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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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姐姐怕不是把日子给过忘了,今儿个是寒食节,陛下一大早儿就摆驾去了南苑的射柳场,一干子文武大臣天不亮就递牌子进了东华门,早在射柳场侯着了,午时还要赐撒子,约摸着得到日昳时分才能回来。”
“哪能忘了呢,今早浣衣局便禁了明火,只发了冷馍撒子充饥。”歇雨把挂在衣襟上的帕子攥在手里,问:“我前几日去了司设监,才知道云喜高迁了,不知他如今在哪处当差。”
“张爷让他去御书房上伺候笔墨,虽说现下陛下不在书房,但差事不敢耽搁,你若想见他,只怕要再等些时辰,到巳时末他卸了差使才好说话。”
“不打紧,这端凝殿里不当坐,我先顺着小路慢慢走,若是能碰到了,左不过说两句话。”
福禄还想再同她说会儿话,却也知道端凝殿不同别处,多说只怕惹来麻烦,只好送歇雨出了殿门。
歇雨沿着抄手游廊慢走,拐进了一处角门里。已近巳末,四下无人,太阳高悬,她的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心想着此处虽无人,但宫闱重地不好多留,至多等一刻钟,若是遇不到,也只怪自己运气不好。
正这么想着,抬眼便望见云喜打远处走过来。歇雨远远望见他,不禁喜不自胜。
云喜走到近处,面露微笑地问道:“姐姐可是来给端凝殿送衣裳?”
“正是呢,我就要走了,不妨碰到了你,前几日听说你高迁了,不知差使做得如何?”歇雨低着头,徐徐地问。
“如今是在御书房当差,差使不重,劳烦姐姐记挂了。”
“我记着今儿是寒食节,这有个香囊给你,也算是讨个好兆头。”说着,歇雨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湖青色如意纹宝瓶图荷包来,苏绣针法,密密麻麻地绣了双面。
云喜犹豫着不肯接。
歇雨见状,托辞道:“这没有什么要紧的,图样也是规规矩矩,图个吉利罢了,再说如今你有了好差事,少不得要替我留意留意,让我也能谋个好去处。你若不接,便是打我的脸了。”
云喜见话说到了这份上,只好说:“那就谢谢姐姐的好意了。”
这边别过歇雨,用了午膳,云喜便又到御书房侯着。
虽说今日正熙帝恐怕不会摆驾御书房了,但一应差使还是要做的。
云喜把书案收拾妥当,又点染了兽炉里的薰香,便听到一阵杂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正熙帝跨进御书房,坐到黄花梨圆靠背交椅上,后面还跟着太医院司正。
云喜这才注意到正熙帝的右手虎口处缠着素纱,想是射柳时弓铉划伤了手。
正熙帝端坐在椅子上,不甚在意的开口:“行了,太医都退下吧,一点小伤,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张秉德面露忧色躬身说道:“圣体染恙,主子还要劳心国事,若是再有分毫损伤,更是奴才的罪过了。还请主子歇息一日,保重龙体。”
正熙帝丝毫不为所动,坚持说:“如今春闱在即,又有春耕水利的事,每日各地的折子雪花似的往京都飞,朕哪有时间歇息。”
转过头来吩咐云喜:“你过来,朕今日不便写作,你给朕代笔。”
又对张秉德摆了摆手:“让主管春闱的礼部侍郎递牌子进来,朕有话说。”


第九章
云喜拿着各处的奏本读给正熙帝听,又照着正熙帝的圣谕用朱笔誊写在折子留白处。他的字遒媚秀逸,蝇头小楷严整圆熟。正熙帝看了,夸赞说:“这是得了赵孟頫的风骨了。”
这“尊拟红批”本是司礼监的特权,如今却让他一个无品阶的小太监替代。自从到御书房之后,接二连三地受赐殊宠,云喜心中却无半点喜色。他知晓自己的身世,不愿以刑余之身出人头地,只想在宫禁中默默了此残生。更知道高处不胜寒之理,越是荣宠无限,越有是非缠身,让人深陷名利沼泽,不能自拔。
待那两尺来高的折子批完,正熙帝从中拣出两本来,对云喜说道:“你把这两本折子送到司礼监廷寄,让刘琏用八百里加急发出去。”
云喜领了圣谕往外走,去司礼监要绕过一处花圃。正是阳春时节,蔷薇芍药竞相开放,圃园里一片春光盎然。云喜边走边瞧,心里难得一阵轻松。
花圃前是一条岔路口,往左是通向西华门往宫外去的,往右便是通向司礼监。
云喜正要朝右走,冷不丁瞧见左边的道上急匆匆走来一个人,着黑缎官靴,九蟒五爪官袍,孔雀补子,再往上云喜没看清楚,忙着避让:“大人慢走。”
那人却突然顿住脚步,扭过头来仔细打量他,声音中带着犹疑:“墨……白?”
