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那么大-第7章
粉红兔兔
1 年前

  有了这一大波人,路算是彻底被堵了个严实。

  马车停稳后,祝小穗掀开布帘,将祝燕隐扶下来。

  周围立刻又“呼啦”围上来一群人。

  若说前几回的“围”,是想通过祝燕隐与万仞宫攀上关系,那么这一回的围,就在万仞宫之外,又多了一层仰慕江南富豪的心态,若不是亲眼见着,谁能相信,世间竟真有人能他娘的有钱成这样?

  祝小穗已经想通了,既然这一路都要混在江湖门派里,那肯定免不了同他们打交道,只要别对我家公子动手动脚,站在一起聊两句也不是不行。况且这些门派并不像先前自己想的那样,一言不合就拔刀互砍,除了那位厉宫主有些像嗜血狂魔外,其余人还算比较正常。

  “嗜血狂魔”这四个字是祝小穗在帮自家公子收拾话本时,从《江湖屠夫:他每天都要吃一个人》里看来的,怎么想怎么适合套给万仞宫。

  祝燕隐同众人寒暄几句,正准备找找厉随来了没,空气中先被风送来一阵花香。

  优雅缱绻,沁人心脾。

  一闻便知美人将至。

  “啊呀!”人群中有人一拍大腿,“定是清花阁的师姐们来了。”

  清花阁中美女如云,掌门人宁清醉更是出了名的倾国倾城,试问天下有谁能不钟爱绝色呢?于是大家精神抖擞,纷纷昂首挺胸地站着,准备迎接美人。有力气大心思活泛的,早就已经挤到了队伍最前方,堆出一脸灿烂笑容。

  厉随策马穿过城门。

  大侠们的笑意僵在脸上。

  好巧不巧的,此时朝阳也隐没了,被一片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浮云一挡,只剩下薄薄一层光。

  厉随眼中依旧是八万年不变的“你们马上就要死”。

  大侠们也是做梦都没想到,伴随花香出现的竟会是万仞宫,这谁能顶得住?胆小的已经连腿都开始抖,但又不能掉头就跑,只好强行维持着最初的状态,一脸喜色。

  至于“喜”的效果,反正祝小穗远远看了,渗得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是要尸变还是怎么着,好吓人。

  厉随心情极度不爽快。

  各大门派或小心翼翼,或战战兢兢,或避而远之,也不怎么爽快。

  纵观全场,唯一爽快的,可能就只剩下了祝燕隐。

  他之所以会挑幽兰美人送给厉随,是因为那把湘君剑。据传湘夫人乘桂舟于洞庭时,船上就有香荪、蕙草、薜荔、木兰,幽兰美人正是采用这几种香草,再加上花油调和而成,不仅可以熏香,加上润膏还可用来擦拭剑刃。具体该如何使用,祝二公子在信里都仔细写了,整整两大页,很有诚意。

  先前还忐忑呢,觉得对方会不会嫌自己话太多懒得看,就连赵明传在听说此事后,也委婉地表示,贤弟怎么送了这么个东西,厉宫主可不像是喜欢香料的人,八成会被扔。

  祝二公子蔫蔫道:“哦。”

  扔就扔吧,下回送别的。

  可结果谁能想到呢,厉宫主不仅没扔,还用了。

  不仅用了,还没用来擦剑,直接用来把整个万仞宫、包括他自己都熏得奇香无比。

  祝燕隐心花怒放,一路跑到城门口:“厉宫主。”

  今天因为要远行,所以祝小穗为他换了身轻便点的衣服,白依旧是白,蓬得稍微收敛了一点,衣摆扬起时不再像一朵夸张巨大的花,而是像被风卷起的雪。

  但厉随依然觉得对方不顺眼极了。

  祝燕隐欢喜而又真诚地看着他:“厉宫主若喜欢这香,我家中还有许多。”

  厉随额头青筋跳动,拇指一错,剑身嗡鸣。

  “厉宫主,祝公子!”关键时刻,江胜临从天而降。

  几个药童跟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昨晚的幽兰美人太过来势汹汹,江胜临当场就收拾东西逃回玄鳞塔,正好他的行李也在塔中,才能顺利逃过一劫,并没有像万仞宫其他人一样,连衣服带被褥都被熏了个透。

  “江神医。”祝燕隐打招呼,又关切,“怎么,昨晚没睡好?”

  江胜临敷衍:“多检查了几遍药草,转眼天就亮了。”其实是因为回到塔后,想起幽兰美人与躺在草垛子里的厉宫主,笑了差不多能有半个时辰,越笑越清醒。

  祝燕隐以为对方是为给自己备药,才耽误了休息,便赶忙说:“我已为神医准备了单独的马车,可以在途中小憩片刻。”

  江胜临笑道:“多谢祝公子,不过我自己有。”

  祝燕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坚持:“还是坐我的吧,我的要大一些。”

  “当真不——”推辞的话还没有说全,祝府的家丁就已经赶着车“隆隆”过来了。

  和神医自己的马车比起来,也就大个三倍吧,挂着香草铺着软锦,连门帘上都绣着水月江南。

  江胜临:“好的好的,那我就不推辞了。”

  厉随极为不满,冷哼一声。

  江胜临:你哼什么,你怎么不给我弄个大马车?

