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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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有证据吗?”李碧菡根本听不进去,只顾验证真实性,“口说无凭,我不信。”

  “证据就是那份化验报告。”时怀亦无奈道,“当年我就起了疑心,濛濛做骨髓配型的时候顺便做了血检,两个结果一起出的,我问过医生,从血型遗传规律上说濛濛更有可能是我们的孩子……检验结果装订在一起,那阵子你很虚弱,我怕你受不了打击,就把它藏起来了。”

  李碧菡茫然地坐在那儿,攥着裙摆布料的双手时不时颤一下,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傅宣燎倒是听明白了,可又觉得这种事太过荒诞:“血型并不能作为检验亲子关系的决定性标准。”

  “这我当然知道。”时怀亦满面愁容,“后来我怕不稳妥,又去做了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不言而喻。

  沉默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散开来,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李碧菡,她撑着胳膊从沙发椅上站起身,晃荡着向前走了两步。

  时怀亦于心有愧,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离李碧菡最近的江雪怕她摔倒,上前扶了一把,被李碧菡挣开甩脱。

  她很慢地往门口走,似要往时濛的病房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仿佛向前的每一步都在通向将过往毁灭的深渊,她再度按住胸口,喘息粗而急,嘴巴开合间重复了几遍“我不信”,终是一口气没接上来,身体瘫软倒了下去。

  女主人李碧菡也住进了医院,时家上下乱成一锅粥。

  帮着安顿好住院事宜,傅宣燎回到病房,李碧菡刚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抓着时怀亦问他时濛去哪儿了。她头发披散,神色凶悍,全然没有从前那个优雅的时夫人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啊,警察不是去找了吗?”时怀亦被揪着领子不敢动,唯恐又把人气晕过去,“你冷静点,他身上带着伤跑不远,等他回来了我立马让他过来见你。”

  不知哪个字眼又戳到了李碧菡,她忽地松开手,别开头道:“我不见,我不见他。”

  见他便等同于认他是自己的儿子,那她的沐沐又该怎么办?

  她的沐沐已经死了,难道要让他在地下都不得安生吗?

  李碧菡用被子盖住头脸,逃避似的把自己同外界隔离。

  查房的护士担心她把自己闷到,上前半哄半强制地把被子掀开。

  视线再度落在时怀亦身上,李碧菡忽然想到什么,从床上坐起来:“是谁调换的,是谁?让他出来,让他来见我!”

  她受到刺激,一时无法消化这件事,千方百计寻找其中的破绽,企图推翻这个可怕的结论。

  时怀亦哪能让她如愿:“就是……医院弄错了,现在追究也没什么意义……”

  这回他的谎言被李碧菡看穿:“不可能,出生的时候他们身上都带着名牌,怎么会轻易弄错?”

  她抬头向门口张望,双脚落地便要下床:“警察呢?警察在哪里?我要报案,我要报案!”

  不得已用上了镇定剂,好不容易将几近疯狂的李碧菡安顿在床上,她睁大双眼,没有焦距的视线虚落在空气中的一点,不自觉溢出眼角泪顺着脸颊滑落。

  李碧菡浑浑噩噩地矛盾着,时而坚定地念叨“我不信”,时而质问时怀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见此情景,傅宣燎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心,也如同浸了水的海绵,沉重得呼吸不能。

  旁观了这一切,“为何不早点说出来”自然也是傅宣燎最为疑惑的事。

  退到病房外面,面对疑问,时怀亦酝酿许久,才道:“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原因无非那些——脸面尊严,家庭和睦,还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年前拿到亲子鉴定结果,确认濛濛才是我和你李姨的儿子的时候,沐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那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开口告诉她弄错了?那无疑是把沐沐更快地推向死亡啊。”

  傅宣燎还是觉得离谱,沉吟半晌:“所以时沐……才是您和那位杨女士的孩子?”

  时怀亦点头:“我也是五年前才知道的,这个疯女人特地选在同一家医院生,还将你李姨气得早产,当时我就该察觉到不对,只是没想到她胆大包天,居然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傅宣燎和那位杨女士仅有一面之缘,心想难怪当年她跑来看时沐,却对时濛不闻不问。而时濛住院她也没来看过,想必是时怀亦打点过,不让她来打扰时家的生活。

  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得到了验证。

  “那为什么不在五年前把这件事说出来?”傅宣燎问。

  对此时怀亦虽不占理,却仍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起初沐沐还在,我说不出口。后来你也看到了,你李姨情绪不稳定,她那样疼爱沐沐,我怕说出来她承受不住……而且濛濛已经回到时家了,他和你李姨有血缘关系,我想着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总有一天她能把对沐沐的爱转移到濛濛身上……”

