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正中午时分菜市场上就没得人卖菜了。高升平家临时缺两瓣蒜烧鱼都没地方买,只得问对面傅嬢孃屋头借了两个。
高升平见老两口独自在家、冷冷清清,不禁好奇地问到,
“傅嬢孃,你屋头小梅诶?哪门今年没回来过年啊?”
小梅是傅嬢孃的女儿,早年远嫁宜宾。每年要过春节的时候才能回来小住上一段时间,陪陪父母,更多时候是老两口去宜宾探望。不过这两年,不知是不是老人腿脚越发不太便利的缘故,渐渐也去得少了。
傅嬢孃今年六十八岁,和高升平他妈陈红兰差不多岁数。说话干脆利索,做事手脚麻利,但满头银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她见高升平问,笑着大声解释到,
“今年小梅他们全家都去浙江金华过春节了。我屋头小伟谈了个女朋友是那边的人。今年过去提亲。”
“啊,小伟都要结婚了啊?”
高升平愕然到。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傅嬢孃的外孙小伟还是个熊孩子,以前春节成天在楼里跑上跑下,叮叮咚咚让人睡不了懒觉,真的好烦人。
“那可不是?都23了都嘛。在浙江那边修电动汽车,一个月挣一万多。结果当地有个女的屋头把他看起了,说招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你屋头思想好开通哦,唯一的孙子都不介意去当上门女婿啊?”
“介意啥子嘛,年轻人过得好就对了。反正现在政府都鼓励生两个,到时候一个跟到女方姓,一个跟到男方姓,有啥子不好的嘛。”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你们老年人想得通就太好了。”
听傅嬢孃说得头头是道,高升平啧啧地称赞到,
“那你们快做曾祖祖了哦。”
“巴能不得哦!”傅嬢孃老脸笑开了花,“你也快点结婚生娃娃嘛。你老汉现在不在了,你抓紧时间生个孙儿给你妈带,免得她成天不好耍。”
“啊,这个再说,这个再说。我先回去了啊,傅嬢孃,谢谢你的蒜!”
高升平见话风不对,赶紧撤退。回到家他把傅嬢孃屋头这桩事告诉了他妈,他妈对此嗤之以鼻到,
“带娃娃?我才没得孙痨诶。他屋头小梅当年嫁到宜宾的事,两个老的不晓得闹了好多年,后头还是生了娃娃才没有闹的。不过我说句实话,带个女儿嫁这门远,一年到头才回来那门一两回,和没生这个女儿又有啥子区别嘛。”
“所以还是我乖噻,成天都守到你。”
陈红兰见儿子围着条蓝布围裙,从厨房里探出个大脑袋,正对着自己嬉皮笑脸地说话,像极了中年版的福娃,当即没好气地骂到,
“乖个屁!啥子都好,就是不晓得为啥子喜欢男的。又没得啥子能干,过年多带个人回家都不得行。幺儿,妈妈还是觉得你太胖了,所以没得啥子人喜欢你。”
“诶诶,妈。有你这门说你自己儿的诶?啥子叫太胖了没得人喜欢我,喜欢我的明明一大把。”
“一大把?数来数去不就是那个小张嘛。哪门过年他没来找你耍诶?”
“别个还不是要回老家啊,大过年的。”
高升平心不在焉地说到。陈红兰听了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怀疑表情,但她并没追问下去,只是继续坐在沙发上剥花生。
高升平其实心里泄气得很!他知道张海波春节回家是被他老汉威胁回去的,回去也就是相亲找女人重组家庭。要是张海波心里没鬼,照他的性格恐怕早就给自己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说八卦是非。现在回去都四、五天了,微信就发了两三条,其中一条还是刚到家报平安的。
既然张海波不肯多说,高升平自然也不肯多问。成年人之间就是靠这点自觉,才不至于事事逼人迫己,闹得满心不痛快。不过说起之前的承诺和约定,不过又是个大笑话。高升平心中暗自庆幸,当初没有跟着张海波在人前把话说绝了。否则现在这个情形,张海波要是重新结婚了,自己还真的下不了台。
下午家里前后来了几波人给陈红兰拜年,高升平手机里头也收到了许多拜年短信。他一一回复信息乏味且无聊,窝在沙发里居然昏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多盖了条毯子。
窗外天色已黑,他妈陈红兰并不在家,估计是出门到老同事家拜年送东西了。整个房子只有沙发旁的台灯开着,微小的温暖令高升平异常舒适。厨房锅里正小火炖着的排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浓郁的肉香飘荡在客厅中,这是家特有的安定与温馨。
高升平捋直了身体,惬意地伸了伸懒腰。手机上早已堆满数十条来电和信息,其中张海波就打了足足三个。高升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点了张海波的电话回复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高升平正想笑骂张海波几句,电话那头却传来稚气的童声,
“你哪个?”
高升平诧异了一下,赶紧看了看号码。没错!是张海波的电话。他于是耐着性子说到,
“我找张海波。”
那个童声继续追问到,
“你找我大伯做啥子?”
听到这里高升平忍不住笑了,他猜这应该是张海波弟弟的娃儿。不晓得张海波去了哪里,忘了带手机,所以才被他侄儿接了电话。高升平耐心地继续问到,
“那你大伯去哪里了诶?喊他过来接哈电话嘛。”
“我大伯在外头看新伯妈了,等哈哈我喊他给你打回来嘛。”
“哦,要得。”
高升平挂断了电话,心噔地一下落了地。
嗯,落实了!
高升平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在乎了,而且还做好了面对任何困难的准备。但当问题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心里好像突然出现了很大的一个黑洞,完全无法用任何理由来填补。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历来就低估了与张海波之间重新开始的这段感情。
固然不是青梅竹马,也不是一见钟情。甚至说得难听点,是在吃回头草。但两人这一年多来共同经历的事情不少,彼此扶持帮助很多。虽然自己并未在口头许诺张海波一个未来,但心里早就把张海波当成余生相伴的不二人选了。现在出这摊子事情,高升平瞬时觉得没意思了。
这厢正自思量,高升平他妈却进了家门,居然还带了客回来吃饭。高升平一看是对面的傅嬢孃老两口,心知都是孤苦伶仃,所以凑在一起过年多点热闹,于是赶紧下厨收拾饭菜。
这顿饭吃到七点多!春节晚会都开始了,高升平还是没等到张海波的来电。他心里正越发冰凉时,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赶紧拿起来一看,却是王建军。
高升平急忙调整了个人情绪,在电话里与王建军互道了新年快乐。他又把电话递给他妈陈红兰,让老人与王建军说了会话。临到末,王建军在电话里颇不好意思地问起,说孩子要等着上户口,问高升平名字取得怎么样了。
高升平一拍脑袋,说我怎么忘了这茬重要的事情。不过王建军孩子取名的事情,他早已三易其稿,心中有数。本来王建军不打电话,高升平也会这两天打电话告知他。
“哦,那太好了,升平。真麻烦你了。”
“军哥,我们的关系不说这些客气话。”
“那娃娃取个啥子名字诶?”
“全生!王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