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他转来转去收拾的时候,偶尔看到他的目光,有些偏执地呆滞,隐约中的泪水让我看到了他的痛楚。他的气色和精神状态都很差,我和他说话总要说两遍,因为第一遍他总是听不清楚。
她妈妈像个怯懦的孩子走到了宿舍门口,抱着骨灰,半倚着门,不进来,也不出去。丈夫的离去让这个农村的妇人精神更加地萎靡,似乎说任何一句话都要消耗唯一剩下的一口气的半口。
我在几把椅子里挑选了看上去干净的一把,用手擦了擦,示意他妈妈坐下。
“继瑜,你坐吧,我不累”,真的很意外,他妈妈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阿姨,您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我家若甫老提你,不是你们上学时候就天天一起的嘛”。
他妈妈声音非常微弱,气息明显不稳,像是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一样,这样的情绪我知道当然不是因为我。我真担心很长时间过后,他妈妈是不是还会沉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之中。无论她在做什么,无论在和谁说话,无论在说什么,总是会句句、词词地透露着自己的悲伤。
但那种悲伤又不过于明显。你看不到她的眼泪,但你可以听到她的哭泣。
“谢谢你,阿姨,别说话了,您坐着休息吧。”我示意他妈妈停下来别再说话。
“你不知道,他们不让我们坐车我们才在这过了一夜的啊!”他妈妈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阿姨,怎么,什么意思?”
“昨天我们本来就回去了,车站没回去的票了,打算路上拦车到徐州,可硬是没人让我们上车”若甫在一旁忽然抬起头对我说。
“我妈还偏要过桥过路撒纸钱,要不早上我们就从中央门走了”若甫补充道。
……
我还是不太理解若甫妈妈的话,后来在车上才知道,他们家那边的丧葬习俗对入土时间有很严格的约束,说不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对后人不好。
这个事他的大伯后来好像还不太高兴,说若甫为了省钱没有当天晚上就在南京打车回去。若甫后来告诉我,那时候他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了。借的我们的钱当天还给了小马一万,还给了大刘5000。
我有时在想,何苦呢?其实昨天就可以给我电话,但是那天我一直没敢和若甫说这个话,几次话在嘴边都淹下去了。
一是想到自己昨天不辞而别的狭隘,毕竟让旁人无法理解,我也觉得羞愧。二是想到若甫既然已经不找我借钱就更不会再麻烦我送他父亲回家。
这些年来,若甫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极度隐忍。在他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不会来麻烦我,在他不是悲伤、压抑到极点的时候不会掉下眼泪。
又想起了酒桌上的眼泪,我终于明白,那不仅仅是因为那些短信而流:重病在身的父亲,毕业在即的伤感,一份被施舍的差劲工作,一个最好朋友的亵渎。
看着他的背影,依然是熟悉的,曾经让我着迷的身体,此刻,不再有拥抱的冲动。
11,
诚执意要他开车,说他自己也要回家一趟。
车行进在高速上,隔离带中无名的花草齐刷刷地后退,远方农家的炊烟慢慢地升起,青青袅袅。
若甫的妈妈坐在后座上,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打开窗户向窗外洒一些纸钱。可能是由于我和诚的存在,明显感到她有些克制自己的情绪,多次通过后视镜看到若甫妈妈眼里就快掉下的眼泪,但又都被她生生地憋了回去。
若甫可能有些疲倦,抱着自己父亲的骨灰头头就抵在后座上,我能感觉到他头的力量。我尽量不去触碰后座,直着身子。如果他能睡着,就让他睡一会吧。
车过了徐州,经过了一座运河上的桥。若甫的妈妈小心翼翼地询问诚是否可以停下来。
我们停了车,若甫的妈妈在桥墩的上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一整串钱,嘴里念叨了好久,最终声音越来越哽咽,哭了出来。
“他爸,到家啦……”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母亲为什么要在那座桥上停下来,原来过了桥就是山东的境地。后来,若甫告诉我他妈妈是徐州人,是他爸爸年轻时候在徐州做生意认识的,是自由恋爱。
还说,若甫的母亲结婚后一直没怀孕,被他的爷爷奶奶多次逼迫,让其离开。是他爸爸一直坚守着他的母亲,直到后来有了若甫,家里才安稳了很多。
看着这个年迈的农村妇人,想到在那样的年代下,他们能够摆脱父母的约束,谈着属于自己的恋爱,是多么地让人佩服和心疼。
若甫跪在火堆旁,磕了四个头。起身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他的眼泪,但是他又迅速地擦去。
再次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再次看到若甫,他也看到了我。两双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游离。若有若无的眼泪,还在他眼里旋转。
我递了一张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拿在手里,任窗外的风轻轻地吹拂。
12,
到了若甫的家。
他家在一个村的中间一排。
车在村子里的路上颠簸、挪动。车窗外,很多同村的人都站在自家的门口看着我们经过,有老人蹲在门口,有孩子追着我们的车乱跑,也有三五妇人在一起窃窃私语。
车拐进一个小巷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若甫的家。我没有来过,但是看到门口攒动的人群,门上贴着白色的门帘我已知道,若甫的家,到了。
迎面冲上来的几个人,哭倒在我们的车门口,这让我和诚都感到很意外和吃惊。我们慌忙地下车,站到了一边。
若甫在众人哭声一团中,第一次放声哭了出来。他的哭声让我终身难忘,声音几近嘶哑,脖子随着身体一起颤动,似乎已经无法站稳。
他们排成一个队,若甫在最前面抱着他爸爸的骨灰颤颤巍巍地进了屋。
诚说,“你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说,“是啊”。
有人招呼我们进屋坐下,给我们倒来了水。诚和我都摆摆手表示不需要,示意他们去照顾其他人。
在那一刻,亲人之间的情感才是最脆弱的,我们需要做的,只是送上自己的安慰。而有时候,沉默,静静地坐着也许是最好的安慰吧。
若甫家的丧葬习俗应该是要守灵的,但是人已火化,他们一大家人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在家守一晚上。
后来我才得知,一天不入土,那些亲戚就会都还在,相应的招待成本也会上升。
想来,在中国,现在的农村受到的思想束缚比城市要大的多,而他们本就贫穷,却还要承担着很多必须生活之外的负担。
那天,我才知道,若甫有个姐姐,精神不太好,现在已经嫁到了隔壁的村上,但经常被丈夫打回家。若甫还有个妹妹,聪明可爱,人长的像极了若甫,漂亮端庄。
这些,大学的四年若甫居然都没有提过。我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后来在一起了他才说,他觉得生那么多孩子是件不光彩的事情。这么纯朴和愚笨的回答让我啼笑皆非。
我们在若甫家的镇上住了一晚,若甫把我们送了过去。
若甫说让我和诚将就将就,让我们天亮就回南京。临出宾馆的时候,若甫让我出去。
我们就站在他家所在的镇上,他对我说谢谢我,我说没事,你自己照顾自己。他还说,他回南京会联系我。我说好的。
看着若甫骑着摩托车渐渐消失在街头的一角,又想起白天看到的他的眼泪,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
拿出手机,给他发去了信息“若甫,我们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吧?”
十分钟后等到了信息,“好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骑摩托车看信息,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