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雪乱。
寻安后撤一步,薄曛前进一分,双双踏入通向未知处的旋涡中。
————
“师尊,你快醒醒。”
甫一睁眼,眼前还是朦胧一片,清亮还带着童音的声音便抢先钻入耳中。
自己的面具似乎被取下了。
温软的触感在额头传来。
薄曛视野逐渐清明,入眼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与寻安极为相似,却尤为稚嫩,像是当年他们初遇时,刚刚化形的小寻安。
他食指点在自己额上,见他醒了之后便收回了手指。
“师尊,你怎么睡着了?”
小寻安穿着好看的银白色金纹道袍,头发用一根同样的银白色金纹发带束起,眨巴着亮晶晶的桃花眼。
“寻,安?”
薄曛惊诧,不明白自己和寻安前后脚进入副本,怎么对方变成了这般模样。
还叫自己,师尊。
“是我呀。”
小寻安歪着脑袋,伸出自己圆润的小胖手。
“师尊,咱们快走吧,晚了就赶不上赏花会了。”
薄曛背靠一颗老树,见状下意识地覆手上去,比想象中的更加柔软细腻。
小寻安拽了拽,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薄曛,瘪了瘪嘴。
“师尊,你别欺负寻安了,快起来嘛。”
奶声奶气的声音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在撒娇。
薄曛暂时抛开心中的疑惑,连忙起身。
这一起身,他才发现小寻安身高不过到自己大腿处而已。
牵着他的小手,自己就得一直弯着腰。
薄曛索性将迈着步子拉着他自己往前走的小寻安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
小寻安似乎见怪不怪,对薄曛的举动毫不惊讶。
怡然自得地坐在他手臂上,指向前方,“师尊,我听其他仙尊的道童说,赏花会有许多名花奇花,不仅好看,还能做成灵丹,促进修为。”
小寻安手搭在薄曛的肩上,轻轻地点了点,“师尊,我可以拥有一株霖仙凤花吗?”
赏花会是天界百年一次的宴会,地点在蓬莱仙岛的百花园。
众仙者借赏花之由,结交大神。
赏花为次,交友为主。
也就修为尚浅的小道徒们才会对可以增进修为的百花感兴趣。
“霖仙凤花是上品仙花,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炮制成了灵丹,也不能服用。”
虽然他现在灵力被封,无法确切地得知小寻安的修为现在何处,但看方才他连拉自己起身都有些费劲,估计修为并不高。
“可是,霖仙凤花百年才开一次花,千年才结一次果,道童们都说,谁能拥有霖仙凤花,谁就是师尊最重用的弟子。”
小寻安扁扁嘴,摇着薄曛的衣领,“那该多有面子啊。”
这的确是赏花会的约定俗成,凡是上神神位的神明,凡收弟子,定是数十位的收。
只收一位弟子的神明,极其少见。
薄曛当年见到小寻安,也是突发奇想地有了收徒的念头。
只是没料到自己有意愿,对方却拒绝了。
后来敛了收徒的心思,就是吉尔和福儿,也是近百年的事情。
“想要?”
小寻安巴巴地看着他点头,渴望之意不言而喻。
薄曛空闲的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滑嫩的触感像是软玉。
“好。”
“嘿嘿,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小寻安软糯糯的撒娇让薄曛心软的一塌糊涂。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无人注意身后的场景已经支离破碎,坍塌成一片废墟。
“师尊,你快放我下来。”
画面一转,两人刚到蓬莱仙岛,小寻安就扑腾着小腿,吵着要从薄曛臂弯上下来。
“怎么了?”
寻安此刻变成了孩童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想让他多做一会儿。
“我是师尊的唯一弟子,自然代表着师尊的颜面,仙岛上这么多人,让人看见我让师尊抱着,得笑话我了。”
小寻安说着就要从薄曛手上跳下来,薄曛看着心惊,双手护着他,等他站稳了后才舒了一口气。
就算这是寻安自己设计的游戏人物,他也不想让小寻安受半点伤。
小寻安一落地,就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俨然像个小大人,倒有几分大弟子的样子。
薄曛看着哭笑不得,无奈地摇头。
“师尊,你看!”
应付完上前问候的众仙神们,小寻安绷不住脸上严肃的小表情,惊喜地指向不远处散着浅蓝荧光的仙花。
薄曛只是一抬眼的功夫,再去看小寻安却已不见了踪影。
“寻安?”
