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劝说了。”
屋外响起说话声,尤三姐推门进来,面色惨白。
“到底是我不配,他在哪里,我亲自去还给他!”
“三妹!”
尤二姐看她脸上不对,想要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捂着帕子痛哭不止。
贾琏不似她们姐妹默契,只当她是恼羞成怒。
“三姐不必伤心,满天下这么多人,难道只有他一个男子不成?退了他亲事,我再给你另寻好的。”
说完就带头出去归还鸳鸯剑。却没看到尤三姐在他身后面如死灰,眼中没有半点希望。
城东柳家宅院,冯紫英端着酒杯不动,眼睛看向不停斟酒的柳湘莲。
“叫我出来喝酒,又一句不说,亲事究竟如何?退或不退,总要有个准话。”
柳湘莲连饮三杯,摇头。
“退了。只是我没想到琏二哥会如此生气,是我不好。往后他大约不想见我。”
才刚说完,外面传来贾琏声音。
“姓柳的,你出来。”
“琏二哥,他不生气了?”
柳湘莲大喜过望,扔下酒杯出去。冲到门口,却见贾琏的身后站着个美人,美人手中握着鸳鸯剑。
当日匆匆一瞥,柳湘莲已经见过尤三姐美貌,今日再见,依旧惊为天人。只是贾宝玉的话在脑中回响,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哼!”
贾琏怒哼一声,恨恨盯他。
“不过是把剑,谁还舍不得?今日就来还你!”
尤三姐应声带着鸳鸯剑上前,双手平举。
“还给你。”
没有哭泣,没有纠缠,只有平静的三个字,全然不像妖艳下贱女子。柳湘莲突然有些后悔。然而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能反悔?停顿一瞬,上前接过剑身。
尤三姐眼中突的落下泪来,嘴角露出笑容。
“冷二郎。”
三字说完,抬手拔出鸳鸯剑横剑自刎。
就在这一刹那,一块黑色影子从柳湘莲身后掷来,正中尤三姐腹部。她痛呼一声手腕不稳,鸳鸯剑被柳湘莲劈手夺过。
再看她脖子,手指长的伤口鲜血四溢。
“三姐!”
贾琏惊慌失措上前查看。
柳湘莲更傻眼,他下意识夺剑,却不想尤三姐下手如此凶狠。手忙脚乱捂住伤口,却挡不住血液外涌。
“我竟不知你是个刚烈女子,何苦呢?”
尤三姐闭上双眼,鲜血和泪水混合在一起。
冯紫英冲出来大吼。
“哭什么,快请大夫啊!”
原来,刚才那黑色影子是冯紫英从屋内掷出来的檀香炉。他自幼习武反应比常人更快,又历经战场能够分辨死志,一眼看出尤三姐情绪不对,及时出手。
三人都有马车,迅速送到医馆终是将人救下来。
她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脖子上围着厚厚棉纱。柳湘莲坐在旁边,满目深情。
“三妹,是我错了,你堪为贤妻。”
贾琏谢过大夫,回来正看见这一幕,欣慰点头。
“早说我不会害你,偏你不信,兜兜转转害的三姐吃苦头。”
“琏二哥,是我不是,还请你见谅。今日在这里,我正式下定,还请允许我迎娶三妹。”
说完,柳湘莲躬身行礼。
他们二人说亲,却不料尤三姐冷声插话。
“我不嫁。”
贾琏以为她心中有气,拉着柳湘莲认错。
“才刚劝好他不娶,你又来不嫁,难不成你们两个商量好了耍我?都是他的错才有误会,叫他给你赔礼道歉,往后好生过日子。”
柳湘莲果然行礼认错,额头低至腰下,诚意十足。
可这并不是尤三姐要的。她冷眼瞧着,艰难转身背对两人。
“我生平最恨别人欺压强迫于我,更不会去欺压强迫别人。挥剑自刎,是因为我心已死,既没死成,那是老天不收,往后自然好好活着。”
突的嗤笑一声,满腔讽刺。
“你们男人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哪里管我们死活?是我瞎了眼瞎了心,竟然以为男人可以依靠,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鸳鸯剑拿回去。”
鸳鸯剑,鸳鸯剑,拔剑却斩断鸳鸯情愿。
柳湘莲愣在原地,眼中从惊讶变为敬佩,最后化成惭愧。
“错把珍珠当鱼目,兜兜转转,原是我不配。”
双手高举过头顶,竟是叩首一礼,随即起身潇洒离去。在他刚在跪过的地方,却放着鸳鸯剑。
贾琏看看尤三姐,再看看柳湘莲,唯有长叹。
冯紫英看不明白,给大夫留下银子,拍怕屁股走人。
正月十五,王熙凤找尤三姐安排外面事情,见她受伤,询问之下才知道鸳鸯剑之事。
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烈性女儿,我们家姑娘但凡有你三分气性,我心甘情愿叫她姑奶奶!明年二姑娘远嫁福建,你陪嫁去如何?”
