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就有了后来狗皮膏药似的赖着状元郎君子游,在缙王这儿又拼命不得好的大理寺正江临渊。
起初他不知缙王打着什么算盘,还想着给王爷和自家姐姐牵段红线,只要扯上了亲戚,日后还恩的时候就不必考虑丧命这回事了,百利而无害。
结果见了那位从姑苏来的大罗神仙,他人就傻了,心里佩服着缙王看着一表人材,居然会有这种癖好,实在不简单啊。
再然后,他见识过了这位神仙的本事,又由衷地感叹,果然两人都不简单,在一起简直是凑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想当年,王爷,我真是……”
“想想当年你差点儿被慕容皓弄死的屈辱,你就不想趁早找回来吗?”
提到这位“老情人”,江临渊真是爱不得又恨不起,想了想对方此刻的惨状,不说心软,唏嘘总还是有的。
萧北城床前床后看了几次,确认放心了,才轻手轻脚套上靴子,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一出门,他便命人去请了黎婴,“让最靠谱的人替我照料他,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当然,但您多少找几个靠谱的人护着,不然我怎么放心得下。”
“京城外驻守的十二州军,够不够?”
江临渊顿时乐了出来,他怎么忘了这缙王可是位人才,如今跟某人学坏了去,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爷。”江临渊轻唤一声,只见那人挑了挑眉,“您真是太坏了。”
“是吗,还有更坏的。”说罢,他抽出烟杆,猛力一甩,那烟杆前缘竟然拉伸出去,足有此前的两三倍长。
江临渊看得有些愣,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又不是很敢想,看着他的一瞬失神,萧北城还当他对此有什么想法,便把烟杆递了过去,下巴一抬,指着院外。
“本王可以给你一雪前耻的机会,当年他在你落魄时狠踩一脚,秋后算账也是合情合理,本王不会告诉你家那位的。”
他话音未落,院外两名穿着黑衣的亲卫一左一右架着个人走到近前,仔细一看,此人眼眶凹陷,眼底乌青,面上添了沧桑,脸色也是蜡黄,胡茬长了满脸,整个人都脱了相,要是不强行把他的五官长相和当年的纨绔少爷联想起来,根本看不出这居然是当年风光无比的振德赌庄少庄主慕容皓本人。
见了江临渊,慕容皓颇有些不忿,咬牙切齿地冷笑着,嘴里不清不楚骂了句什么,那押着他的亲卫气不过便要动手。
萧北城还特意把烟杆递到他面前问了他一句:“你来,还是让本王来?”
“别这样,我是文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
“那本王就是莽夫。”
江临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北城坐在慕容皓面前,后者明显有后退的动作,奈何他的力气不足以撼动身后的亲卫,挣扎了几下也便放弃了逃跑。
萧北城用烟杆一下下拍着掌心,那沉闷的响声就如催命的魔音,好似每一下都打在慕容皓的心头,只见他连咽几口唾沫,脸色都吓白了去,局促不安的反应定是心里有鬼。
“怎不敢抬头了?你是想自己交代,还是被逼着交代?”
“呸!”
估摸着慕容皓是想这一口唾沫吐到萧北城脸上,以泄私愤,但是太过心虚,以至于这口气没敢出大,也便没玷污到尊贵的那位。
亲卫哪里肯放过他,见他僭越不尊,当即按着他的肩背,将他的头按了下去,迫使他对那人行跪拜大礼,萧北城对此却是淡然,一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咱们把慕容少爷请到这儿来,主要是为从他口中问些要紧事,他既然没害人性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关几天差不多就放了吧,别做的太过火。江临渊,听说你以前跟慕容少爷有些私怨,不妨今日新仇旧怨一并清算吧。”
江临渊倒是乐呵,“成啊,不过下官只能干动嘴皮子的事,要下手沾血可做不得。”
“正好本王这些日子憋了一股火没发,你问,本王答,如何?”
慕容皓心里正盘算着这两人一问一答,估摸着也就没自己的事了,刚要松下一口气,忽听一阵刺耳的风声刺入耳膜,还没来得及确认发生什么,就觉身上一疼。
那伸长的烟杆在空中划了道泛着金光的弧线,弯都不拐一个就抽在了他身上,起先是无感的麻木,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痛感攀了上来。
慕容皓哀嚎一声。
什么鬼的你问他答……分明是打!!
“孙子……打不死老子,你就是孙子……什么狗屁大理寺,你给我等着,只要老子不死,迟早要把今天的账讨回来,你给老子等着!!”
半个时辰过后,被打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的慕容皓朝江临渊嘶喊着,叫嚣着,一直到被亲卫拉了下去都还有力气骂人,江临渊摇头咂嘴,心中不忿。
“嘴可真硬啊,以前怎没发现他有这一身硬骨头,居然能挨过毒打一字不吐……这不对劲啊,打他的人又不是我,怎到头来挨骂的还是我,王爷,这公平吗?”
