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确认,棺中并无尸骨,只有一件小孩子穿过的衣裳,很显然,是座衣冠冢。
“二十年啊……王爷,二十年。谁来偿我失去的青春呢……”
回到老宅中,君子游愣愣坐在床榻边,念叨的依旧是这句话。
这个时候,萧北城倒是情愿他先前的遗症还在了,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昏过去,好好睡一觉醒来,那个永远不会被现实击垮的子游也就回来了吧。
越是该糊涂的时候,他就越是清醒,老天永远以最残酷的方式折磨着善良而无辜的人。
萧北城守在他身边,一直不敢放开他的手,帮他缓解着身体的颤抖,轻声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可你须得振作起来,才能查明此事不是吗?”
“不,我不想深究缘由,我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我不想看到,更难以接受的,我情愿没回姑苏这一趟,永远在我爹的谎言里,像个傻子一样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他木然说出这句话,眼中神采彻底黯淡下去。
萧北城非常熟悉这种感觉,便是三年前经历了那人离世的自己,被那种深入刻骨的绝望与痛苦逼到绝境,才呈现出的行尸走肉状态。
外界发生什么,对他而言就是不痛不痒,哪怕天塌了下来,也能心无波澜的等死。
“子游,你现在不该胡思乱想,该好好睡一觉才是。”
“王爷说的对。”
一向讨厌喝苦药的他,居然会乖乖饮下那人喂来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便躺在床上,合眼睡了去。
萧北城心中不安,请柳管家帮忙照料那人后,便去了老宅后院,站在昨日小黑发现了木箱的地方,叼着烟杆,垂眸静思。
沈祠察觉到气氛诡异,小心问了句:“王爷,是有什么不对吗?”
“猫的嗅觉,比起狗来如何?”
“那自然是比不得狗的啊,也没见谁家看家护院养两只猫啊,那不是闹了笑话。”
“所以足有四年没回到姑苏的小黑,凭着记忆与气味找到了君家埋藏旧物的地点这种可能有多大?”
“应该不太可能吧,我跟小黑也玩了几年,了解它的习性,他平时都很乖的,就是喜欢上蹿下跳,只有拉屎尿尿的时候才会刨坑,一般都不会乱挖的,又不是属狗的……”
沈祠觉着这话不大对劲儿,顺着这个思路又推理下去,“会不会这里其实是一块尿尿的风水宝地,所以……”
萧北城冷冷瞪了他一眼,他便把余下的话吞了回去,不再胡言乱语了。
那人俯身,随手折了段树枝挖着土坑,从中翻出了一些已经干硬的碎叶片,察觉到异样便让沈祠把小黑抱了来,拈一丁点儿碎末撒在它小鼻子前,小黑便兴奋的满地打滚,还嫌给的不够,掘地三尺也要挖下去。
“果然。”
“王爷,这个东西会不会就是诱导小黑来挖坑的啊?”
“你学聪明了。从中挖出的木箱跟里面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老物件,可你说这叶片有几分新?”
“该不会是有人知道先生会回来,所以把东西埋在了小黑容易碰到的地方,借此来引人注意?”
萧北城把烟杆恰在指尖,摸了摸小黑的头,“算算年纪,它也不年轻了,宠物饲养不当,寿命通常只有三四年。这个人知道小黑还活着,认定本王或是子游一定会把它带在身边,并布下这个局,一定对我们非常了解,不是在京城时就被人盯上了,便只有……”
“江陵!”想起那个时候萧北城还受了伤,沈祠更是慌张,“王爷,这里很危险啊,我们还是早点儿回京吧,以免夜长梦多啊!”