  时怀亦在商场上成就颇丰,手段算得上雷厉风行,然一碰到家事就变得懦弱犹豫,满脑子糊弄瞒混,选择息事宁人的做法完全与他的作风相符。

  可是显而易见的,这条路选错了。

  并且时怀亦这样做,更多的还是出于为自己考虑,因为事情一旦爆发,李碧菡要追究杨女士的责任,怕就不是家宅不宁这么简单了,轻则对簿公堂,重则生命财产受到威胁,出于避祸求稳心理,时怀亦的做法其实无可厚非。

  傅宣燎脑中乱作一团,当下只抓住一个关键词:“这对时濛……不公平。”

  对,不公平。

  时濛做错了什么,被时家人如此对待,被外人那样指指点点?他本该拥有母爱,拥有朋友,拥有想要的一切。

  对此时怀亦理直气壮道:“已经都弄错二十年了,是否把身份换回来,有那么重要?我对他好不就行了?”

  傅宣燎恍然明白过来,难怪五年前,时怀亦毫无预兆地开始对时濛关心有加,还将股份转给了他,先前猜测的愧疚的确占了几分原因。以及杨女士对时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态度,全都有了解释。

  至于从小被调换人生、命运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的时濛,在时怀亦这样利商人眼里,甚至没有时家的地位和脸面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得重要。

  可相比时怀亦的泰然处之,傅宣燎却很难不后怕。

  毕竟要不是这回被言语激怒,踩了时怀亦的痛脚,这件事极有可能被他和杨女士隐瞒一辈子,然后带到坟墓里去,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能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复盘了长达二十五年的事件经过,心里压着的海绵在反复的挤压中脱干水分,张开密密麻麻的孔洞,轻飘飘的空气填进来,让傅宣燎更觉迷惘。

  江雪把警察送走,回到楼上,问傅宣燎:“濛濛他……知道这件事吗?”

  这也是傅宣燎想问的:“他没有跟我提过,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江雪眼眶还是红的,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整个人都有点恍惚,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没说过。他本来就喜欢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给别人听。”

  高乐成来了医院一趟,说已经调动所有人手出去找时濛,能动用的媒体也都用上了,现在各大社交网站到处都是时濛的寻人启事,提供可靠线索会获得高额奖金的那种。

  “别太担心,一定很快能找到。”高乐成拍拍傅宣燎的肩膀,“看你熬的,几天没合眼了?回家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替你守着,要是时二少回来了第一个通知你。”

  连续的熬夜几乎榨干了傅宣燎的精力,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疲惫潮水般侵袭,傅宣燎的脚步仿佛踩在棉花上,去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盯着镜子里面色灰败的人发呆。

  刹那太过安静,以至一种荒诞与茫然杂糅在一起的微妙感受,循着尚未填满的孔洞见缝插针地招呼过来。

  就是这个人,傅宣燎想,就是镜子里这个人,让时濛挖空心思地抢,用尽手段也要留在身边。

  可是时濛知道弄错了吗,知道所有的一切,本来都该属于他吗?

  时濛才是该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他原本可以过得潇洒快活,却为了片刻的独占、零星的拥有发疯发狂,丢弃自尊,低入尘埃里。

  等他知道了真相,会觉得不值吗?

  傅宣燎放弃了休息,打算自己开车到处去找找。并非警察和高乐成办事他不放心,只是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他实在睡不着也坐不住。

  乘电梯来到楼下,傅宣燎低着头挤出人群,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他不耐地皱起眉,回头刚要看是谁不长眼,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先钻入耳朵:“真巧啊学长,你也在这儿!”

 

 

第34章 

  傅宣燎不擅长记事,对无足轻重的人更是懒得浪费脑细胞。

  因此面对自称学弟的张昊毫无界限感的接近讨好,他只有抗拒和烦躁。

  偏偏张昊此人脸皮奇厚,看不出傅宣燎不想跟他废话似的,提出去鹤亭小聚被拒后又说请吃饭,再被拒就改成在附近坐坐,再再被拒他还有后招,指着旁边台阶下的吸烟区:“那我们去那儿聊会儿?五分钟就行,不会耽误学长太多时间。”

  眼看躲了这次也躲不过下次,傅宣燎心想不如趁这回把话跟这小子说明白,省得以后麻烦。

  走到吸烟区,傅宣燎没接递过来的烟,张昊才一拍脑门:“怪我,都不事先打听好,原来学长不是烟民。”

