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这么一来,父子二人之间的氛围越发松缓下来,西风也没那么紧张了。
沈无疾看着他,许久,淡淡道:“若你以后要娶或嫁,不是为了单纯爱慕那人,而是为了图他护你的短,那你也太可怜了。”
西风:“……”
“寻常男子娶妻总为生子、操持家业,或贪图岳家权势财富,女子则为自己寻一倚仗,说到底,都是没本事。”沈无疾站起身来,轻轻地掸了掸衣袖,低眼望着他,问,“咱家是如此无能庸辈吗?”
西风犹豫一下,端着碗,跟着他站起来,问:“干爹日后有何打算?”
“从哪儿跌的,从哪儿爬起来呗。”沈无疾轻笑一声,“咱家今儿白日里也没骂错你,你这才享几年福?就养废了。咱家如今全乎着出来,没死没残,你就跟天塌了似的。怎么的,现在比你以前的日子过得差了?”
西风讪讪道:“干爹说得是。只是,只是好日子过多了,乍一如此,儿子心中确实很不踏实,很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怕的都是没出息的。”
沈无疾道,“咱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不知自个儿有没有命见明早的太阳,照样吃喝拉撒睡,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活今天,就吃今天的饭,难不成知道自己下个月就要死,这个月就索性不吃了,索性就不活到下月,今儿就活生生吓死自己算了?蠢不蠢?”
西风:“……”
“行了,去洗漱歇了吧,明儿跟我出门置办些东西,既在这儿住下了,也别管能住多久,怎么也有个家的样儿,火盆倒是不需要多几个,可门口那漆总得补全了,窗纸也换换,这灯油熏了不知多少年……”沈无疾皱着眉头挑剔,“洛金玉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你倒还跟着他学这个。”
“……”西风有些委屈,小声嘀咕,“儿子说了,可干娘说家里没那么多钱银,能省就省,又不是非得花的帐,待日后有了余钱再说。”
“等他有余钱?”沈无疾嗤笑一声,“那你等吧,等到老天爷看你实在可怜,大发慈悲,给你掉点儿钱。”
西风:“……”
“钱银的事儿你别管了,咱家有的是法子,你别跟他告密就是。”沈无疾道,“总之跟着咱家出门拿东西就是。”
西风犹豫道:“您有什么法子?干娘提前说过,你或许会乱想法子弄钱银,让儿子看好您,不让您乱来。”
洛金玉是单纯认为这样不好,若如此,西风也不提了,可西风细想一番,也怕干爹此刻处境容易授人把柄,因此倒是与洛金玉“殊途同归”。
“啧,都盯梢到咱家面前了,怎不去东厂谋个好差事?哼,总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会乱来。”沈无疾不耐烦道,“不早了,歇了吧。”
说着,他就出了柴房门,朝自己与洛金玉住的那屋过去。
没走多少步,沈无疾又停下来,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个儿的干儿子:“不用你伺候,去歇吧。”
西风低声道:“儿子想向干娘认错。”
沈无疾笑了一声:“算你拎得清。那就来吧。”
洛金玉正在房中写字,听到声音,转头看去,见西风跟着沈无疾进来了,也不惊讶。
他知道沈无疾口硬心软,嘴上嚷嚷着谁也不许替西风说好话,实则见自个儿给西风额外留出饭菜就装没看见,饭后趁人不备,端走饭菜,溜去了柴房。
只是洛金玉却没料到,西风进来了,冲他面前就跪。
他忙放下书去扶他:“不必如此。”
“爹,儿子错了……”
西风哽咽着向他认错一番。
洛金玉听完,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何需如此郑重。”又安慰道,“你与干爹亲近,视他如父,关心与心疼他乃人之常情,且你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无需太过挂怀。”
沈无疾在一旁看着他俩父慈子孝了一阵,终于西风这傻小子意识到时候不早,告退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
沈无疾哼道:“可算走了,还以为你俩要说到天明呢。”
“你自己干儿子的味也吃?”洛金玉笑道,“他年纪小,分明也是为你好,却被你一通说了,自然要劝一劝,省得他想岔了。”
“还小呢?不小了,搁别人家,这年纪都该扔出家门自立了。”沈无疾道。
洛金玉笑着摇头,坐回去,拿起笔,一边道:“厨房炉子里有热水,你洗漱了便歇吧。”
沈无疾走过去,抱怨道:“这么久没抱你,你倒是不想念,大半夜的不和咱家一起睡觉,还写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从洛金玉身后探头去看,这一看,愣了愣,一把捉住洛金玉的手,“你等等,你写的什么东西?”
