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集-第10章
追寻星月
1 年前

他从羞臊的状态中抽离,脑袋重新冒出水面,心想着:不能让人久等了。

那个二公子,在等他吧?

……

花千树带着两个孩子去看了花映雪。在大哥和嫂子的惊讶中介绍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双生——大花,花飞月;小花,花星河。”

花飞月大方地欠身:“大娘大伯好。”而花星河却躲在了姐姐花飞月身后,在姐姐的叮嘱下才小声地重复了一样的话。

“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夫妻俩异口同声。

不用明说,就知道这两个孩子绝对花千树是亲生的,长相上说不清哪像,但就是像。

花千树甩开折扇,扇面上写着“火树银花”四个大字。他拿白扇遮脸,别过头。

“为何不语?”花千墨又问。

“年前到江州的时候才知道我有这么两个孩子。”

“孩儿娘呢?”

“我给她钱,她给我俩宝贝。”

花千墨夺过花千树的折扇,收起,用它敲了一下弟弟的头,道:“这种话是能当着孩子的面说的吗?”

花飞月反道理直气壮地为父亲辩护:“没事,娘长什么样,我们早就不记得了!”

花星河点头。

花千树也欣慰地点点头。

忘了娘还能说得理直气壮——不愧是千树的亲骨肉。

花千墨在心中无奈叹气,而后他将扇子推回花千树的怀里,道:“信上怎么不说?”

花千树将扇子重新握回手中:“我这不是怕爹一生气就不让我回来了嘛!”

“确实,爹他定不轻饶。”

“但,”花千树单手滑开折扇,又扇了扇,“相信看着两个可爱孙儿的份上,他不会太计较——映雪也有伴了,对吧,哥?”

“是是,”花千墨无奈地附和,“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运河那边的运作主要交给了乐远和乐循,小一年都不会远走了。”

“那再好不过。”

花千墨说完看向双子,又对站在花千树身后的丫鬟道:“把……飞月、星河带回别院好好照顾,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

“是。”丫鬟应下,而后走到双子身旁,弯下腰道:“孙公子……”

双子同时向花千树投去目光,花千树分别摸了摸两人的头道:“去吧,待会我就回别院。”

待两人离开卧房,花千墨为了不打扰刚睡着的花映雪,领着花千树去了书房聊。入座后才道:“成亲——不然管好自己,别迫害良家妇女。”

“臣弟冤枉,”花千树辩驳,“我可没有害良家妇女。”

“那两孩子怎么来的?”

“那是青楼的姑娘。”本是个清倌就是了,不过人也是自愿的。

那种小青楼的姑娘就算再怎么想守身如玉,或早或晚都要走到这一步。

“青楼姑娘你不也让人怀孕了吗?”花千墨的神色越加严厉,“你可曾想,在身不由己的处境下养大无父的两个孩子有多艰难?况她含辛茹苦养得这么大,忽而被你带走一去不复返……你可有考虑为人母的心情?”

花千树沉默。

花千墨见他不做声,也不愿咄咄逼人,只问:“孩子多大了?”

“快三岁了。”

“三岁就这么机灵了……他们没有娘,既然你不想把人娶回家,就要做好当爹又当娘的准备。”

“这是自然。”

“成亲还是不再碰女子,二者选其一。”花千墨绕回原点。

“……哥,你怎么越来越像爹了?”

“选一个。”

“……后者。”

“好,这可是你说的。”

“反正男的不会怀孕。”花千树别过头自言自语道。

这话花千墨听了可上火,他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该不会还染指男色吧?”

花千树拿着扇子扇了扇:“现在还没,但既然都说了不碰女子了……”

“花千树,我现在就给你找媒婆。”

“欸——小千宇和爹呢?”花千树急忙转移话题。

“进宫了……对了,星河飞月的事先不急着和爹讲,此次面圣怕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你要是再刺激他老人家,该是真的不用回来了。”

花千树故作感激地点点头:“真真是兄长待千树好。”

“那——你是否该听话别再做混账事了?实在管不住自己——考虑一下净身,一了百了。”

“……哥,我是你亲弟弟。”

 

第12章 012

 

偌大的御书房静得能听见呼吸,片刻后安清玄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宁静:“哈哈哈好!不愧是花相的骨肉……此行不易,且令我朝四皇子明熙伴卿同行,以示皇威——卿亦须护我熙儿周全。”

四皇子?