  傅宣燎懒得多解释,直接挑起话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张昊此人除了脸皮厚,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能说会道,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短短三分钟时间,傅宣燎就把他家庭结构、从事职业、兴趣爱好,包括今天来医院是为了给从楼梯上踩空摔骨折的母亲送吃的,全都弄清楚了。

  “我妈挑嘴,只吃这家的小龙虾。”张昊举了举手中的保温盒,“住院期间医生不让吃重口的,她叫我晚点偷偷带来,这不,我连一次性手套都准备好了,亲自剥虾喂她,我一只她一只,少吃点应该没事。”

  这番“孝心”倒是令傅宣燎对他刮目相看,耐着性子听他讲了他们家的情况,然后意外地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靠谱,至少人家是正经做生意的,诚意也摆得足够。

  交谈完毕,两人交换了号码,张昊说:“我们家在开发区的厂子很大,产出的建材都是达到国家标准的,欢迎学长莅临参观指导。”

  傅宣燎想了想,说:“近两个月不行,有空再约吧。”

  张昊表示理解:“我听高哥说了,时二少住院了。”说着他有些尴尬,“上回是我有眼无珠,险些把他当成了学长你包养的……”

  后面两个字隐去了,想来不是什么体面的形容。

  不过张昊家这种徘徊在枫城顶级社交圈边缘的,不了解情况很正常。傅宣燎原打算告诉他自己才是时二少包养的那什么,想到时濛还没找到,没心情同他多说,道了别就要走。

  结交目的达成,张昊乐颠颠地把傅宣燎送到停车场,路上还不忘拍马屁:“二位感情真是好,校园恋爱走到如今,真让人羡慕。”

  脚步顿住,傅宣燎眉宇微蹙:“什么校园恋爱?”

  “你和时二少啊,难道不是吗?我当年还在教学楼撞见过他去学长你的教室,往你桌板里塞东西呢。”

  张昊说着用胳膊肘撞了下傅宣燎,揶揄道:“小情侣之间的浪漫,我懂。话说他塞的应该是画吧?我看就一张薄薄的纸。”

  听到往桌板里塞东西,傅宣燎不禁发懵:“你确定……是他?”

  “是啊,时二少叫时沐对吧?他那张脸我绝对不可能认错,就上回在鹤亭门口看到的,几年前他就长这样,也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张昊扬眉道,“后来听人说学长你出柜了,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俩当年就好上了啊!”

  深夜,傅宣燎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接受了不少信息,桩桩件件都颠覆他的固有认知,就算再清醒,也难以立刻按照轻重缓急将其排序,再条理清晰地整理。

  脑袋里很乱,错综复杂都是有关时濛的事,他的身世,他的命运,他的偏执,他受过的伤,还有……当年与他的交集。

  如今仔细回想,傅宣燎才发现当年收到的那几张简笔画都没有落款。而按照时沐的作画习惯,哪怕仅仅是随手的一张速写,他都会在纸张右下角留下一个“沐”字。

  而张昊对时家知之甚少,大约只知道时家有两个少爷,并按自己的猜测将脸与名字对上号,也因此一再将两人搞混。可图像记忆远比道听途说可信度高,既然面容做不得假,他口中的去到自己所在的教室,往桌肚里塞东西的人,便是只能是时濛了。

  弄明白这一点的傅宣燎不由得陷入更深的疑惑。

  当年的时濛,明明与我几乎没有交集,为什么要送画给我?

  画上在操场跑步的我,还有趴在桌上睡觉的我……都是时濛亲眼所见吗?

  那么八年前的圣诞节也是时濛吗?为什么当我产生怀疑,向他确认的时候,他却矢口否认?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我一直以来……都弄错了?

  在受到频繁刺激造成的虚假清醒之后,伴随着头疼袭来的便是极度的困倦。

  连续几晚没睡,车里暖和,傅宣燎趴在方向盘上,不自觉闭了会儿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只看见眼前不断变换的画面,还听见耳畔细碎嘈杂的声音,

  他先是看见八岁的时濛躲在桌子下面,将瘦弱的身体抱成一团,待他走近,桌下的人仰起头,他才发现那人有着一双圆眼,笑起来的模样人畜无害,这张脸分明是时沐。

  他又看见自己走在学校的操场上,身边的人边踢着足球向前走边与他闲聊,本该是关于时沐的画面,可扭头对上视线,竟发现那是属于时濛的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眸。

  时濛告诉他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问他要不要当他的御用摄影师。

  时濛还总是悄悄跟着他,将他绑在圣诞树顶端的礼物摘下,看见里面的手表,在初雪的夜里笑得唇角微弯。

  错乱的时空中,连高中那会儿陪他去游乐园的都变成了时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