏实,做了许多记不清的梦,醒来的时候,已是太阳高照,身体却疲惫得很。
周璟那边做事倒是利落,午后,他那边派人来驿馆里,请漪如过去一趟。
“严公子之事,只怕是不好办。”
不料,周璟神色抱歉,对漪如道。
漪如讶然:“不知怎讲?”
“在下今晨去了一趟后军大营拜会友人,提到严公子时,他说严公子昨日已经调走了,当下不归后军管。”
漪如大吃一惊,想问清楚些,周璟却说不出所以然。
离开周府之后,漪如心事重重,一路只想着究竟是什么人做下此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到驿馆的时候,她才下马车,却听得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姊姊!”
漪如看去,又是一惊。
严楷一身行伍装扮,看上去意气风发,笑盈盈地看着她。
“阿楷!”漪如忙走上前去,拉着他仔细端详,“你怎在此?听说你不在后军了,去了何处?”
严楷得意道:“说来话长,我换了个去处,今日听说姊姊来了秦州,特地来找姊姊。”
漪如有些诧异,正想问他从哪里得知了她的消息,忽然,她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汪全。
她怔了怔,瞬间明白一切。


第二百八十一章 送别(上)
漪如没说话,径直走入驿馆,来到自己租住的院子里。
堂上,一人正端坐着喝茶,不是李霁是谁?
心上似乎一块大石落下,漪如走上前去,看着他脸上的假须,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在这里?”她强作平静,问道。
“这该是我问的。”李霁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你怎在这里?”
漪如正要说话,严楷追了进来,笑嘻嘻道:“阿霁此番任参军,他昨日找到我,让我跟着他!姊姊,我能上阵立功了!”
听得这话,漪如刚刚高兴起来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她看了看李霁,目光狐疑:“上阵立功?立什么功?”
“自是立战功!”严楷两眼放光,“阿霁能带我到前方去,好好闯荡闯荡!”
“胡闹!”漪如皱眉,急道,“去什么前方?那可是在打仗,刀枪无眼,你不要命了?”
严楷听她这么说,脸也拉下来。
“打仗又如何,我若怕打仗,入什么行伍?”他说,“刀枪无眼也比在这秦州憋着好,哪里也去不得,闷也闷死了。”
“闷死就闷死。”漪如瞪着他,“后方每日有吃有喝睡得香甜,哪里不好?去问问前方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士,跟他们换他们愿是不愿?我费尽周折跑来,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严楷愣了愣,“小娟不是说,姊姊来做生意么?”
“阿楷,”这时,李霁道,“汪全要去备些路上的用物,你跟他去一趟。”
严楷随即露出笑容,爽快答应下来,转身而去。
看着他那背影,仿佛走路都带着风,漪如的唇角瘪了瘪。转头,李霁仍在喝茶,神清气定。
见漪如目光不善,他放下茶杯,道:“你方才说,来这里是为了阿楷?”
漪如没有打算隐瞒,“嗯”一声,却问:“你怎知我在此处?”
“秦州又不大。”李霁道,“我父亲从前曾经营过此地,耳目众多,谁来了都瞒不过我。”
这话倒是坦白,漪如看着他:“如此说来,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秦州?”
“正是。”
“为何?”
“我与你说过,我要与羌人打交道。”李霁道,“此事乃是秘密,故而我先行离开,除了子磬,不曾让任何人知晓。”
漪如看着他:“朝廷也不知晓?”
李霁反问:“为何要告知朝廷?”
漪如结舌。想来也是,告诉了朝廷,那保不齐就会有人动歪心思,在什么地方搞搞鬼,将他小命谋了去。
“那阿楷又是怎么回事?”漪如问,“你为何找上了他?”
“我开拔前就离开了京城,手上没有兵马,只空有一个参军的头衔。”李霁道,“又兼去羌地乃是秘密,不能惊动许多人。恰好阿楷在后军做军司马,手上有百余人,倒是合适。”
漪如愣了愣,心中明白过来。她就知道李霁这样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单纯。
不过她却并不觉得生气,忙道:“如此甚好。你把阿楷的人带走便是,将他留下。”
李霁却道:“为何?阿楷一腔热血,又机灵肯干,确实不是在后方操持庶务的料子。他跟着我,既性命无忧,又能立功,岂非两全?”
漪如急道:“谁要他立功?他留在后军哪里也不去才是最安稳的。”
“你怎知他留在后军才最是安稳?”李霁反问,“留在后军,就一定待在秦州不走么?”
这话听上去别有意蕴,漪如道:“何意?”
“前方发来了一道军令,后军要离开秦州前移凉州。”李霁道,“且阿楷是军司马,免不得要押运粮草。若有人劫粮草,他须得出战。且到了凉州之后,整个后军的兵马会归于凉州支配,子磬在前方,根本无暇顾及。”
他神色严肃:“恕我直言,此番出征,朝廷是抱着全力一搏,解决北匈奴的心思,所有兵马都有战机,你想让阿楷安安稳稳待在某一处,乃不切实际。”
漪如默然,心愈加沉下。
她当然知道这些,故而她才会跑来秦州,希望能避免这等事。
李霁看着她,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忽然道:“你笃定子磬会遭遇不测,是么?”