“你跟慕容皓要公平?问问他敢不敢把命豁出去,说几句难听的辱骂本王。”
归根结底,慕容皓这种货色嘴硬不假,其实还是怕死的,打他几鞭子可能不痛不痒,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可真的危及到性命,他可就得好好想想孰轻孰重了。
“本王自是他开罪不起的,不过在他心里,你始终都是当年那个差点儿被他害死的落魄小公子,即使做了御史大夫,也改变不了命贱的事实,所以恨你作践你都是理所当然,弄个不好,他死了都得来找你索命呢。”
“那您说……”江临渊意味深长地望着慕容皓被拖走的方向,“他到底会不会死呢?”
慕容皓会不会死这种事问萧北城怎可能有用,只能问那些对他项上人头感兴趣的神仙,而萧北城明知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却还是多此一举提审了他,目的也就在于引蛇出洞。
是夜,慕容皓奄奄一息躺在昏暗潮湿的牢房里,觉着自己果然是命不久矣了。
他甚至能听到硕鼠闻着血腥味凑过来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藏身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具快到嘴的肥肉,就等着他这口气咽下,便一拥而上,将他拆吃入腹。
可他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他的目的还没有达成,败光了祖上的产业,还没来得及赚回颜面,怎么能这么早死!
“活……活着,老子得活着!!”
他低吼着,强忍伤痛爬向牢门,心中已把害他至此的缙王、君子游,还有那江临渊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最恶毒的词都用上了。
“妈的,老子不会放过你们,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仅仅是爬到门前的几步路,他就用尽了全力,他知道自己无力逃出那紧闭的囚笼,垂死的挣扎也不过是想饮一碗放在门沿边,像狗食一样被人施舍的冷水,即使知道那霉味与腥臭绝对令人作呕,仍然无法放手这一碗救命的污水。
……这些年,他似乎所有苦头都吃尽了,丢弃尊严,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如此卑微,如此下贱,他却还是咬牙活了下来,就是因为心中残存着复兴家业的希望。
他知道在这个目的达成以前,自己绝不可以死!!
作者有话要说:江大人灵魂质问:“?”
粉头也要打?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鸭~
第271章 白给
许是人在伤病时总会身不由己想到悲情往事,慕容皓抹掉脸上和血迹混在一起的泪水,终于将手伸向牢房外。
就连此前狱卒虐待他而送来的泔水碗都干了底,一滴也倒不出了,被断绝了生路的慕容皓已近绝望,那一瞬间,真的想到了以死解脱。
“……不,我还不能死!”
他咬牙将双拳捶向地面,磨破的皮肉在灰泥地上砸出一道又一道血痕,激烈的挣扎与强烈的血腥味却让饥饿的硕鼠凶相毕露,眼里泛着红光,龇起獠牙便朝他扑了过来。
“滚!你这畜生,连你爷爷我都敢碰,反了你!”他挥起拳头打向冲在最前的硕鼠,硕鼠受到重击,发出“吱——”的一声尖锐哀嚎。
这东西再怎么喜欢趁人之危,总归还是怕人的,慕容皓捏住那畜生的脖子,全然不顾双手的皮肉在硕鼠利齿的撕咬下绽开伤口,狠狠将那硕鼠砸向地面,顿时脑花都炸裂开来。
其他硕鼠一见首领遇袭,纷纷退后,不敢再招惹这不要命的,然而慕容皓接下来的举动却是连他自己的都吓了一跳。
他竟然拧下了还在抽搐的硕鼠脑袋,将尸体送到嘴边,渴饮那畜生的污血!
当年风光招摇的振德赌庄大少爷岂会料到自己那丰厚的家底居然也有败尽的时候,更不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落得这般田地,会拼死想要活下去吧。
他喝着鼠血,一边喝,一边哭,喝饱了,泪也便尽了,麻木得连痛楚也感受不到,就翻躺在地上卑微等死。
这时耳边似乎传来了窸窣的细响,也许又有鼠群来为鼠王报仇了吧……他想,自己杀了它们的大王,如果耗子是种有仇必报的畜生,来取了自己的命也是天经地义,正如当年他所坑害的那些赌徒,虽是他们自作自受,但改变不了他曾诱导人走入歧途的事实,那些家破人亡的可怜人,一定也像他痛恨君子游一样恨不得杀死自己吧。
“活该……这是活该呀。”他喃喃念叨着,忽然觉着就这样死了或许也算得上是种解脱,自己这辈子恶事丑事做了不少,可说死不足惜,到头来居然还是贪生怕死,也是讽刺了。
“哎哟,慕容少爷,您怎么变成这幅鬼样了,真是让人唏嘘啊!”