尤三姐心如死灰,无可无不可,王熙凤安排什么她就听什么。已然决心终身不嫁,在哪都一样。
尤二姐却高兴。
“远离京城,无人知道过往,正可重新开始。好生服侍二姑娘,她是个最和善的人,不会为难你。”
迎春出嫁之事由王熙凤和贾琏安排,林蕴定亲之事则由程夫人张罗。
“正月二十他们便要出京往福建去,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是他迎娶你,还是你嫁过去。”
京城与福建远隔千山,每回想起程夫人就发愁。更别说朝廷律法官员不得擅离职守,等她嫁过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想去探望也不容易。
林蕴给她按摩肩膀,实际将自己的脑袋凑上去。
“姨母~”
“好了好了,最受不了你腻咕,又没说不让嫁,你父亲和爹爹都同意,我能如何?”
叹一声,程夫人拿出两份单子。
“我和曹夫人商量过,聘礼和嫁妆都大概定下,往后酌情增添,你要不要看?”
“不要,反正你和曹伯母舍不得让我们吃亏。”
林蕴占着程家幼女的好处,曹同轩又是曹家幼子,谁吃亏也没有他们吃亏的,干脆耍赖。
程夫人被缠的没办法,嗔怪瞪她一眼,还是宠溺地说给她听。
“他们要赶去福建没有空闲,等三四月份的时候派人从福建送聘礼过来,之后走礼就从曹家,近些。等定好了日子,你父亲想要上书奏请陛下,准曹同轩回来成亲,不过还说不好……”
母女二人紧挨着说话,时不时四目相对,温馨又亲昵。
林黛玉送茶过来,远远停下脚步不忍打扰。印象中的母亲只剩下模糊影子,但若她还在,大概也是这样吧?
好半晌回神,擦擦眼睛走出去。
“姑母,姐姐,喝茶。”
林蕴眼睛一转,拉着林黛玉推过来。
“您回京城这些日子,可打听谁家有俊朗公子,给我们黛玉也相看一个?”
刚来就说这话,林黛玉臊的脸红,回身推她。
“你别胡说,我才不要!”
谁料程夫人竟认真思考起来,好一会摇头。
“不成,我认识的人家大多门第不够,若要给她说亲,还要贾家老太君出面。”
林黛玉刚松口气,又沉下脸。
“姑母别听姐姐胡说,我才十三岁,说什么亲事?”
“下月过完生日就十四。”
林蕴探头提醒,被林黛玉掐着两边脸按回去。
“自己有了亲事就来说别人,好不知羞!早晚把你嫁到远处,看你还在我面前嚣张。”
第 107 章
当年分别时, 程夫人满心忧虑,不知林蕴能否适应官宦人家生活。如今见她们姐妹嬉笑打闹,心中安慰又忍不住酸涩。
曾经在膝下撒娇的小女儿, 如今也亭亭玉立, 先是还给林家,过不了几年又变成别人家的。
无声轻叹, 等她们闹一会才叫停。
“快坐下, 别碰着。”
左右各自拉着一个坐下,程夫人神色正经。
“说起黛玉亲事,我正有事情要嘱咐你们。今年进京,许多从前的亲戚找上门,他们多是与张家有联系,身份又不够攀上你家, 便想走我的门路。”
人情世故是最麻烦的学问, 从前她远在飞云山庄, 常年见不到几个张家人,如今到了京城才知道还有这么多亲戚。言语间难免讽刺。
“张家是你们父亲母族, 当年也是姑苏世家, 可惜逐渐凋零, 京城势力更十不存一,若有人上门不必理会,推给我就是。”
林黛玉只知祖母早逝, 再加幼年进京,对张家并不熟悉, 疑惑看向林蕴。
“别看我, 我也不知道。从前在飞云山庄他们看不上江湖势力, 没见过几个亲戚。”
林蕴事不关己地耸肩, 被程夫人宠溺点在额头。
“你呀。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陈年旧事,你们只需知道我父亲与你们祖母已是出了三服的堂兄妹,凡有扯着名号来的尽管打出去。”
京城富贵迷人眼,想要攀上林家这棵大树的不止张家。程夫人多年不进京城,刚来就被牵扯上许多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亲戚。最初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荣耀感,现在却想赶紧回飞云山庄去。
“虽然大多是来凑热闹,却也有值得结交的人家,趁我还在京城带你们去两回,往后成亲当家做主,少不得来往。”
长辈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交际往来,是惯例也是常事。
偏林蕴不喜欢这种一句话藏着十个意思的关系往来,宁愿独自待着。撇嘴扯程夫人胳膊摇晃。
“反正我要去福建,就不用去了吧?你带着妹妹去,她这么聪明漂亮,正好说门亲事。”
“呸,正经事也拦不住你贫嘴贫舌,有本事你做一品夫人,叫别人都来奉承你就不用去。”
两人又吵起来。
程夫人揉揉额头,给她们让开战场。是谁说林家二姑娘温柔安静?姐妹俩分明一个样!