花千宇的心跳顿了一拍,随即苦笑——

这算什么缘分?

没再生多余的想法,他即刻作揖,谢皇帝施恩。

安清玄让他平身后,扬声:“来人。”

守在门外等候的万八能清晰听见皇帝的召唤。

“是。”万八回应,日光照在窗户纸上,映出了他哈腰的动态。

“四皇子呢?”

“陛下,”门外传来万八的声音,“四皇子已在殿外等候许久,这太阳正盛,是否请他入内?”

“让他进来。”

“是。”

声音落下,万八就走远了。

没过多久,门被万八推开了,待安明熙入内,门再一次被关上。

“拜见父皇。”安明熙作揖。

“平身。”

“吾儿可还记得花公子?”

安明熙向花千宇行了短礼后道:“皇后寿辰上尚有一面之缘。”

这话是掩过了几日前的那一面。

花千宇也向他行了一礼,也当只是第二次见面。不过他倒是对安明熙还记得出现在宴会的他感到意外,他不曾记得台上的美人儿有望他半眼。

“今后你们便是同僚了,可要好好相处。”这话安清玄依然是对安明熙说的,显然同下江南的事早已私下商讨过。

“是。”

“宇有大智,能文善武,与之同行定能保你安危,更长你见识。此行不易,即便你成不了助力,也别误了公事。”这话不但喻示了安明熙“吉祥物”的身份,而且间接告诫花千宇必须要保证当朝四皇子的安全。

“是,熙儿铭记。”

“丞相。”安静在一边的花决明终于被皇帝点名了。

“在。”

“府上可否有客房让吾儿暂住,直至南下?与千宇比邻而居,即便不得管鲍之谊,彼此熟悉也是为日后同行做好了准备。”

花决明不多说,只应下:“是。”

花千宇侧过脸看近旁的安明熙,无喜亦无悲。

他以为,自己被迫南下,和安明熙脱不了干系。并非说是安明熙从中作梗,而是皇帝显然是让他给安明熙当护卫。当然他以为主要原因在另一层——

削弱花氏。

即便他现在还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在完全成长前将隐患调离权力中心也是防范于未然的手段。

至于为什么也要把安明熙也调离,到底是为了监视他还是另有目的,他就不清楚了。

帝王心猜得差不多了,花千宇愤恨的心也就逐渐平息了下来。

……至少不是把墨哥调走。

不管是一年,还是两年,也许三五年,他终有一日会归来。不,也无需回都,他只要能卸下监察御史的责任,他就能前往北疆,实现他的大义。

他想明白了,如今他只能争取提前“解放”,即便他即刻弃笔从戎,也无法在几年内平息已持续了十几年的战火。即便没有他,战事也有其他将士主导,只盼那位停留在他记忆中以泪洗脸的姐姐能等到他实现对她的承诺。

他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只能改变想法。

……

被带到花千树寝室的于昊端正地坐在床上等候所谓二公子的到来。原本他是想站着的,但忆起丫鬟说让他上床上等,他还是变扭地坐在了床沿。他把无处安放的双手搭在了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那被丫鬟擦成半干的长发用发带松散地扎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于昊觉得这副模样不太适合见把他带到府内的像恩人一般的大人物,但实属无奈。

他是来请求成为相府的门客的,因为他在赶考的途中他已经将盘缠用得差不多了,会试落榜后在洛京不知何去何从的他也用完了最后的盘缠,只能去当店小二,赚点口粮。然而当店小二只能解决生存难题,留在只管吃住的酒馆让他连圣贤书都看不起,远不能让他离理想更进一步。

早年丧父,成年丧母的他了无牵挂,家乡太过遥远,他也不愿放弃入朝为官、为民谋福的理想,所以他留在了洛京,所以他决心自荐,不过对于丞相能看得起他这个穷书生,他没有自信,自以为连门都进不去。原本他只是做做梦,正经的打算还是去地位低点、也喜欢收门客的官员府上试试,不想被老板娘灌了点酒,再被扇了点风就来了。

竟然让他这种醉鬼进来了,想必这个二公子是个大好人,也许能行——这么想着他就等了一个多个时辰,屁股都快发麻了。

就在他正考虑要不要先站起来走走时,门开了,进来的时一个高个青年,约莫就是他要等的二公子了。

于昊正要起身作揖,但花千树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

他忽地想起是自己让人把这人放自己房间的——其实他只是顺口,这样轻浮的话语,他向来是张口就来。更让他意外的事,这名青年竟然不仅不排斥,还这么温顺……主动?

