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边看看。”宋袭丢下话跑过去,果不其然在泥土间看见一些灰白色粉末。
想起匆匆而过的两人,宋袭心里不安,他蹲了下来,让蒋夙找来一根木棍。
棍子很长,只需要抓住一头,便能使巧劲将下面的泥土翻上来。
韩先锋嫌宋袭动作慢,抢过木棍粗犷地插进泥里。灰白色的物质越来越多的被从土下翻到了面上。
“啧。”他焦躁地丢掉木棍,用手刨土。
厚厚的土层被刨了个一干二净,暴露出下面堆积在一起的粉末。他心头大骇,一屁股坐到地上,抖着嗓子道,“是方晓乐的骨灰!是一定是他的骨灰!”
“嗯。”宋袭终于发现,骨灰罐被丢弃在另一块花田的田埂上。
其余人站在几步远外观察情况,沈婷玉摸了摸被凉风激出的鸡皮疙瘩,蹙眉道:“方晓乐也会复活吗?如果会,他肯定要回来找我们的,到时候我们怎么面对他?”
很少吭声的一个男人说:“把骨灰弄出来装进罐子里,找地方丢掉吧。”
韩先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或许是为了验证宋袭的猜测,或许是因为单纯的好奇。在听了大家的话后,他慢慢冷静下来。
搓了搓脸,他道:“宋……”话刚出口,脸上露出了惊恐异常的表情。
“骨灰,骨灰怎么……”韩先锋的嘴唇翕动,手指颤巍巍的抬起来,指向脚尖前铺满了骨灰的土坑。
宋袭看过去,本该是死物的骨灰如流动的水一样,从土坑里漫了出来!
第五十八章 花花世界14
灰白色的物质平铺于土壤上,粉末变成了一条条异常纤细的根须,在泥土中自如的往四周扩散。
宋袭他们不断后退,好几次,跑得慢的两个女人都差点被骨灰碰到。
“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没听说过骨灰还能进化的!”韩先锋一边躲避,一边吐槽,他看了眼宋袭,青年躲避的动作干净迅速,却也看得出,他并不想真的离开这里。
韩先锋知道,宋袭是在观察,在能够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他想看看,这些骨灰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程雅雅嘴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一点骨灰沾到了她的鞋子后,藤蔓一般延展成一条线,绕着她的脚踝爬上去。
他们来这里前,现实是晚上,也是夏天,大家身上的衣服较为单薄,而程雅雅正好穿的是一条七分裤。
骨灰线条越过她的袜子,很快就贴在了她的小腿上。
“走开!走开!”程雅雅跳着脚,弯腰去拍打小腿。骨灰线立刻从小腿,窜到了她的脸上。
她惊慌失措,求助的看向距离较近的奶奶灰,哭着喊:“快帮我把这东西弄掉!”
奶奶灰惊愕地看着她,半天才反应过来。此时,骨灰线已经爬到程雅雅的脸上。
看出他竟然真想去帮忙,沈婷玉忍不住嘲讽:“别帮人不成,反而把自己拖下水。”
宋袭也不太赞成,“在花田里,骨灰的存在相当于肥料,现在程雅雅就是那块需要施肥的‘田’,你凑上去根本没用。”
程雅雅哭得越来越伤心,两眼通红,见奶奶灰迟疑,她一咬下唇,自己跑了过来,伸手要抓住人求救。
“滚开!”沈婷玉一见她过来跑得更快。
这下子,大家不但要躲避土壤中的骨灰,还要躲避程雅雅,场面越发凌乱。
地上,骨灰在平铺到一定范围后,扩散开成了交织的树根状,快速渗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程雅雅脸上的骨灰线,大概是皮肤的渗透性没有土壤那么好的缘故,它像是找不到入口,没头苍蝇似的在她脸上四处乱蹿。
“结束了,结束了。”程雅雅的眼睛睁得很大,头发凌乱的垂在额前,她怔怔望着奶奶灰,“陆明哥哥,你帮我把它弄下来好不好,花田里的骨灰安静了,我脸上的肯定也没有危险性了,你害怕的话,就用棍子帮我挑开。”
奶奶灰扭头去看其他人,皆是一副不赞成的模样。
他心头发凉,觉得这些人也太冷漠,太不近人情了。不过是帮个忙而已,为什么要这么排斥。
“你想好了。”开口的人竟然是蒋夙。
少年神色嘲讽,眼里带着探究,似乎在好奇奶奶灰接下来的举动,“花田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骨灰入了土后,它被赋予了新的特性,它会先像液体一样扩散,再变幻成根须状沿着泥土间的缝隙渗透。”
宋袭也看出了陆明眼里的谴责,但他没有为自己或大家辩解。在他看来,帮助他人的前提是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他还没有善良博爱到舍己为人的地步。
当然,这个“人”并不包括蒋夙和至亲挚友。
程雅雅看出了奶奶灰的动摇,越发哭得厉害,呜呜咽咽的声音飘在黑夜中,婉如鬼魅泣血。
奶奶灰终究是忍不下心,他安慰自己,我动作快一点,骨灰就伤害不了他。
这么想着,他脱下了身上的短袖衬衣,将手掌包裹。然后飞快伸出去,掸掉了程雅雅脸上的骨灰线。
程雅雅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脸,虫蚁爬过的感觉没有了!