薄曛皱眉,心里浮上一层焦虑。
这时,画面一黑。
世界仿佛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50章 寻安的游戏(2) 真是傻瓜
“师尊……”
薄曛因为找不见寻安的踪影而焦虑的心情在听见寻安的声音后平复了下来。
黑暗的场景逐渐有微小的光亮。
先是一点,最后愈发明亮,直至眼前白光大放,最后占据了所有视野。
薄曛抬手遮挡晃眼的亮光,放下后看见长高了许多的少年寻安低垂着头,背着手站在自己面前。
若隐若现的鲜红露出一角,被薄曛看见。
“身后藏着什么?”
寻安支支吾吾,嘴上不愿说,手上还将身后的东西藏得更里了些。
“给谁的花?”
即使寻安不说,这幽香浮动萦绕也足以猜到。
是寓意不凡的玫瑰。
薄曛眉间聚起山川,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的寻安虽然长大了不少,但在他眼中,仍与孩童无异。
不好好潜心修炼,却不知跟谁学坏了,将心思放在了其他无关紧要的旁事上。
他此刻就像是人间万千因为孩子不认真学习而生气的家长。
面对不听话的孩子着急上火,无可奈何。
寻安头垂得更下,很是纠结。
“不愿说?那我便当做是弃花,丢了。”
薄曛做势就要去拿寻安身后藏着的玫瑰,寻安一惊,往后撤了好几步,将花拿至薄曛眼前。
“师尊!花,花是给您的!”
薄曛动作滞缓,很是错愕,“你说这花是给我的?”
寻安咬着下唇,耳尖泛红,“……对,对啊,是给师尊的。”
薄曛倍感意外,惊喜的神色让寻安将头垂得更下了,眼里的羞涩并未被察觉到。
“玫瑰乃人间花,你下界了?”
寻安闷闷地点点头,“我和宛铃宫的朋友们一起去的,见这花十分好看,就没忍住,采了一束回来……送给,师尊。”
宛铃宫于薄曛来说十分陌生,只依稀记得是某位元君的行宫。
元君的弟子,大多以女童为主。
寻安岂不是和一群小姑娘下的界?
“此花寓意特殊,不能轻易送人,你往后若再要送花,可不许送玫瑰了。”
他遇到的虽然顶着寻安的容貌,却一个是幼童一个是少年,自己满心的爱意面对他们时几乎转变成了教导小辈的长者心态。
薄曛恍然。
如果当初寻安真的成了自己的徒儿,整日“师尊师尊”的围在自己身前,他还会对寻安动心吗?
也许不会。
眼前的寻安固然乖巧可爱,却不是他心中的人。
只有外表,里子却截然相反。
他们的存在,更像是满足了自己曾想收寻安为徒的一个空想。
薄曛不明白寻安为何要设计这样一个游戏。
片段不完整的剧情,以寻安为原型的游戏,没有任何需要解密或是通关的线索。
真正的寻安也不见踪影。
“我知道了师尊……那,我先回寝屋了。”
薄曛被少年寻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只是颔首,站在原地目送寻安一路小跑着离开大殿,消失在拐角。
手里的玫瑰失去了意外惊喜的滤镜,也不过是一束普通的花罢了。
薄曛转身随手将玫瑰花束放在桌上,抬步出了殿门,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
桌上的玫瑰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枯成黄褐色的死花,散成粉末。
薄曛踏出殿门的瞬间,场景又颠倒轮转。
所有景致糅杂在一起,又像团成一团的白纸铺展开,在上面重新绘出新的物景。
“你在不在听我说话啊?”
眼前出现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胡乱地摇晃了两下。
薄曛闻声惊然,看着面前已是神采奕奕,品貌非凡的青年寻安。
“寻安,是你吗?”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他却从中找到了寻安真实的影子。
寻安一勾嘴角,“难道还有跟我长得相似的人也叫寻安?”
薄曛喜出望外,甚至想上前拥抱对方。
脚刚走出半步,胸前就抵上了一把折扇。
“干嘛,又想动手动脚?”