  祝燕隐转过头,怀抱期待道:“其实我也为厉宫主准备了马车。”

  厉随与他沉默对视,满脸都写着“带上你的马车立刻滚”。

  祝燕隐:好的呢!

  从西北到东北,路途迢迢。

  有些江湖人原本还在想,这一路是要去讨伐魔教的,居然还要带着那娇生惯养的江南少爷,八成又得耽误时间,心中颇有不满。直到动身才发现,耽误时间的可能是自己,可能是其它门派,甚至有可能是万盟主,却独独不可能是祝燕隐。

  不说别的,光是那黄花梨的大车轱辘转一圈,就已经甩出别的马车一大截,拉车的照夜玉狮子跑起来又快又稳,如闪电穿梭云间,一腿顶别马十腿。

  可见有没有功夫其实并不打紧,足够有钱就行。

  下午的时候,祝燕隐叮嘱:“忠叔你慢点,等等其他人。”

  “公子,咱们不算快。”车夫稍微放缓了速度,笑着说,“厉宫主还在更前头呐,他那也是匹好马。”

  祝燕隐放下书册和点心,擦擦手掀开车帘,果然就见厉随正在路的尽头,身影一闪即逝,如黑色电光。

  “是什么马?”

  “踢雪乌骓。”

  “原来那就是踢雪乌骓。”祝燕隐惊叹,“先前只在书中见过。”

  “公子若想看马,咱们就加快速度追上去。”车夫道,“正好半山有个茶棚,估摸厉宫主会在那里休息。”

  西北的日头毒辣,树木浓阴又少,所以茶铺的生意很好。

  老板娘热情招呼,端了茶水上来,刚烧开的泉水冲泡黄叶老梗,货真价实一碗粗茶。

  万仞宫的弟子嫌这玩意烫,便结伴去别处买凉茶。厉随也有些口干舌燥,他将湘君剑放在桌上,闭目刚想调息片刻,另一拨车马却已“吁”声不绝地停在了路边。

  “诸位客人快请坐。”老板娘催促伙计摆板凳。

  “不必。”祝府管家掏出一锭碎银,态度温和,“我家公子坐马车累了,想借你这里歇歇,不需要桌椅与茶水。”

  老板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稀里糊涂接了银子。下一刻,几名家丁已经开始忙活,他们先从行李车上卸下一把巨大的椅子,端端正正放在阴凉处,又往周围地上洒一圈水压灰,后再从马车中捣鼓出来两个剔透玉壶,附一对白瓷茶盏,加一碗消暑冰块,全部放在托盘里,恭敬捧着站在椅旁。

  这一切都完成后,祝小穗才把祝燕隐从马车里扶出来。

  厉随:“……”

  祝小穗询问:“公子要喝梅子汤还是凉茶?”

  “梅子汤吧。”祝燕隐挽起衣袖,用拧湿的丝帕擦了擦额上细汗,家丁见状,立刻又往杯中多加了一块碎冰,“叮当”一响,那叫一个脆而解渴。

  梅子汤挺大一壶,其实足够两三人痛饮。

  祝二公子心思活络,偷偷瞄了一眼隔壁厉宫主。

  巧了,厉随也正在与他对视。

  一如既往的杀人狂魔式冷漠。

  祝燕隐:好的我懂,我马上就带着梅子汤滚!

  于是厉宫主就眼睁睁看着某人双手捧住杯子,身体悄悄而缓慢地一拧,视线也飘向别处。

  再也没有理过自己。

 

 

第10章 

  五月正是天最热的时候,这一带又干燥少雨,平地跑马十几里,嗓子都能渴出血来。万渚云索性下令,以后尽量夜晚赶路,白天睡觉。

  祝燕隐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适应了,走夜路确实要凉快舒服许多。只有一点不好,行进的马车中不能点烛火,明珠的光又不够亮,没法看书,路途就显得无聊了起来,人也蔫蔫的。

  跟着队伍的管家名叫祝章,心细能干,大小事务都能操持得极稳当。他照顾了祝燕隐十余年,是最了解他脾气秉性的,此番也是立刻就猜出二公子无精打采的原因,觉得不行,得想个办法。

  于是当下就行动起来。

  ……

  西北的夜色极美。

  祝燕隐钻出马车,一屁股坐在忠叔旁边,风吹得他一身白衣扬起,远处银河横贯,漫天星辉皆入眼。

  忠叔乐呵呵地问:“公子怎么突然叹气了?”