“不见了,骨灰被弄掉了!”她高兴地看向其他人,“你们看,不见了!”
奶奶灰早在第一时间丢掉了衬衣,他甩甩手,觉得身上有点痒,抬起胳膊伸到肩后挠了挠。
程雅雅高兴地望着他:“陆明哥哥,谢谢你,等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回报答你的。”
奶奶灰眼角抽搐,忍着怪异的感觉,神情勉强地摇了摇头。
程雅雅眨了眨眼,嘴唇蠕动几下,选择将话咽回去,假装没发现对方的异样,转身对其他人委屈地笑了笑,“大家刚刚虽然没有帮忙,但我也不会怪你们,希望还能像之前那样相处。”
如果说之前程雅雅的表现不够明显的话,那么现在,他是真的品出了点白莲花特有的楚楚可怜和故作坚强。
沈婷玉厌恶地白了她一眼,目光恰好落到奶奶灰的脸上,惊愕道:“陆明,你怎么了?!”
奶奶灰后槽牙紧咬,脸上的恐惧显而易见,他攥着拳头,直勾勾的盯着沈婷玉,“沈小姐,我脖子上是不是有东西,后面。”
沈婷玉绕到他后面一看,原本覆在程雅雅身上的骨灰线,不知何时跳到了奶奶灰的后颈上。
它像条虫子一样,弯弯曲曲地扭动着爬进了头发里,与颜色相仿的发丝混在了一起。
“它在你头发里!”沈婷玉眼尖,惊惶地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向韩先锋,“韩哥,你想想办法!”
“我能想到什么办法!”韩先锋说,“那玩意儿谁碰谁倒霉!”
一语成谶,骨灰线从奶奶灰头发里突然冒出来,沿着额头从眼眶钻了进去。
“怎么会……”程雅雅慌张地在自己脸上一通乱摸,后怕地想起宋袭的话。
如果真把脸比作“土”,那么现在的骨灰线明显是找到了渗进“土壤”的入口。还好,刚刚那个人动作快,要不然现在倒霉的就是她了。
“疼,眼睛好疼。”奶奶灰手指颤抖,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
疼痛了来得迅猛,消失得迅速,不过几秒的工夫,他就感觉到眼眶内一阵舒服,只是脸上的皮肤有点痒,下意识想用手抓挠。
“别碰!”宋袭喊道,“它钻进你的皮肤里了。”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细细的黛色血管。
奶奶灰心头猛跳,崩溃地喊:“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们有人会动手术吗,帮我把它取出来!”
沉默在每个人之间蔓延开。
奶奶灰知道,没有人能救他,那被他帮助过的程雅雅呢?
他的眼珠子转动起来有些迟钝,无法对焦了,面朝着程雅雅所在的方向迫恳求道:“雅雅,你把这东西弄回去吧,它本来就该在你身上的。”
见奶奶灰要朝自己的方向靠近,她捂着脑袋尖叫后退,“不要过来,你滚开!”
奶奶灰面色漆黑,他怎么也想不到帮忙惹一身腥不说,轮到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会被对方厌恶成这样。
他意味不明的点点头,咧嘴笑起来:“行,我滚。”
丢下话,他转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几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除了程雅雅的啜泣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话。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木屋,属于奶奶灰的那间房子灯是亮着的。
韩先锋嚅嗫着说:“今晚我还是睡自己那间吧。”
奶奶灰听见声音,走到了窗口,幽魂般站在那里看着经过的人。
程雅雅心虚,脚下越走越快,快进门时还险些被自己绊一跤。关门时,她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奶奶灰的窗口,明明隔着浓稠的黑夜,她却觉得对方正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她。
沈婷玉蹙眉道:“怎么还不关门,你到底睡不睡。”
“睡,我马上睡。”程雅雅砰一声关上木门,脸白得像鬼。
沈婷玉不耐烦跟她多说话,直接躺进里侧,背对着外面,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蚕蛹。
随着各自进屋,小路上回归了宁静。
宋袭揉着肩膀坐在床边,长长叹口气,心里想着,骨灰可以给花卉增产增艳,那又能给活人带来什么呢?