洛金玉回过头看他,平静道:“按照我朝《婚律》,夫妻者其中一方上告另一人,应于堂前杖二十。但刑不上大夫,若这方乃在朝官员,则改杖刑为降职。我虽不曾上告你,但是我审你判你,我理应主动发函都察院询问此事。”
洛金玉说着,神色复杂,道,“以我前段时日在都察院办公交涉所察,他们许多人都对本朝各项律法很是生疏,大约是不会记得这条的。”
他忧心忡忡,“我上疏参奏都察院,至今也没下文,想来废除荫职、选拔真正有能之士一事,还是任重道远。”
“……你可还是算了吧。”沈无疾无可奈何,头疼得很,“这条怎么看都是不知哪个混账加上去的胡话,咱家看着都觉无耻,你还当真。”
这是何等的书呆子啊?!
洛金玉认真道:“不可算了。《婚律》此条不合理,我会另外上疏请废。然而,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实在无法忍受都察院的傲慢与无知。我此函,一则为求公理,不以自私立身,二则,亦是要讽刺他们,他们身为都察院,竟还需我自己发函询问触犯律法一事,他们应当感到羞耻万分!”
“……”沈无疾无力地扶额,“得了吧,还‘羞耻万分’呢,依我看,他们先得怀疑你有毛病……”
248、第 248 章
如今司礼监掌印之位空悬, 无论众人何等各有心思, 圣意不决, 仍让首席秉笔展清水代管大印。
展清水整日里忙得不行,好容易才寻得喘息时机, 却也不歇,径直去到东厂找何方舟, 邀他一起去探望沈无疾。昨日他去向沈无疾宣完旨意, 还得办些手续, 亦要紧着回宫向皇上复命,因此只问了洛金玉如今住址。
见是这等事儿, 何方舟也不推辞, 点点头应了, 与他出了东厂,在街上买了些寻常礼物糕点,便循着住址找去。
两人一路走得远, 若故意生疏不说话,反而尴尬, 像有什么似的。何方舟便语气温和、态度自然地与展清水寒暄,问他近日掌印是否习惯,云云。
展清水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无巨细,恨不得都掰碎了与何方舟说。
这样一来,路上倒也和睦。
待展清水说得差不多了,也快到沈无疾如今的住处了, 他四下打量,叹气道:“这儿也忒偏僻了。”
他和何方舟还要比寻常人脚程快,却也走了老半天呢。
何方舟也四处看了看,安慰道:“地儿是偏僻了些,却也安静,看着也干净,不是什么乱巷子。”
“嗐,再怎么说,也是个……不好的地方。”展清水犹豫着,看着何方舟,意有所指地低声道,“沈无疾他哪儿都好,平日里那么聪明有本事的一个人,偏偏在那事儿上栽跟头,胡乱寻人,落得这地步……”
何方舟:“……”
他如何听不出这人的话中深意,只能装作听不懂,淡淡道,“你非他,又何必妄议他的私事。”
“可是方哥——”
“别说了,时候不早,若去晚了,他们家饭都蒸上了,却见咱俩去了,又得重新折腾,多麻烦人。”何方舟笑了笑,快步向前走去。
展清水知他是躲着自个儿提那事,也不敢逼着多说,只能默默跟上去。
两人绕过一个弯儿,本以为还要仔细辨认附近这些长得颇像的门口,却大老远儿就一眼找着了。
原因无他:沈无疾就在那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颇觉惊奇,越发快地走上前去,纷纷叫道:“无疾,西风。”
西风本正扶着梯子,仰着头指挥干爹刷漆呢,听到声音,扭头一看,忙叫道:“何公公,展公公。”
沈无疾往下一看,笑起来:“嗐,还愁没钱呢,这不,钱袋子就来了!”