  祝燕隐扯着马缰,闷闷不乐:“无事可做。”

  忠叔往道旁看了一眼:“前几天见公子总往江神医的马车里跑,他现在像是闲着,不如我请他过来,陪公子说说话?”

  “算了。”祝燕隐向后一靠,越发没精神。

  先前总往江胜临的马车里跑,是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自己和江湖的关联,结果神医口风紧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对话往往是这样的——

  祝燕隐:“可是厉宫主在武林大会上,曾亲口说了七里潭一事,明显和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胜临其实很想找个理由,帮厉随把这件事圆过去,但左思右思上下思,也实在思不出一个不那么鬼扯的借口,又良知尚存,不想继续扯谎蒙骗失忆病人,最后只好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戏弄你的。”

  祝燕隐不信:“厉宫主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开玩笑。”

  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八成连笑都不会笑,就算去吃亲朋喜宴,也只会满脸“带着我的祝福赶紧滚”。

  江胜临:“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得问厉宫主本人,才能知道他当日的七里潭是何用意。”

  祝燕隐:“嗯。”

  江胜临提醒:“不过厉宫主向来不喜欢话多问题多的人,你还是别去问了,免得又惹出事端。”

  “会杀我吗?”

  “会!”

  祝燕隐:好的那我不去了。

  但不去归不去,心里的好奇却日益见长,再加上夜晚又不能看书,闲下来更容易胡思乱想。祝燕隐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百无聊赖,不高兴极了。

  “公子。”管家祝章突然骑着马上前,言语间颇有喜色。

  祝燕隐将视线稍微挪下来一些,瓮声瓮气:“什么事?”

  祝章问:“公子想听江湖里的故事吗?”

  祝燕隐坐直:“什么江湖故事?”

  另有一人策马而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满面红光,身体健壮腰挎大刀,双手抱拳朗声道:“在下渔阳帮吴大鹏,来为祝公子说故事。”

  祝燕隐果然很喜欢他这满身英雄气概,立刻就来了精神。

  吴大侠语调铿锵,吐字清晰,还抑扬顿挫的,确实是个说学逗唱的好料子。

  他坐在车夫旁边,给马车里的祝燕隐讲了足足两个时辰精彩纷呈的江湖事,还特别照顾了江南贵公子的接受程度,血腥杀人案一语带过,诙谐趣事就细细描绘,兴起时手舞足蹈,别说祝燕隐,就连走南闯北的忠叔都被逗得直乐。

  于是第二天,整支武林盟的队伍都知道了,渔阳帮吴大鹏给祝公子讲了一整夜故事,得了好丰厚的一笔酬金。

  厉随问:“后头闹哄哄的,出了何事?”

  “回宫主,是祝府管家在挑会讲故事的人。”影卫道,“据说是为了给祝公子解闷。”

  因酬劳丰厚,所以报名的人极为踊跃,祝章的马车后几乎排成长龙,还要家丁出来维持秩序。

  厉随皱眉:“荒谬!”

  江胜临也觉得赤天诡计多端,这群江湖人未免太过松懈,可目前距离东北尚有千里之遥,若要大家从现在就百倍警惕,好像也不大现实,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越往北越近秋,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

  仔细一算,距离从金城出发那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祝小穗道:“再往前就是白头城了。”

  白头城依山傍水,河运与陆运都发达,算是大瑜重镇,祝府也在城中设有钱庄分号,规模还不小。

  祝燕隐站在路边,使劲活动了一下筋骨:“忠叔呢?”

  “正在后头喂马。”祝小穗说,“现在凉快,不如我陪公子四处走走。”

  一走就走到了马群里。忠叔是老车夫,不仅对马儿的习性了如指掌,连饲料都是精心调制的,香喷喷的豆饼里混着果渣、玉米、麸皮,用带着“膘”字的印花模具压了,黑灯瞎火时说是人吃的点心也有人信。

  祝燕隐拿了块豆饼学着喂马。祝府的人讲究,马也讲究,吃得不争不抢,嚼得不紧不慢,一看就知出自大户人家。

  祝燕隐觉得挺好玩,拍拍手上残渣想再取一饼,冷不丁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头。

  “啊!”他被吓了一跳。

  踢雪乌骓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这马身体漆黑,四蹄似雪,脊背油光发亮,鬃毛刚硬卷曲,面相比照夜玉狮子要凶蛮许多。

  可偏就是这凶蛮的马,此时却温驯地在祝燕隐掌心轻蹭,目光时不时往布袋里飘。

  厉宫主冷酷无比,从来不喝梅子汤。

  但厉宫主的马显然觉悟不太够,闻到豆饼的味道,自己就咧开嘴来了。

  混在别人家雪白斯文的马群里,狂野彪悍,一吃就是半口袋。

  忠叔:“……”

  照夜玉狮子:“……”

  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银白,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