“你连成语都学会了,真是长进不少。但我们已经被迫入了局,如果不让对方达成所愿,只怕……”
他猛的合起了还沉在坑里的木箱盖子,响声吓到了沈祠,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可怎么办啊,王爷,您和先生可都不能出事啊。”
“放心吧,要是想动手,在江陵驿馆时,对方就可以置本王于死地。可他偏偏没有下死手,便说明本王对他们而言还有可利用的价值。可他们的目的与身份会是……”
他缓缓起身,踱着步子走到庭前,便遇到了把药渣碾碎了丢进花池里做肥料的姜炎青。
他把沈祠打发走了,姜炎青也便转过身来,擦去手上的污泥,朝人耸了耸肩。
“您终于要来找我问话了吗。”
“你看起来很期待的样子。”
“算是吧,整天为此提心吊胆,我已经受够了,能痛痛快快把实话吐出来,反而是种解脱。”
萧北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今日的穿戴,和平时一样是素朴低调的青衫,不过腕间却若隐若现的露出一串珠子,那成色,那制式……
“小叶紫檀制的十八子佛珠,本王只在江临渊身上见到过。看来本王猜的不错,你果然是江家人。”
“准确的说,是朔北江氏。提起当年,也是能与出了数代帝王将相王侯后妃的兰陵萧氏相媲美的名门望族。只可惜在下生不逢时,赶上了你们君临天下,横行霸道的时候,若是有幸晚生一甲子,也就不必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卑微又可怜的期冀四处奔走,天天过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了。”
“你的语气似乎很不满。”
“那是自然,毕竟我们江氏辅佐得是前朝皇室的血脉,就好比里面现在躺着的那位,而不是姓萧的篡-位之君。”
被他挑衅,萧北城倒也不恼,用烟杆拍打着掌心,不以为然道:“所以你才会给他安排一出假死的好戏,让他暂时退出京城的漩涡,好深的城府啊。”
“多谢王爷夸奖。在下听说了你们昨夜的遭遇,知道为什么您隐忍了许久,却还是在这个关头前来质问我。不管您信不信,我都要为自己辩解一句,此事并非我所为。”
察觉到他话中的细节,萧北城追问:“你否认的仅仅是自己吗?”
“自然,江氏也是鱼龙混杂,各侍其主是常有的事,我所能代表的只有自己,还有远在京城的那位。”
“你跟江临渊还真是穿着同一条裤子,关于三年前的事,还打算招认什么?”
姜炎青笑道:“跟王爷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坦,您知道我们这种人如果不是真心想说出什么,就算严刑拷打也问不出半个字,在下实在佩服。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再多透露一些秘密。”
他边说边俯下身子,用指尖在地上写了六个字,则为“君子安、君子游”。
“谦谦君子,一者安天下,一者游四方。这是林溪辞大人在死前留下的唯一一句遗言。也便是说,早在那时,他便知道夫人腹中怀有双子,且双子将应运天时,身负异象而生,重瞳八彩,与常人不同。”
“但君子游并无异于常人之处。”
“所以,他注定是为人臣的命。”
提示到这里,萧北城也便懂了他的意思,神色愈发深沉,看向对方的眼神怀着质疑。
“为何连这都坦白了。”
姜炎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然而缝隙中,却透出一丝寒光。
“也许,是为了合作吧。”
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无永恒的交情。
有形者终将化为无形,枯朽凋零进淤泥里,最后开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美艳花朵,就成了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预告一下之后会开一个详写林爹爹故事的分卷,腹黑渣男皇帝攻x心机黑莲花受的故事,可以期待一下。
其实关于信里的内容呢,我已经在评论区解释过了,君爹爹留下的只言片语并不足以道明他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所以全凭子游自己的意会与解读。
既然君爹爹说了只有他一个儿子,那么也就是否定了他哥哥君子安的存在,至于为什么要否认呢?原因有二,一是他哥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足以让他断绝养父子关系的事,再一个就是哥哥没有死,并且哥哥活着会给未来造成许多麻烦。一个七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所以就是后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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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知府
君子游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萧北城来看他的时候,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正捧着碗还温热的藕粉坐在堆积成山的书卷间,边吃边从中找着什么。
见他较比之前恢复了许多,萧北城深感欣慰,到他身前去掀起他的额发,唇贴着他的额头探了温度,确认无碍了才松了口气。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不大过意得去,红着脸笑笑,舀了勺藕粉送到萧北城嘴边,便算是赔礼了。
“让您费心了,是我太鲁莽才会发生这种事,还害您这么担心。”
“说这么见外的话,可真不像是你。”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哪儿来的勇气掘开了兄长的坟,也许是太想知道答案了吧。被骗十几年,不,是二十几年。一想到他还可能活着,我便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想到还有亲人尚存,便迫不及待的去寻了,冷静下来才想,就算他真的还在人世,我也是不敢见他的吧。”
萧北城提着衣摆,盘膝跟他一同坐了下来,随手翻了本书册,里面的字迹清秀好看,行书一气呵成,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君子游道:“这都是我爹留下的旧物,想着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便都翻了出来。”
“同是侍卫,他的字写的如此好看,本王的那个小毛头却只会狗爬几笔,真是天差地别啊。”
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沈祠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瘙痒的鼻子,不知所以。
君子游也拿了本父亲的手迹翻看,笑的清浅,眼中满是沉浸在回忆中的幸福。
“比起父亲,我更想叫林大人。我爹从前陪在林大人身边,是被他一笔一划教会写字的,所以字迹工整,任谁见了都要夸赞几句。巧的是我从小也是被我爹握着手学会写字的,笔迹跟他总有几分相似,但神韵却是不同的。我爹生前常说,他从前是握枪杆子的,所以气劲非凡,写出来的字迹方遒有力,而我生来就只会摇笔杆子,多了些柔情在里面,味道就不一样了,倒跟林大人更相似些。”
才刚说完,萧北城就凑到他颈窝间,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果然好闻。”
“……你这个不正经的。”
“如何,喜欢吗?”