吵地正欢快,李嬷嬷从院外进来。
“贾府派人来请,说今儿十五,老太太请两位姑娘晚饭后去赏花灯。”
“不去,没瞧见府上有客人吗?就说程家今儿歇在府上,我和黛玉要作陪。”
林蕴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上回贾芝满月酒已经做得那样明显,他们还要派人来请,真是没点眼力见。
早料到是这个回答,李嬷嬷毫不意外出去回话。
程夫人却有其他顾虑。
“我能带你们见识的太少,终究还是要老太太。既然来请未必不能去。”
林如海位列三品,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程家地位太低,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贾家却不同。若有贾母开路,定能带她们姐妹认识更高层次的姑娘太太。
可惜,她想多了。
林蕴挽着她胳膊。
“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几年都不大走动。咱们自己在家看花灯岂不是好?”
程夫人恍然,不再说贾府的事。
晚上林府果然张灯结彩,除了蜡烛灯笼,还有不少烟花炮仗。
林如海坐在上首,右侧是程向劲夫妇并列,下首另有两张小桌子,却空着。
程捷程潜放烟花、点灯、挂灯笼,忙活的热闹。
旁边房檐下,林黛玉在追着林蕴锤。
“叫你吓我。明知道我怕这些,还在身后放炮仗,你别跑!”
林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无论是在扬州或是姑苏。林如海难得吃醉酒,糊里糊涂地给四人发压岁钱。
程捷最老实,想要还回去,却被林蕴抢过来和林黛玉平分。再抬头,便见林如海在催程向劲快发压岁钱。
明明是上元节,却比过年还热闹,白捡银子。别人尚且合理,程捷年近及冠预备成亲的人,臊得脸红。
赏灯之后,程家乘夜回去,林黛玉却兴致满满,不睡觉要写诗,引得林如海一并提笔。
林蕴已经去洗漱,又回来照顾醉汉。满府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
程、林两家同过节,贾府却一家过得像两家。
迎春定亲,王熙凤生子,大房欢天喜地十分喜庆。邢夫人来回敬酒说笑,格外神气。
隔壁二房截然相反。王夫人说不上话,贾宝玉吃酒发呆,剩下探春贾环更安静,在漫天烟火爆竹衬托下愈发冷清。
尤氏左右看看,招呼胡氏低头吃菜。
最上首贾母还在教导迎春。
“如今将你接回去备嫁,就应该好生做针线,也跟着你嫂子学学管家道理,将来出嫁就是当家主母,虽然说没有婆婆姑子,但家里内外都要你调停,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闷着。”
想一想又补充。
“你们在福建比不上京城,差些也无妨,只你定要撑起来。若是换了别人我也不用操心,你可明白?”
教导完毕,转过头才发现众人格外安静。贾母微愣,神情有些恍惚。
“往常过节,你们姐妹说笑热闹,今年人少,连凤丫头也照顾孩子不能出来,少她一个,好似少了十个。我想起个笑话,说给你们听听。”
换个姿势面对众人,贾母强打起精神。
“据说从前,在京城有个老员外……”
才刚说几句,鸳鸯拿着披风过来,细心替她围上。
“老太太,今儿晚上有风,再吃几杯酒就回去吧。”
“这好日子高兴,你却来催我,偏要闹到晚上。”
贾母哼一声,自己拢着披风继续讲笑话。鸳鸯无奈,只好帮她换新的暖手炉。
王夫人看看左右,视线落在贾宝玉身上,悄悄提醒。
“快去陪老祖宗说话儿。”
贾宝玉正在看着月亮出神,听见催促别过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面前空酒杯,全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