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的回忆从一场追尾事件开始。他记得,三人刚准备下高速,前面一辆车可能出了故障,忽然减速,阿峰急踩刹车,结果还是撞了上去,阿峰也受了点伤。此后,前面车上下来人和他们交涉。来人是个很帅的挺有气质的男青年,自称姜伟,普通话和粤语都很蹩脚,说自己开车有点走神,向几人致歉,并一定要请几人吃饭。三人推辞不掉,路上送阿峰去了医院简单处理后,姜伟在医院附近请三人吃饭,席间,姜伟给三人倒了一杯洋酒,喝完之后,他觉得有点头晕,还没说话,就见刘斌和阿峰先后趴到桌上,他觉得不对劲,想要起身,却觉浑身无力。他记得最后看到的是姜伟起身离去的背影。
石磊回忆一遍,明白是有人设好套等着几人钻。他奇怪于自己并没和这边人有过来往,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刘斌或者阿峰在这边得罪了什么人,但刘斌怎么会和这边人有瓜葛,而且人在哪里,是否像他一样被关起来,还是……他想起路上问刘斌来深圳有什么事,刘斌说过来处理点私事。
私事?石磊不敢往下想,刘斌一直待他很好,绝不会这样对他。阿峰虽然滑头,但自己一向待他不薄。阿峰又被关在哪里?他不会和这边有什么瓜葛吧?
石磊百思不得其解,使劲挣了挣背在身后的手腕,明白了是白费力气后,他就试着挪到墙边,然后坐靠在墙角。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外有了动静,接着铁门哐的一声被推开,迅即,室内耀眼的灯光刺得他闭上眼睛。
姜伟一手拉开灯,一手端着叠饭菜,一脸冷酷的看了看紧闭双眼的石磊,对门外的两个人交代几句,关上房门,蹲在石磊跟前,也不理会石磊凌厉的目光,撕开封口胶带,抄起筷子就喂石磊,看着后者狠盯了他一眼,张嘴就吃,他眼含赞许打量一下石磊,又恢复冷酷表情。
石磊很快把饭菜吃完,姜伟正要贴上胶带,石磊冷冷的说:“麻烦你帮我小便一下。”
姜伟嘴角牵起一抹坏笑,“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帮你,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你想让我知道的我不用问,你不杀我,总不会让我憋死。”石磊把头别到一边。
姜伟饶有兴趣的扭过石磊脸,看石磊胀红了脸,不觉也有点讪然,骂道:“看什么看,把头转过去。”
石磊恶狠狠瞪了姜伟一眼。
姜伟面无表情的把石磊拽起来靠在墙壁,开门出去,不一会拿个饮料瓶进来。他一脚踹上门,从背后环住石磊,帮石磊解皮带。
功夫不大,姜伟帮石磊拉上裤链,系好皮带,拿着饮料瓶骂声“靠”,哐的一下拉开铁门,对外面人谑笑道:“这小子很强壮,这给你了,拿回去养花。”
外面一阵嘻哈,石磊听的面红耳赤,心里把姜伟十八辈祖宗骂了个遍,正骂着,姜伟哐的一声又开门进来,把他的嘴重新封住,拉灭灯,然后头也不回的出去了,随后是关门落锁声。
姜伟出了门,走出很远笑着挠挠头,“妈的,这小子精着呢。”
手机铃声响起,他急忙从裤兜里摸出,看也不看摁下通话键,“喂……大哥……还没让他吃饭呢……大哥,这就喂他,放心。”
挂上电话,姜伟神色凝重的四周看了几眼,叫过一个兄弟,嬉笑着说有点寂寞难耐,要出去按摩运动一下,老大找的话,就实说。他说完就出了门,驱车前往市区。
姜伟一路左转右拐,最后在一家新近开张的按摩店停住车,下车后,他扫了眼后面的车辆,不动声色的走进按摩店。
韩海看见客来,便操着浓重的方言搭腔。姜伟怔了一下,随即把粤语发挥的淋漓尽致。韩海勉强听懂,笑道:“您随意。”