于昊不明白他的意思,思考间也就没动静。

我理解错了?不应该坐这?

他还以为让他坐床上是贵族的怪癖。

于昊排除杂念,心以为还是行礼要紧,但屁股还没抬起来,走近的花千树就弯下腰,脸对着下方于昊的脸,观摩过后,笑道:“也许我真该做点什么。”

这么说完,他直起腰,居高临下道:“抱歉,对于男子,在下还缺少经验,怕是要拂了公子美意。”

这意思是……

对花千树的语义恍然大悟的于昊顿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但明面上,他还是客气地起身作了揖,道:“公子见谅,是敝人失礼了。”

“无妨。在下花氏,名千树,单字火,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花千树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泰然问。

于昊保持抱掌的姿势,方才抬起的头再度低下:“不敢让公子如此客气。敝姓于,名昊,字浩然。”

在于昊眼中,用着谦辞的花千树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世家公子们的傲气浑然天成。

“浩然兄手持文章而来,是想投奔花府门下的吗?”

于昊心里嘀咕:真是自来熟又直接。

“是,先前多有冒犯,请公子恕罪。”

“无妨,不过遗憾的是,我家大人不收门客。”

于昊顿时觉得自己空欢喜了一场。

——那你为甚要让我进来?就为了羞辱我?

“浩然兄不必多礼。”

“是。”于昊弯了下腰后放下手,直起身。

“不过我可以收下你,不知浩然兄意欲何为?”

于昊抬头看他,道:“公子可看过敝人手笔?”

于昊不认为他收留自己是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目的。

“看了。”

“如何?”

花千树直言:“难以及第。”

于昊如受五雷轰顶。

“依我拙见,文章虽用词谦逊,但藏在其下的咄咄之意显而易见,若是拿这样的文章参与科举,怕会惹得考官不愉快。”

确实,这是于昊回忆着会试的行文复写的,也确实让他落榜了。

“此中话道,贫者,富者皆求上,然贫者俞穷,富者俞富。富者之富取于贫者,贫者之穷乃于富者。富者虽富,不愿施其财;贫者虽勤,子孙之命无法改。浩然言以为要改善下层百姓的生活,须逐渐缩小穷富人之间的差距,并给出了不少不错的提议。然,你所言多从下层望上望,无法跳脱平民的思维,此虽可见你为民之心,而视角太低,使视野也小了。

“富者非一日之富,贫者亦非百代穷。子孙的富足是先祖创业,再由几代巩固,若不善经营,可毁于一旦。贫富有别才使人勤。你说富人压榨贫民,某些富人确实如此,但如若官府清廉正派,必然不会视百姓的哀嚎于不顾——品行的问题与财富无关。但若强求富人分享财富,那贫民坐着即可,何必勤作?九州有何来秩序?到时富人更不愿分出所有,穷人失去钱财和口粮,依然最先死去。

“甲以为乙富,乙以己为凡。人生有追求,富求愈富并非不对,随遇而安那是没志气的人的做法,若是对方有理想,即便理想是富可敌国,又有何不可?君所言之富人,非仅商人矣,然官者之财富多不及大商,若强求分财,没有统一标准,不仅贫富难分,而且对士族不起大影响,反而指向商贾的矛头会加重。商贾虽多钱财,但位贱,地位低下,从古至今都为有什么好名声,强分其财以求‘平衡’的条例若出,行商之人锐减,人口流动锐减,地域间缺乏交流,九州凝聚力骤减,这并非好事。

“百姓生活的改善应从生产入手,若是粮食每每大丰收,人人都能有饭吃,便解决了温饱的难题,温饱解决了才去想小富,一步一步来才实实在在。”

于昊听了,沉默良久。

我不是说要均财——他想,却没有开口否认。

他隐约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一时受对方气场压制,提不出任何驳论。

花千树见他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接着道:“我只是从我看到的角度提出了这些问题。我非圣贤,我所述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可也算鞭辟入里——于昊心想。

“既然你心怀苍生,我想你能做个好官。”

于昊摇头:“心怀苍生?我只是想让我,还有如我一般的人们能过上好日子罢了,出发点不过自身,并没有那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