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6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殷淮仿佛没听出齐轻舟语气里的难过,合上账薄往案牍旁随手一扔:“那殿下想要什么?”

  齐轻舟好似真的被他刚才那句话伤到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过神来,眼里的伤心叫人看了不落忍,他轻声道:“我想要什么掌印不是知道吗?”

  殷淮看了他两秒,披上大氅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臣不知道。”

  在齐轻舟那句“我想要你不那么累”说出口之前他又说:“但殿下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姿态没有往日跟齐轻舟说道理的冷淡平静,恢复了从前高高在上的傲踞与轻慢,眼底漫出几分森冷凌厉:“今日是最后一日,往后殿下若是再不请自来,臣会命人把你‘请出去’。”

  结束吧,不能再惯着他了,也不能再惯着自己。

  再这样纠缠下去……

  齐轻舟耳边“轰”地一声,心跳停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殷淮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殷淮,心想,这一天还是来了,终于来了。

  其实他每一天的死缠烂打都能更深一分地切身感受到掌印的决绝与冷漠,每一次作好心理建设鼓起勇气上前再被狠狠拒绝打回原形,第二天又给自己打气怀着一点希望重新出发,被拒绝,再重来,再被拒绝……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再也敲不开掌印严封死锁的心门了。

  可是他不能放弃,一放弃就真的完全没有一点可能了。

  他还是得赌一赌,赌掌印不会对他一丝感情也不剩。

  可当他一次又一次地被焰莲宫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人侍卫拦住时,他知道自己赌输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殷淮的冷漠和狠绝。

  侍卫双手抱拳,满脸歉意:“殿下,别为难小的。”

  齐轻舟苦笑,应道:“好。”

  “不为难你。”他伸长脖子望了最后一眼那个殷淮为他种满合欢与莲花的庭院,不舍地转身,可他怀里的那只小东西看到了原来的家却不得门而入,发起了气性,呼哧一声钻出齐轻舟的大氅,就在侍卫眼皮底下溜了进去。

  是的,雪狐已经被殷淮送回长欢殿了,殷淮不要它齐轻舟就自己养着。

  那侍卫长面色一沉,焰莲宫是什么地方,戒备森严到一只苍蝇都不能乱飞的地方,他忙命令人去捉奔走的雪狐,齐轻舟亦想进去,又被拦住:“殿下留步!”

  齐轻舟怕那么多人围捕伤到雪狐,着急着要进去:“本王把雪狐找到就走!”

  侍卫长手执佩剑当前一挡,面色为难,姿态却强硬:“殿下恕罪,掌印有令,若是谁放您踏入宫中一步,仗责两百。”

  齐轻舟一怔,低下头不说话了,宫人们总算将雪狐捉到,抱出门外恭恭敬敬交给齐轻舟。

  齐轻舟赶紧一把抱住受到惊吓的可怜小家伙,雪狐见有人哄它,越发委屈,两只前肢揪着他的衣领子“嗷呜嗷呜”直叫,叫得齐轻舟心里发酸,也想跟着一块哭会儿。

  他不能哭,梗着声音,不知道是对雪狐说还是对自己说:“不怕不怕,没事的。”

  “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总有一天可以回去的。”其实齐轻舟心里隐约知道,或许没有那一天了。

  可那雪狐似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真的也不哀嚎了,就这么软乎乎地趴在他肩膀蹭。

  还有些委屈的,哼唧吸了吸通红的鼻头。

  齐轻舟抚顺他脊背上光滑漂亮的毛,一边走在漫长昏暗的宫道上一边同它低声说心里压抑了太久的悄悄话:“你是不是很想他啊?”

  “我也是。”

  “我们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我舍不得放弃。”

  舍不得他。”

  宫苑的另一头,乾心殿暖炉烧得正旺,齐盛帝赞许笑道:“到底是殷爱卿棋高一着。”

  殷淮赢得十分自若坦然,很浅笑了笑没说什么,将两个瓷杯斟满。

  输了皇帝倒也不恼,毕竟同殷淮下棋是很愉悦的享受。

  见气氛正好,便又旧事重提:“上回朕提的那件事,爱卿考虑得如何了?