嘲讽之声响在耳畔,慕容皓甚至懒得睁眼,只当自己是出现了幻觉,临死也不安生。
可那幻觉来得太真,他还能感受到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拍打他的脸颊,他情不由衷睁了眼,待视线清晰后,看清了那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光头中年男人。
他戏谑道:“原是那耗子精来找我索命了吗……”
“耗子会不会索命是不知道,但你留在这儿一定会丧命。”光头男人拍了拍身上的土,凑到他面前,左右看了看他的伤势,“嚯哟,伤的可不轻,你都这样了,肯定是说了点儿什么吧?”
慕容皓怒目切齿地反驳:“要是真的说了,何至于被打成这样?还不赶紧把我救出去!”
“哦哟,不得了,到这个份儿上还耍少爷脾气呢?除了你爹谁看得起你啊,我瞧你这德行应该也挺想念他老人家的,不如送你们父子团圆,一了百了吧?”
“你!”
如果说慕容皓没想到家业会败得这么快,那么被黑吃黑的速度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他做梦都猜不到自己拼死保护的秘密,保护的人,居然会在他命悬一线时彻底剪掉这根救命的丝线。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的同伙,你不能抛弃我,我已经在缙王面前保守了你们的秘密,你还想怎样!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忠诚吗!!”
“忠诚是够了,可你话中也说到是‘我们’的秘密,所以你打从一开始就没跟咱们一条心,你这种人为了保命可以保守一时的秘密,保不准之后为了保命还是会出卖咱们,我没必要担着这个风险不是吗,活人哪里有死人嘴紧呢?”
说罢,男人从怀里掏出明晃晃的刀子,舔着嘴角,一脸嗜血的神情,仿佛慕容皓这条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上下打量着慕容皓,似乎是在衡量哪里比较好下刀,后者情绪激动起来,想从地上爬起却是无力,这样的状态别说是逃命,就连翻身打滚都是极难的。
男人舔着嘴角,一把拽起慕容皓的头发,看着他此刻惊慌失措的神情,心中更是狂喜。
“小少爷,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感谢你对圣教的付出,圣教与我,都会好好会记住你的。”
说到这里,男人双手合十在面前,对他行了个悲悯的教礼,而后两眼微眯,握着刀子便朝他心口落了下来。
死到临头,慕容皓并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往事浮现眼前,对自己这遗憾的一生,他只有不甘与愤慨。
虽无力避开对方的致命一击,然而慕容皓并没有垂死挣扎,他怒视着即将夺去他性命的凶手,内心竟平静到令他自己都惊讶的地步,以至于锋刃落下时,他甚至没有退后的怯意。
他感受到冷风呼啸着从面前吹掠而过,发丝被齐齐斩落,漂浮在空中,久久未落。
时间仿佛凝滞在一刻,所有的动作都缓慢到清晰可见。
刺耳的脆响突然穿透耳膜,震得他全身都为之一颤,下意识后撤。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弹来一颗石子,径直打在对方欲夺人性命的刀刃上,慕容皓与凶手皆是一惊。
后者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引他入瓮的全套,冷眼一瞪慕容皓,却发现他并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同他一样懵然而无措的诧异神情。
——慕容皓全然不知自己被人套路,而他也已经直挺挺地跳进了陷阱。
感到不妙的凶手不再执着于灭口,为节省时间直接踢开碍事的慕容皓,转身便钻进了来时打通的地洞,凭借矮小身材与敏捷身手的优势,手脚并用地在地道中迅速移动。
果然,人只有在逼命时才会激发出全部的潜力,他疯狂向前爬去,脑子里只有“活着”一个念头,终于,他看见了出口的曙光。
他急于冲出这可能困死他的陷阱,然而电光火石间却意识到非常恐怖的现实。
——此时正值深夜,他挖在大牢外的地道根本不可能透入自然的亮光。
那么……外面守株待兔的猎人,会是谁?
“还能是谁,本王喽。”萧北城翘着二郎腿坐在洞口外,悠哉悠哉地品着今年新贡的西湖龙井,餍足地眯起双眼。
沈祠盯着那只有西瓜大小的洞口,脸都绿了去,“王爷,这么大点儿地方,只有那还没长成的孩子能进去吧?小孩也会来杀人灭口吗?”
“不是小孩,如果真要说是什么东西的话,应该是只讨人嫌的耗子精吧。”
沈祠生来迷信,萧北城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当即脑海里浮现出一只龇着獠牙,眼冒血光,胡茬跟铁线一样坚硬,足有半人大的硕鼠形象,把自己先给吓了个半死。
洞里的那位听见外面的动静,知道出去是死,原路返回也是个死,无计可施,只能不当不正地停在地道中,紧握武器,做好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与人同归于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