一言一行,薄曛可以确信眼前之人,是真正的寻安。
“你方才去哪了?我看见了幼年时……”
“嘘。”
寻安将扇尖抵在薄曛唇上,示意他别说话。
“你瞧。”
薄曛顺着寻安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立于白云之上。
脚下是绵延的青山巍峨,瀑流倾泻的碧水,一座独峰耸立,繁华锦簇,百鸟齐舞。
“如果日后我卸去了官职,就住在这里。”
寻安一展绢扇轻摇,微风拂动他的长发。
“届时与意中人一道修筑属于我们的小屋……你觉得如何?”
薄曛扯动嘴角,很想问问他意中人是谁。
话到了嘴边,又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很好。”
“你的表情可不像是很好的意思。”
寻安用扇子在薄曛的心口上一敲,“怎么,不愿意?”
薄曛呆滞,“你不是说,和意中人?”
为何要问他愿不愿意。
“真是傻瓜。”
寻安嗔他一眼,不搭理薄曛,扭头就走。
薄曛后知后觉,莫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哐当一下砸在他头上。
“寻安?你是说真的吗?”
他步履匆匆,想要追赶上寻安的脚步。
寻安迈的间隙不大,可薄曛紧赶慢赶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他看见寻安回首朝自己说了什么,展颜欢笑,比灼日还要璀璨。
但距离越拉越远,根本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薄曛行走在云巅之上,身后是不断扩大的黑暗,就要将他吞噬。
直到黑暗占据他全部的视野。
也不曾想起,这仅仅是个虚假的游戏而已。
“恭喜啊恭喜!”
嘈杂的声音让薄曛下意识地觉得厌烦。
管弦丝竹,琴瑟和鸣。
很是热闹。
薄曛睁开眼,满目的红绸绣花,张灯结彩。
行走在身边的过客满面笑容,端着杯盏交谈。
“寻安上神和芸琅元君还真是登对。”
“是啊,咱们天界以后就有多了对神仙眷侣了哈哈。”
薄曛一把抓住身旁经过的陌生仙君,箍着他的双臂。
“你说什么?”
对方拧着眉,“你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你方才说寻安和谁?”
薄曛难掩愠色,眉目间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芸,芸琅元君啊。我说你究竟是谁啊,连此次婚宴的新人是谁都不知道。”
芸琅元君……
薄曛记忆里闪过一些模糊的脸,却无法将她们与芸琅对上号。
两人的动静吸引了其他参加婚宴的宾客的注意,纷纷侧目聚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
薄曛充耳不闻,四周寻找着寻安的身影。
“新郎官到!”
薄曛转身,在看见噙着一抹淡笑的寻安身穿绛红墨边银绣锦袍,袖袍处绣着精致淡雅的云水波纹。
盈盈可握的纤细腰肢系着金丝滚边的祥云纹镶玉黑腰带,坠着一枚镂空龙纹翡玉玉佩,顺滑三千长发用红锦绸带束起。
寻安本就皮肤白皙,眼下略施粉黛,一双樱唇染着朱红,显得分外明艳动人。
他笑着与上前道喜的宾客们一一交谈,幸福的神情深深刺痛了薄曛。
“寻安。”
薄曛推开面前的仙君,来到寻安面前。
“薄曛,你来了!我叫人去万邪宫去请你,回禀说你不在,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寻安一手搭在薄曛的肩上,对他和锅底一般黑的脸色视若无睹,“一会儿我们好好喝一杯。”
薄曛眼底有风暴酝酿,自己佩戴已久的假面处在破碎边界。
他反手握住寻安的手,想要将他带离婚宴现场。
不料寻安手一挣,轻松地摆脱了薄曛的束缚。
“不是现在喝酒,现在要是喝醉了,可耽误我一会儿的大事。”
寻安说完就向前走去。
殿内有一个高台,玉帝和西王母端坐于上,欣慰地看着寻安。
“新娘入!”
殿门外响起阵阵鼓声,新娘一袭金刺双层长尾鸾袍,披着大红凤纹盖头。
脚踩莲步,由仙女搀着,缓缓走向寻安所在的高台。
薄曛本想冲上前去,但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灵力无法运转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新娘一步步靠近寻安。
“寻安!”
薄曛的声音被周围道贺叫好的声音所遮盖。
他身处最热闹的喜宴上,却犹如置身极地寒窟中。
“一拜天地!”
寻安转身,朝着天帝和西王母的方向鞠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