  这些年来皇帝越发倚重殷淮,倚重到竟觉得君臣之间已不够亲近,想把一位亲王家的公主封与他做对食。

  在齐盛帝眼里,殷淮是一把很顺手好用的匕首,正因了殷淮的铁血手段,这些年他得以高枕无忧,安心求道。

  又因对方的宦官身份,威胁远比那些宗室皇亲与边关大将来得小,且殷淮才敢出众,细致体贴,那些令他头痛的事都被他处理得漂漂亮亮,让那群聒噪的大臣丝毫挑不出错处来。

  可他亦不是就完全不疑殷淮,只是深知自己的皇位离不了这把匕首,唯有将人死死拉拢在自己这边才可放心。

  殷淮的答案依旧与上一回一样:“臣天残之躯万不敢觊觎金枝玉叶。”

  皇帝不赞成地“哎”了一声:“英雄不问出处。殷爱卿才情容貌,举世无双,何必妄自菲薄。”况且那公主也不是什么真公主,是一亲王的孤女,皇帝遣人去问时,也隐隐约约吐露了些爱慕景仰的意思。

  殷淮心里冷笑,少不得拿捏他一下:“近日南壤蠢蠢欲动,边关贸易频遭破坏,臣为此夜不能寐,无心此事。”

  皇帝一听边境异动,唯恐宝座不稳,忙附和道:“正事要紧,公务为重,殷爱卿辛苦了。”

  “若有什么需要朕出声的,爱卿只管提,等这阵子忙过了,朕再好好嘉赏你。”

  殿里头一派君臣和谐,殿门外太子大发雷霆。

  “你再通报一遍,说孤有重要的事禀告父皇,事关南壤,刻不容缓。”

  他那扮猪吃老虎的皇弟近来越发失控魔怔,令人难以捉摸。竟然不声不响就截了他的胡,他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之下竟变得被动起来,如今再与齐轻舟对峙,他总觉得有种看见小殷淮的感觉,一对上那两只黑幽幽没温度的眼睛他就脖子后拔凉。

  皇帝身边的掌事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笑脸:“殿下息怒,陛下再三叮嘱,与掌印商事时不得打扰,就算鹤停道人来也不见。”

  太子一听这奴才将自己比得连个装神弄鬼的骗子还不如,脸色更沉。

  掌事视而不见,转身进殿里给那君主二人添了炉火,对太子再三求见之事只字不提。

  殷淮看皇帝将手伸到暖炉上烤,皮肤有细微皲裂,甲壳苍白,指根畏冷发抖,随口问:“陛下近日休息还好么?”

  齐盛帝生性多疑,旁人问他的起居饮食就是心有叵测,可这话随意地从殷淮嘴里吐出来,他便觉得贴心亲近,是一种关怀。

  “很不错,舟儿那日送来几束梅枝,说是安神静气之用,朕将它摆在书房,确实心静了不少。”

  皇帝感慨:“当年他的母妃也最爱梅枝。”

  “噢?”殷淮微顿,细细盯着老皇帝越发浑浊不清的眼珠和有些钝滞的神情,若有所思,看起来很像……

  他缓缓开口:“既陛下觉着好,那便用着。”

  “用着用着,朕这个小儿子虽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心地还是纯善的,会念恩,爱卿觉着呢?想必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念着就是爱卿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他,殷淮心下冷笑,自然知道皇帝等的什么话,冷淡道:“陛下猜错了,臣可不比陛下得殿下时时刻刻心念着,臣已许久未碰见淮王殿下。”

  倒也不是假话,那日他说了“最后一面”就再没见过齐轻舟。

  “大概是臣这人严厉古板,淮王殿下正值年少,傲骨热血,有许多自己的想法,受不来臣严词厉色这套。”

  这倒和他叫人查的一样,皇帝佯装无奈摇摇头,仿佛是拿这对生了间隙的师徒没办法:“爱卿不要多想,朕瞧着那日布道会上小七还是格外护着爱卿的。”

  殷淮不太在意一笑:“娘娘惹急殿下,臣当了回靶子罢了。”

  齐盛帝便又装老好人讲了些和气话。

  作者有话说:

  坏消息是清明谷雨正式进入年底加班周与期末周,好消息是一到这种时候她就格外想写文,嗐

 

第68章 别喊疼

  殷淮说不再见面,可同在一座宫城,也不会真的就一面都见不上。

  但齐轻舟只能远远看到殷淮的身影自众星捧月的簇拥与盛大排场中经过,脸上显少表情,那样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好像又回到了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

  齐轻舟有时甚至觉得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他做的一场盛大逼真的美梦而已。

  不然为何掌印脸上的表情那样冷漠,昨日他在马场里摔倒的时候,掌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七皇兄,你腿没事吧。”小十二惊呼一声下来扶他,那个人明明看到了也不曾停留一秒,径直从他眼前走过去。

  齐轻舟还坐在地上,急急伸手扯了一下殷淮的衣角,抬起惨兮兮一张脸,露出痛苦的神色,小声道:“掌印,我疼。”甚至伸出双手想让殷淮抱他。

  殷淮凝着他,不动,齐轻舟紧张地捏了捏手心,故意扯出个无辜的苦笑,巴巴道:“是上回受过伤那条腿。”

  殷淮眼波总算有了些微情绪,一把横抱起他放到加了垫的椅子上,眉眼凌厉,语气不虞:“殿下既然敢摔,就要受着这痛,别喊疼。”