“为何提这个?”漪如道。
“别人家都千方百计要将儿郎往子磬身边送,只盼着沾上功劳,日后能有个前程。”李霁道,“唯有你,不仅不让阿楷到前方去,当初亦极力劝我不可跟着。若非此故,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既然他把话说到了此处,漪如也索性放开了,道:“正是。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便该听我的,莫去掺和才是。”
李霁却道:“既然如此,当年那神仙在梦里说我有难,你为何要告诉我?可见这神仙托梦,目的乃是要你救人,而非要你袖手旁观。如今这事到了子磬身上,我等既然得知,便也该将他救下,方为顺应天意。”
说着,他目光灼灼:“你不想将他救下么?”
漪如无言以对,心思浮动。
扪心自问,她虽然一开始是冲着崔珩身后的遗产去的,可她并非那歹毒之人,一心盼着他死。只是崔珩死在了战场上,她不会舞刀弄剑,着实是救不得他。
但如果救他的人换成李霁,那确实大不一样。
“我自是想将他就下来。”漪如的声音不觉软下,道,“可除了他会遭难,我什么也不知道,亦不知如何救。”
李霁看着她,唇角微弯。
“故而你该将此事全然交给我,莫阻拦。”他说,“我会将他和阿楷都完完整整带回来,你当相信我才是。”
漪如觉得他又在说大话,他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保证什么十拿九稳。
可望着李霁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漪如知道,如果说她认识的人当中,有谁能比李霁还有本事,做事还要靠谱,那只怕再过一辈子也找不出一个来。
光是看李霁的那些战绩,让严楷这个什么也不懂的新人跟着他,也总比跟着别人要强。
她终是没有反驳,看着他,却有些迟疑。
“你……”她说,“你为何定要救下北宁侯?是因为你果真器重他?”
“不尽然。”李霁看着她,淡淡道,“也是为了你。你一直想嫁他,不是么?”


第二百八十二章 送别(下)
漪如觉得荒谬又可笑。
“谁要你为了我!”她瞪着李霁,“我的事不用你管!”
李霁的神色却是平静:“你十分气恼么?”
那双眸黝黑而深邃,似乎能直触人心。
漪如心头似乎被挠了一下。
她转开头:“我恼什么。我不过觉得我看上了谁,想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
李霁不为所动:“我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
漪如再度气急败坏:“你说你是为了我,怎又与我无干?你为何要帮我?”
“我是你义兄。”李霁淡淡道,“你不是一直这么说么?”
漪如怔在当下,无言以对。
李霁却不多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当下秦州是鱼龙混杂之地,你在这驿馆里好好待着,莫随意出门。”
他说罢,转身而去。
漪如瞪着他的背影,只觉心情就像打翻了调料罐子。
当日,漪如再也没见到李霁。
这人来去如风,没有留下住处,也没有只言片语的交代。漪如派人去严楷所在的大营里打听,却说他已经调走,不在营中。
当夜,漪如躺在床上,竟是失眠了。
——也是为了你……
见到李霁时,她明明已经定下了心神,觉得自己只是担心李霁的安危,见李霁安然无恙,她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李霁这妖孽,总能云淡风轻地让人说出些让人忍不住反复纠结的话来。
什么为了我。
漪如在被子里翻个身,心想,明明是他自己要救,扯我干什么?
可才闭上眼睛,她好不容易睡意上涌,迷迷糊糊间,却似乎又梦见了那个破庙,她躺在李霁的怀里,睁眼便看到他的脸,很近,那呼吸平稳,拂在自己的鼻尖上,微微的温。
——你听说了么?长沙王世子殁了……
心蹦了一下,漪如睁开眼,睡意全无。
她望着黑漆漆的屋子,只觉身上竟是出了一层冷汗。好一会,她才确定,自己竟是做了个没头没尾的噩梦。
祸水。她心里着恼,暗骂一声,却觉得塞满惆怅。
细想下来,漪如知道,事情到了今日,确实与自己有莫大的干系。
上辈子,严楷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过来不及活到今日,就已经和父亲一起被处决了。当然,上辈子,他也没有遇到李霁和崔珩,并且受到他们的鼓舞。而让严楷遇到李霁和崔珩的,恰是漪如自己。
再说李霁,上辈子,他也根本没有机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漪如重生以来,若说跟谁打交道心里最叫她最没有底,非李霁莫属。
她救了他,并不愿他再死去,可如今他又执意以身涉险。
——我是你义兄,你不是一直这么说么?
心潮翻滚,漪如只觉憋着一口老血。
她一向觉得自己这嘴皮子无人能敌,能说服任何人。可在李霁面前,竟总是频频落败,今日更是在他面前只能嘴硬,一句有用的话也反驳不出来。
想到自己在李霁面前的窘态,漪如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恼羞成怒。
祸水,祸水!她心里骂着,泄愤一般,用拳头捶了捶床板。
浑浑噩噩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的时候,漪如忽而被小娟晃醒。
“女君,”她说,“公子来了,说是来道别的,等城门开了之后,他就要跟李公子离开。”
漪如一个激灵醒来。
“他们在何处?”她忙问。
“就在驿馆外,”
不待小娟再说,她已经坐起穿衣。
漪如草草梳洗一番,走出门去。天边晨光熹微,街道上还有些黑,只有两人侯在驿馆外面。
一个是严祺,一个是李霁。
不远处的街口,有隐约的人影,漪如知道,那些都是李霁的侍卫。
“姊姊。”严祺走上前来,道,“我今日就要跟阿霁到前方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鼓足了勇气,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漪如的神色,似乎怕她当场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