姜伟进入包房,和衣趴在床上,刚要睡着,却被一个女人折腾醒,他由着女人调起情欲,却在女人解他皮带的时候,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他温柔又懊悔的对女人说:“我泄了。”
女人白了他一眼,讥讽几句出去了。
姜伟松弛下来,摸着下体叹口气。自从年前接到任务,他从南阳回到深圳,就由李想化名为姜伟,混进王老黑团伙,并利用上级策划的一场黑吃黑,以身负重伤为代价取得了王老黑的初步信任。
李想趴在床上想心事,这么多年过去,他有点厌倦了这种黑不黑白不白的日子。他远离家乡,没照顾过家人,没时间谈女朋友,却不得不经常出入酒吧和按摩房等地,把自己伪装成色迷迷的姜伟,藉此掩人耳目,却时常心中惕然,不敢放纵情欲。他摸了摸裤袋里的打火机。这不是普通的火机,除了打火,更是一个微型录音机。他又摸了摸项上的一块玉坠,心知这个微型拾音器一定把方才一幕传送出去了,队里那帮兄弟到时见了他又该七嘴八舌。
李想趴在床上,听到房门又一次被打开。他警觉的瞥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浑身血管都要爆裂,几乎就要跃起来揍来人一顿,但是理智让他扯过浴单蒙住了头。
纪东躺在按摩床上,看了眼此前的客人,视线转向旁边躺着的黄立坚。
黄立坚递给纪东一根烟,“东子,你准备怎么办?”
一路上,纪东和黄立坚分析了种种可能,最后结论有两个,一是石磊和刘斌真的去了香港,手机留给了阿峰,因为漫游,阿峰用公话回的电话。二是石磊和刘斌出了事,至于什么事,未知,但一定不是好事。黄立坚让纪东放宽心,说纪东没来由的瞎想,纪东说但愿吧,一切只有见了阿峰才知道。
听到黄立坚提问,纪东仰躺在床上许久没回答。进入深圳之前,他往刘斌手机发了条短信,大意是,明天出发去深圳。阿峰很快回了电话,约好见面地点,让纪东到了通知他。
纪东吐了口烟,看着缭绕的烟雾叹口气,“坚哥,难道我真的顾虑多了!”
“你是太聪明了!”黄立坚不无揶揄的笑着说:“脑袋瓜子难免有别于常人。”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纪东斜一眼黄立坚,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别想了,开一天车还不嫌累啊?”黄立坚有点犯困,“见了不就知道了嘛。”
“你先睡,我睡不着。”纪东说完起身出屋,站在走道里抽烟,偶有奇装异服的年轻女人在他身上扫描。他经过几间包房,里边传出的声音让他浑身不舒服。他想起韩海接他时的情景,两人家常过后,韩海要给他找地方住,他执意要到韩海店里看看。韩海吞吞吐吐的说,俩人接手了一个按摩店,韩海又解释,没办法,正经手艺俩人都不会。纪东明白韩海所指按摩店是干什么的,心中难过韩海之所以有今日,与自己也有一定关系,他只能缄口沉默。
韩海见纪东出来,给他递上一瓶饮料。
“强子呢?”纪东扫视一圈。
“有点应酬。”韩海疲惫的笑笑,“有些方面得打点。”
“海子哥。”纪东忍不住心痛的拥住韩海,自责道:“都怪我。”
“东子。”韩海心中莫名的酸楚,眼睛也湿润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路,能跟爱我的人一起生活,我应该知足了。来这里这么久,我想了很多,人活一辈子,不能太贪心。”
韩海说着话扶住纪东双肩,笑骂道:“靠,你来就来吧,别把白河水也给带来,搞得人心里难受。”
纪东忙擦眼泪,勉强笑道:“海子哥,对不起,把你给淹着了。”
“东子,你还是没变。”韩海被逗乐了,“对了,这次来能玩多长时间,明天我领你好好转转。”
纪东拧开饮料盖,咕嘟嘟灌了几口,“不知道,看情况。”
“是来进货——”韩海见纪东心绪不宁的样子,揣度着说:“还是有别的事?”