君子游忙把这淫-贼往外推了推,趁机拿了画轴隔在两人之间,“王爷您别取笑我了,家中生了变故,我现在心里没底,慌得很,您要是大发慈悲就帮我找找有没有能证明兄长当初没死的证据,这不是对咱们都好嘛。”
萧北城显然不愿帮他这个忙,深究原因,是不想他再被牵扯进诸方阴谋,便装作一副头晕眼花的样子,不肯多看一眼。
“比起这个,本王倒是更关心山上那件案子。”
那人嘴里叼着笔杆,小心翻着书页,不以为然道:“那桩陈年旧案只能是件无头案了,人都晒成干了,能不能查出身份都是两说。况且看现场状况也未必是他杀,兴许就是谁家的儿子娶亲不成,一时想不开就吊那儿了呢。把遗体收敛了以后看看能不能查出身份找到家人,超过半年没有人认领,由府衙那边葬了就是,轮不着我们关心。”
“的确如此,可此事怪就怪在本王通报姑苏府衙去敛尸,他们派人上了山,却根本没瞧见半个鬼影,那具遗体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肯定是他们没找到您指的地方,找岔位置了吧。”
萧北城一掀衣摆,露出了他还沾着草叶和灰土的裤腿,“可本王是亲自去带的路。”
听他这话,君子游立刻精神了,丢了书册吐了笔,忙问:“遗体不见了?那周围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有啊,便是昨儿个咱们俩留下的脚印,所以地方绝对不会错。奇怪的是,消失的不止是遗体,就连将他吊上去的麻绳也不见了。所以,如果不是有什么会飞的人将遗体带走,便是他自己长了翅膀……”说着,萧北城拿了个草团,丢给了一旁懒洋洋趴着的小黑,又补上最后半句:“……飞走了。”
这下案子就变得离奇了起来,君子游不可能不起兴致。
不过他疑心还是很重的,凑到萧北城面前,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打量着他,“这该不会是,王爷您为了分散我的注意,才特意……”
“你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让你不再纠结此事的法子那么多,又不是只有案子才能让你打起精神。”
“说的也是……”
萧北城理了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顺势掐了掐他的脸颊,“四年前抓了个贪官邢金宝,之后换了个新的知府,名叫宿十安,此人虽是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到荒山上白走一遭,他竟怀疑本王是特意将他骗去取乐的,还数落了本王一番,好似真的成了本王的不是。本王是里外看他不顺眼,他也没把本王当回事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难得有个不谄媚权贵的清官,王爷应该高兴才是,何来怒气?”
那人听他这话连连摇头,嘴角抽搐,迟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半晌才把话说出口:“本王怀疑,他可能这儿不太好使。”
没多久,君子游就见到了这位脑子不大好使的姑苏新知府宿十安。
此人穿的简朴,可见为人低调,身姿挺拔面貌端正,人也很年轻,约莫才刚三十的年纪,说话字正腔圆,透着股精明的味道。
这也就印证了萧北城此前的话,他们这个皇上可能是真的有那么点儿断袖情结,好看的重用,年轻的也重用,丝毫不遵祖制在意所谓的阅历。
虽然宿十安没把缙王的名号放在眼里,不过见了人还是彬彬有礼的作了揖,尽到了尊卑有序的礼节。
刚开始君子游还当是萧北城对他有偏见,才说了那么明显的话来,不成想此人一开口,他就意识到王爷果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