云喜恍然抬头,看见一张温润如玉的脸,那曾是他父亲的得意弟子,如今的从二品大员,礼部侍郎余雪卿。
“十年了,没想到大人还记得我。”云喜重新垂下眼睑。
“怎么能不记得,我一直以为你十年前就已经……”余雪卿似是想起什么,语气中透着愧疚,“墨白,你可是在怨我,当年的事我也是有苦衷的……”
云喜垂着头,细白的银牙咬着下唇,“大人别这么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我身上还担着差使,耽搁不得。”
“哦……”余雪卿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过他的现状,便说:“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在御前。”
“御前?可是有了品阶?”余雪卿追问。
“没有品阶,只是做些杂活罢了。”云喜耐着性子说,“我该走了。”
余雪卿战战兢兢地去御书房见过正熙帝,出了西华门后便乘着八抬绿呢大轿恍恍惚惚地往自己寓所走,直到下了轿进了屋,他还有些心不在焉,直愣愣地坐在太师椅上,胡思乱想。
随侍的小厮喊了两声“老爷”,他才回过神来,无力地问:“什么事?”
“问老爷晚膳吃什么?”
“不,不了。”他猛然站起来,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道:“去,拿我的名帖去请御马监掌印太监曹照到光风霁月楼。”
光风霁月楼的雅间里,一桌上等的席面摆在宽敞的圆桌上,白玉细颈酒壶里是上贡的玉泉酒。
余雪卿坐首座为坐在左手边的曹照斟了一杯酒,“这四煞的玉泉春露还是走曹掌印的路子才到宫外来的,您尝尝。”
曹照拿了薄胎青瓷酒杯一饮而尽,虽已是不惑之年,但看着却只有二十五六的样子。他生得高大壮实,肤色微黎,仰头喝酒的姿态颇显豪迈。
放下酒杯,砸了咂嘴,说道:“余大人的宴无好宴,有事不妨直说。”
余雪卿也饮了一杯酒,听了这话却不恼,只闲闲地把玩手中的螺钿洒金折扇,“当年,沈家问罪,沈葆有一八齿幼子入了宫,曹掌印可知道?”
曹照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笑着说:“这事大人当年就问过咱家,当时咱家说那孩子娇弱,又是那样的身世,未必受得了宫刑之辱,便是受得了,罪人之子,也断不会在这宫里出人头地。”说着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余大人今儿个怎么了,不会只是感怀旧事吧?”
“那个孩子如今去了御前。”
“哦?”曹照不紧不慢地问,“叫什么?”
“他如今的名字我并不知道。不过,他的容貌倒是没变多少。”余雪卿摩挲着扇骨,像是在回忆旧事,“他还和从前一样,只不过更清瘦了些,就像是一树腊梅。”
曹照看不起他这做模做样的假道学,翻了个白眼,说:“当年你为了攀附靖国公,构陷沈葆诗文包藏祸心,对上不敬,让他下狱问斩。我若是沈墨白,知道了这事,便是死,也要拖着你下地狱。”
“他已经知道了。”余雪卿看着曹照,冷冷地说,“我猜他已经知道了,但当年的事可不止有我,我也是受人指使。”
曹照别过脸,饮一口酒才说:“总归御前的人是有数的,仔细查查就知道是谁了。”
“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余雪卿伸手为曹照斟了第二杯酒,“此事还需督公帮我。”
曹照屈指轻叩桌面,看着余雪卿道:“余大人既如此说,咱家尽力而为。不过有句话要提醒大人,脚踏两只船,指不定是会翻船的。”


第十章
天渐热了,各宫里的内侍从总管太监到没品阶的小火者一律都把衣服换成了茶驼色。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便知道夏日要来了。
福禄端着一碗糙米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凑到云喜身边,把油条递过去说:“前些日子我师傅要找人修补陛下那件团龙纹苏绣常服,你给荐了歇雨。歇雨针线活儿做的漂亮,我师傅高兴地不得了,说让她来端凝殿当差呢。这事儿多谢了。”
云喜接过那半根油条,风轻云淡地说:“这也是凑巧的事,不值一说。”
福禄低头啜饮稀粥,又拿眼睛瞟了瞟云喜,片刻才吭吭哧哧地开口:“你……你觉得歇雨怎么样?”