“进货。”纪东回答的很干脆,他看着韩海,眨眨眼笑道:“就怕钱不够了,到时候我等于白跑一趟。”
“滚吧你。”韩海笑道:“把我卖了钱都给你,也没石磊一张卡上钱多。”
两人在这边说笑,不远处的暗影里,李想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悄悄转回屋里,看了眼正在呼噜的黄立坚,趴在床上继续蒙头,不过他却没睡。从纪东出现在按摩间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琢磨。纪东这小子好好的保安不干,跑这里干嘛,进什么货?他跟妹妹怎么样了?他想起纪东和黄立坚在屋内的谈话,心头疑云密布。不过,他还是放下一份心思,纪东看来和老板关系很好,估计只是来看看老板,自己还以为这小子来玩花,真是多虑了。他随即又记起方才听到的石磊的名字,想起了王老黑指使阿峰策划的高速路上的追尾和绑架酒局。地下室那小子也叫石磊,这其中难道是巧合?他想起了绑架前要队长林森给他提供的辽宁方面的资料。石磊虽和刘斌形同兄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刘斌并未让他参与团伙的事情,据里边内线掌握的情况,石磊总体还算干净,刘斌所给他的钱,都是通过合法生意赚取的。线报称,石磊元旦前后去了南阳。另据资料显示,石磊当过兵,林森在交给他资料时,确认自己和石磊是战友。李想记起那夜和纪东在酒桌上的一些对话。纪东也当过兵,好像也是侦察兵,难道纪东和石磊认识?如果他们认识,纪东此行可能就与石磊有关。石磊被绑架的事,看来是阿峰告诉给纪东的。阿峰又有什么目的?想到这里,李想决定把整件事向林森做个汇报。
李想趴在床上装睡,直等到纪东回屋睡着才悄悄起身。
夜色深浓,城市霓虹闪烁。李想开着车漫无目的的闲转,他扫了眼后视镜,打开CD听音乐,嘴里叼着烟,却空拿着火机不点火,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片刻之后,他走进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点着一支烟,边品边抽。这时,另有一人坐在他身边。喝完咖啡,他转身出门,却把自己的火机遗忘在桌上,装走了另一把一模一样的。他前脚刚走,另一人喝完咖啡也走,捎带着把火机也收走。
李想返回别墅后,先到地下室看了看石磊,问了兄弟们有没有事,说这个人给看好了,大哥可不想生意没谈拢,筹码就没了。他特别交代,半个小时进去看看,憋坏了人质,他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然后,他就上楼睡觉,并且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天没亮,纪东和黄立坚就告别出门,两人就近找了家停车场把车子停进去,出来时,纪东戴了副墨镜,黄立坚则戴了顶遮阳帽。两人一路若无其事的游赏,等到天亮,随便在早点摊上吃了点东西,到公交站点坐车去看了看世界之窗,将及中午,黄立坚先回韩海处,纪东来到福田区一处小区,他在门口登记过,几分钟后敲响了一家大门。
林森刚下班回到家,听到敲门声,忙应着上前开门,看到一副墨镜的纪东,愣怔了一下。“请问您找哪位?”
“找你。”纪东嘿嘿笑着摘下墨镜,“老排骨,中午管饭不?”
林森呆了几秒钟,马上哈哈笑着擂了纪东一拳。“是你死小子,什么时候来的?几年不见都不敢认了。赶紧进来。”
纪东放下东西,满屋撒一眼,笑道:“老排,就你一人?”