西风:“……”倒也不必当人面说得这么直接。
他干爹昨夜里说得成竹在胸,说有办法弄到钱买这个买那个,还说难得清闲,要领着他爷俩儿去听小曲儿看台戏。
西风还以为干爹有什么好法子呢,不料,是去向干娘要。
还没要着多少。
今早上,干娘出门上朝了,干爹悻悻然地坐在院子里把要了半晚上才从干娘手里抠出来的一串钱数来数去,快数出花儿来了,悻悻然地对着西风说坏话:“别学他,就没见过这么抠的。”
西风:“……”
因钱不多,小曲儿听不成,戏也没法子看了,这个那个都买不成,削减一番,最终爷儿俩也就去街上买了两桶红漆回来刷门和柜子。
买了漆,干爹的心情也舒缓些了,哼道:“别急,咱们每天要一点儿,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西风:“……”
他想了想,把“儿子不觉得干娘会每天都给您一点儿”给吞了回去。
他不想掺和爹娘之间的事儿,因为出了事儿,干爹又不敢找干娘的麻烦,只敢找自己的麻烦……
沈无疾半点不跟何、展二人客气,从梯子上下来,瞄了瞄他俩手上的东西,嫌弃道:“乔迁礼送糕点,你们不觉得寒碜,咱家还寒碜呢。”
何方舟笑道:“看你如此泰然处之,我们倒也放心了。”
展清水则道:“谁说只有糕点了?你总不能让我俩把银票提在手上吧?”
沈无疾这就高兴了:“上道。”说着,轻轻踢了西风一下,故意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有没有肉吃可看这俩财神爷的了,还愣着做什么?快请进去,上座,泡茶!”
何方舟与展清水对视一眼,都笑着摇起头来。
刚刚来到这偏僻住处,虽然何方舟嘴上帮着说话,可心里面与展清水一样打着鼓,担心沈无疾难过。虽以前沈无疾吃过苦,比这苦多了,可究竟是一时从云端栽下来,难免心中郁结。
如今一看,这人是着实泰然,并不像在强颜欢笑的样子。
西风早就跑进去烧水泡茶了,沈无疾则把梯子收了,和漆一起拿进门里放好,然后引着何、展二人进去,一路寒暄。
何、展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院子,见院子虽小虽旧,却收拾得干净,窗下整齐地摆着花草,进来那大门旁边的墙下放着个笼子,里面养着一只小鸡仔。
“怎么着,这地儿还不错吧?”沈无疾颇为得意,指着那鸡仔道,“今儿上午去买漆,让老板送的,等养大了,一天俩鸡蛋。”
“……”
展清水疑惑地问,“卖漆还搭着送小鸡呢?”
“嗐,那哪儿能啊。咱家机灵,见他家门口养着一窝小鸡,说了半天,他才送。”沈无疾道,“哼,小气。”
展、何:“……”
“坐院子里吧,屋里小,坐着说话不舒坦。”沈无疾指了指院中央的石桌石凳。
三人过去,正要坐下,听得一道老者声音:“有客人?”
沈无疾看过去,笑道:“不算客人,咱家的兄弟。”又对展、何二人道,“之前来来去去,也不知见没见过面。这是咱家的爹。”
展、何二人忙对那老者行礼。
完事儿,展清水偷偷地看一眼何方舟,何方舟则不太自在地看着地面。
明先生走过来,在沈无疾的介绍下与这两人见过礼,大约也认得出是曾去过沈府的公公,只是当时没正式说过话。
至于其他的……明先生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大儿子是与小儿子的哪位“兄弟”有那荒唐私情,小儿子也没说过。
因此,他此刻看看这两位公公,都是眉目清秀的……又暗道,那人大约也不在这其中,否则,怎好意思就这么坦然来见我?
如此,明先生不再多想,只问沈无疾:“快中午了,这两位公公是在家留饭吧?”
沈无疾回头问:“急着走吗?”
展清水不说话,看向何方舟。
何方舟想了想,道:“我不急着走。”
“那我也不急着走。”展清水说着,心中极为防备,往明先生出来那屋瞅了瞅,怕里面蹿出那个不要脸的风流浪子来。
“好,那我去做饭,暂且失陪了,月儿你好好待客。”明先生说完,对客人点点头,便转身去厨房了。
沈无疾应了一声,对展何两人解释:“好像也没说过,咱家还有个名字,叫明月。”
展清水一怔:“那——”
“咱家那哥本名明庐。”沈无疾说着,看向何方舟,“你应该知道吧?”
何方舟:“……”
沈无疾看他神色不自在,也有些讶异:“你不知道?”
他如此讶异的样子,令何方舟越发气短,道:“我为何一定要知道。”
“怎么,原来你连这也不知道?”沈无疾看一眼他,看一眼展清水,又看回他脸上,冷笑一声,什么也没再说,却仿佛什么也说了。
展清水见状不对,心中大约也有数了,忙为他方哥解围,岔开话头,道:“刚说乔迁礼,可别等会儿忘了。”说着,从怀中掏钱袋子,关切道,“这地儿虽也不错,到底偏僻了,不说别的,洛公子每日早朝都不方便。还是回城里租个好宅子,就是买一座,也花不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