  齐轻舟一怔,反应过来掌印是误会他了。

  掌印之前就警告过他别拿自己的身体强人所难,这很卑鄙

  齐轻舟忙解释:“我不是——”

  话没有说话,殷淮已经在簇拥下走远了。

  严太师拿着卷宗第四次发现殷淮的走神,噢,倒也不能叫走神,只是不专注。

  可殷淮就是有这个本事,心思明明不在还能听进去人讲了什么并且指出案件疑点加以精准分析。

  严太师三朝元老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殷淮能糊弄过别人糊弄不了他。

  “行了,叛国通敌这么大个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完的,”他将卷宗往桌子上一搁,“督主有事不妨先回去。”

  殷淮眸心微动,收了神:“本督无事,继续。”

  严太师笑了,尝了口他们东厂的新茶:“怎么?咱们淮王殿下又惹督主生气了?”

  殷淮抬头, 眼神凌厉:“太师若是得闲便多去钓钓鱼,下下棋,别总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严太师好笑,正准备继续调侃他就有影卫进来。

  殷淮:“说。”

  影卫:“禀告督主,长欢殿忽然宣太医。”

  殷淮笔尖一顿,沉声问:“怎么回事?”

  “淮王殿下今日午后自南书房回宫时丢了一支笔,在御花园寻了半日直至天黑,现下发烧病重,昏晕不醒,又被梦魇缠住,请了太医不见起色,情况似乎有些危急……””

  卷宗被殷淮划了道浅痕。

  胡闹!

  前几日刚摔了脚如今又发起烧,齐轻舟到底想干什么?

  殷淮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齐轻舟的烧实际不是今日才烧起来的,一周前就有感风寒的迹象了。

  总是站在风雪里等人,体内寒气根深蒂固,他自己又不在意,这些日子连喝水吃饭休息都敷衍,又拼命看书做功课查卷宗,也不说话,心气郁结,才突然一烧不可收拾。

  宝福发现人晕过去的时候即刻唤了太医,太医来施了几回针,齐轻舟细汗冒出,眉间皱得更紧,仍是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脸却是越来越烫,泛出潮红。

  “你们就是这么照顾殿下的?”殷淮满身寒意,脚步带风破门而入。

  长欢殿鸦雀无声,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寒蝉若噤,自觉屏住呼吸,殷淮坐到床边,那张眉心紧皱不得安宁的脸庞,眼角的眼泪氲湿了枕边,像两道沉静无声的河水流淌。

  连在梦里也这么难过么?

  殷淮心头一痛,第一次反省自己是否过于心狠。

  唤了东厂的医正来,殷淮心焦且不耐:“到底怎么回事?”

  医正哆嗦:“回掌印话,殿下受了寒是肯定的。”

  “且静脉不通,心气不宁,大概是这段时间忧思过虑,心事重了些,晚上又吹了风,肝火一烧,便梦魔癔症了。”

  殷淮不耐打断:“如何医治?”

  医正为难:“心病癔症,气象万千,各有各的因果,这个——臣不知道殿下最近有什么不快或者受到了什么刺激,如想痊愈最好还是——”

  殷淮突然说:“我知道。”

  他知道齐轻舟的刺激和不快是什么。

  床上烧得糊涂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心紧皱,难过地呓语:“掌印……掌印……”

  “骗子。”

  嘴里骂着,眼泪却又开始流。

  “我错了”

  “回来……”

  殷淮不知道自己此刻露出的眼神令侯在一旁的樱灵都暗自心惊,他略微侧头,忽然被一样东西刺痛了双眼。

  是一支笔。

  想必就是齐轻舟寻了半日的那一支。

  他送的,宫测那天。

  殷淮专门命匠人定制的兼毫大白云。

  然后齐轻舟就拿着它夺了榜首。

  医正说:“那臣先给殿下开几副安神的药物。”

  樱灵煎好,要去喂,殷淮面无表情手一伸:“本宫来。”

  齐轻舟抗拒外物进入体内,喂了吐,殷淮就再喂。

  又吐,再喂,反反复复,到后面殷淮几乎是嘴对嘴将药给他喂下去的。折腾了大半宿,齐轻舟头上的热和颊上的红才隐隐褪去一些。

  殷淮又给他擦脸,脖子、手指和脚趾缝都擦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上半夜吐出的秽物。

  齐轻舟昏迷中噎噎喊着什么,不清晰,手死死拽着殷淮的不放,殷淮没有回握他,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克制而留恋地抚过他流泪的眼,秀致的鼻,殷红的唇,不自知的眼神里全是这些天压抑封存的、不能示于人的温柔缱绻。

  殷淮想离他再近一些,又生生忍住了,心里流过温柔又绝望的水波,床上的人那么乖,却又那么痛苦。

  这痛苦是他给予的。

  齐轻舟奇迹般平静下来,被熟悉的气息和触感拯救,不再挣扎,时不时往热源处钻,想要贴近、索取和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