林森笑道:“你嫂子他们去姥姥家了,今中午就咱俩。死小子,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
“你不就喜欢玩突然袭击嘛。”纪东说着直接一个拥抱,“嗯,条越来越好了,越来越骨感。”
“熊玩意,死性不改。”林森爽朗的笑道:“还以为你早把排长忘的没影了。”
“哪能。”纪东一P股坐在沙发上,接过烟点着,嘿嘿的笑,“以前不来吧也不想你,这来了吧,肚子一饿忽然就想了。”
“欠扁吧你。”林森不以为意的笑,“我带这么多兵里就你最痞。你是来玩还是……”
林森昨晚接到了李想的线报,破译后得知了李想的疑问,联系种种情况,意识到纪东是真的到了深圳。几年没见,石磊混了黑社会,纪东不知道怎么样?他连夜请南阳方面查询了纪东的档案,才放下心。不过,他虽然想到假如纪东真是为了石磊的事来深圳会找他,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林森得演戏。从全局出发,石磊的事还不能让纪东知晓,而且,他现在也和李想一样,想知道阿峰的目的,包括纪东的真实目的。
“老排还是你了解我,我是有事才烧香拜佛,没事就卖佛换钱。”纪东收住笑。
“你小子还是这臭脾性。”林森笑着看看纪东,“说来听听。”
“要不咱出去吃吧,边吃边说。”纪东诡笑,“你点菜,我出钱。”
“死小子,到我地盘上还明着欺负我,说好了,你点菜,我出钱。”林森笑道:“我得先给你打打预防针,别出难题。”
“在我是难题,在你就是一句话。”纪东狡黠的一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难题。”
两人说笑着下楼,林森拉着纪东进了一家餐厅,纪东不敢太放肆,只点了份龙虾,两样海味,林森又叫了几样酒楼特色菜,独没有上酒。纪东知道林森下午还得上班,喝多影响不好,而且天气也热,南方低度白酒他也喝不惯。
两人说些久别重逢的闲话,席间,林森问纪东究竟有什么事。
“老排,你还记得二排的石磊吗?”
“记得,那个东北小子,你俩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怎么,和他有关?”
“嗯,有人说他去香港了,我想让你帮我查查出境记录,方便的话,再帮我查查这几天交通事故伤亡情况和……”纪东没敢往下说,交通事故已经让他想想心中就直冒凉气,再提黑社会,他对这个刑警队长就更说不清了。
林森挑挑眼角,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纪东,笑道:“死小子,你就使坏吧,你哪里是要我帮忙,简直是先在我这里备案,你小子不把我整趴下,你不甘心啊!”
“老排,你当是备案也行。”纪东顺杆爬,笑道:“想当年你一人把一个连都折腾趴了,今儿算是我代表全连报复你吧。”
“行啊小子!”林森乐了,像看动物园的老虎一样看着纪东,“这你都学会了!那猫还不得下岗了。”
“不会。”纪东信誓旦旦的说:“老排你就是我师父,虽说青出于那啥胜于啥,不过,本着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抓老鼠这差事,我不跟你争。”
“熊玩意,找踹呢你。”林森禁不住哈哈大笑,“好话到你嘴里都得窜味,小子行,几年没见,快成精了。”
两人又闲话一会儿,林森接到电话,出去听了电话,顺便部署了几个兄弟跟踪纪东。挂上电话,林森回头和纪东约好晚上见面地点,就先行一步。
纪东出了餐厅,又把墨镜戴上,翻出手机里的来电记录,找着阿峰和他通话的两个号码,寻了个公话拨过去。第一个响半天没人接,第二个响半天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是IC公话,她刚好是路过,纪东马上说上午有朋友从外地来,用这个号码和他约好了在电话亭附近见面,朋友不熟悉地方,他一时疏忽也忘了问,现在快到时间了,朋友人生地不熟的,在这里就他一个熟人,问那个女人能不能告诉他电话亭的具体位置。女人也蛮有同情心,热情的将周边标志建筑说了一遍,详尽到坐几路公交。纪东一叠连声的谢谢后挂了电话。
一小时后,纪东出现在罗湖区某标志建筑附近,他到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靠在窗后,打量街头过往的行人。到了晚上,他给韩海发一条短信,让韩海把黄立坚送过来后,自己打的去和林森见面。见了面,林森说没有查到石磊两人的出境记录,是否会以另外的姓名和方式通关就不得而知。不过,林森说,外地到深人员在短期内要办去香港的签证并非易事。林森说,近期虽有过交通伤亡事故,但没有符合石磊两人体貌特征的。
纪东忧闷的回到旅馆。一切都是不确定,过了明天,他就必须见阿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