看他愁眉不展,蒋夙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跟他平视:“哥哥,怎么了?还不想睡吗?”
想起什么,他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推,掌心按在宋袭肩上:“你转过去,我给你按按。”
宋袭挑眉:“你还会这个?”
“跟你学的。”蒋夙垂下睫毛,眼底情绪不明,“你今天忙了一天,很累吧,帮你松松筋骨,晚上能睡得好点。”
宋袭翻身趴好,闭上眼睛,“你来吧。”
蒋夙十指交叉着活动两下,侧身坐到床边,手指跟着衣服轻轻落下去,按上肩部略微僵硬的肌肉。
刚用了一点力,宋袭就“嘶”了一声。
蒋夙不敢再动作,“疼?”
“没事,就要这个力度。”宋袭说,“你不懂,按摩这种事就是疼爽交加。”
蒋夙认真点头道:“哥哥,我记住了。”
按摩过后,身上果然松快许多,宋袭毫不吝啬的夸奖一番夙夙真聪明,一学就会;夙夙真厉害,手法堪比专业技师。
蒋夙在黑暗中弯了弯嘴唇,“你喜欢就好。”
宋袭舒服的瘫在床上,睡着前,还不忘诓哄小孩儿一般,轻拍了下弟弟的胸口,“晚安。”
黑暗中,蒋夙没有睡意。
他的手在自己的腰侧按了按,扭头去看宋袭,“宋袭,你睡着了吗?”
回答他的是安静平缓的呼吸声。
蒋夙侧身,手不老实的爬去隔壁,隔着衣服按了按青年的腰。果然,宋袭的腰就是比他的更柔韧。
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他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黑暗的房间里,床上的两人睡着睡着就头碰到了头,身体微弓着,好似在相互取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整夜,等到天亮,雨势不但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猛。
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的天自然不适合耕作,早会也无法如期举行。
于是由阿奇亲自将红信封送到每个人的手里,轮到宋袭和蒋夙时,阿奇的语气中多出几分鼓励和认可,“碍于你们昨天的表现,王总特意在信封中多给你们塞了一倍的工钱,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王总。”
宋袭捏着信封,一脸感激,眼眶都红了。
沈婷玉嗤笑一声,小声说:“还真是个演员。”
她旁边的程雅雅怯懦地看了眼奶奶灰所在的方向,眼底闪过嫌恶,随即埋头如同以往一样,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奇握了握宋袭和蒋夙的手,来到奶奶灰面前。
一夜过后,奶奶灰的长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好的脸上多了一团灰白色的斑纹,斑纹外的皮肤凹凸不平,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阿奇啧啧两声,同情道:“你的脸怎么成了这样?”
奶奶灰绷着唇没说话。
阿奇笑眯眯地问:“昨晚没有好好睡觉,去花田了吧?”
“……”奶奶灰一怔,一把抓住阿奇的胳膊,“有办法帮我把脸上的东西去掉吗?”
“没有呢。”阿奇拨开他的手,遗憾道,“肥料进了身体多少会催生出一点东西,万一多长出一颗心脏呢,难道不是好事?”
众人:“……”
奶奶灰一脸菜色,目光浑浊。大概是骨灰线彻底转移到脸颊的皮肤中,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在阿奇离开后,他再次充满怨愤地看向程雅雅。
程雅雅往沈婷玉的方向靠拢,被沈婷玉烦躁的推开。
她孤立无援地立在大棚中央,被那双不远处的眼睛死死钉在地上。奶奶灰走过来,语气很淡,“别指望我还会再救你。”
程雅雅的眼角瞥见奶奶灰右脸颊上的东西,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干呕。
奶奶灰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开心笑起来,像个疯子。
八人队伍中,苏大爷受了伤,奶奶灰又变得神经质,战斗力一下子被削弱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六个人工作繁重。
宋袭弓腰驼背忙碌了一个上午,外面的雨还没停。
韩先锋站在一旁愤愤道:“花农们今上午都在休息,就剩下我们还在工作。”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室内劳动呢。”沈婷玉说着,瞥了眼朝她走来的程雅雅。
多半是怕遭到报复,自从昨晚之后,程雅雅就特别黏她。
沈婷玉心里发毛,总觉得这朵小白花会背地里放箭,在危险的时候把她推出去。所以她都尽量远离,在对方还没彻底靠近时,便抬脚走了出去。
漂亮的女生瞬间成了狼狈的落汤鸡,宋袭也顾不上什么感冒不感冒了,一手挡在自己额前,一手护着蒋夙,冲进大雨中。
天气原因,中午是在食堂内用餐。
如同往常一样,花农们已经用餐完毕,还剩几个站在那里聊天。宋袭带着蒋夙去打了个饭菜回来,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