云喜知道福禄心中所想:“歇雨是个好姑娘,我不敢唐突。”
福禄听了顿时眼神一亮,知道云喜对歇雨无意。接着转念又一想,问道:“那若是她……”
云喜打断福禄的话:“不管歇雨怎样,我同她总是没有缘分的。”
福禄轻呼出一口气,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用过了膳,云喜依旧到御书房当值。
正熙帝今日穿着件杏色圆领澜衫便服,正端坐在书案旁。云喜在青玉海水游龙纹笔架上拿出陛下平日惯用的湖笔,又捧起掐丝珐琅缠枝莲纹水丞滴水入砚,细细研磨。一切准备妥当,他又拿来青玉竹节式臂搁放在正熙帝右肘下,正熙帝此刻正拿着本折子凝眉细思,便随意地把胳膊放在臂搁上,正好压住了云喜还未抽出的手。
正熙帝回神,抬头看云喜,见他满脸通红地低着头,被压着的葱管似的四指在臂搁上悄悄蠕动,也不知是伸还是缩。
正熙帝失笑,挪过胳膊,便拉过他的手来看,见他手心有些泛红,还有些许被压出的竹叶印,便情不自禁地在他手心里摩挲。
“陛下……”云喜惊讶又惊恐地轻喊。
正熙帝翘起嘴角,微笑道:“怎么?”
云喜声如细蚊:“陛下,该批阅奏折了。”
“好。”正熙帝笑道:“那你去给朕添杯茶来。”
云喜捧了茶水回来,正熙帝批过一摞折子,心情不错,拿过一本边看边说:“这些请安折子贺表朕一贯是不爱看的,净是些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不过温栎的折子还是可以看看的,这个人写的一手好文章,请安折花团锦簇,弹劾的折子又是言词犀利,当真是文风多变。”
说完站起来走向书架,问道:“你喜欢何种文章。”
云喜回答:“韩昌黎的《师说》,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正熙帝挑出一本书坐回椅子上:“魏晋六朝人藻丽俳语,汉赋中板重字法,诗歌中隽语
《南北史》佻巧语。”
“文有义法,言有物也,言有序也。”云喜心中也赞同这般言论,不由自主地笑着说。
正熙帝翻了翻手中的书,说:“这本《牧溪文集》中的文风倒与韩愈欧阳修二人相似,沈葆的文一向清真雅正,倒也算文坛一绝。你觉得如何?”
云喜听到这话,登时脸色惨白,他低着头,紧咬着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给事中温大人求见。”外头张秉德低言禀报。
“让他进来。”正熙帝头也不抬地吩咐云喜,“你去御茶房泡杯酽茶来。”
云喜依言退出去,在殿外遇到温栎,向他行礼。温栎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看也不看一眼。
云喜一直走到殿角无人处,才靠在大红漆柱上呼呼地喘气。


第十一章
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头晕晕沉沉,眼前一片刺目的血红,他又想起了六年前的事情。
正熙四年,他十岁。那日的沈府中一片慌乱,裹裹的脚步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外面传来官吏衙皂的厉声高喊:“桐城儒生沈葆文藏祸心,谤讪朝廷,抄家问斩,家眷没籍为奴。”
他母亲想要抱着他投井,说,不能让沈氏一族蒙羞。
他那时还太小,不知道慌乱,亦不知道何为生何为死。
最后,他被官兵羁押,入内廷,他到底是让沈氏蒙羞了。
他拧着眉头,好半天才从回忆走出来。
正熙帝说沈葆的文是文坛一绝,可还是下旨抄家,政事和诗文好坏从没有关系。儒家讲“三纲五常”,他苦笑一声,到头来却不知该怨何人,该恨何事。
他收心屏气往御茶房走,在抄手游廊上遇见福禄。
福禄匆匆拉住他,寻了个背人处,说:“歇雨出事了。”
“出了何事?”
“今儿早上端凝殿管针线的四喜说歇雨污损了万岁爷的一件绸袍,要拿慎刑司问罪呢。”福禄轻声说,“这事怪的很,万岁爷的东西一向有专人保管,何况歇雨行事一向谨慎,怎么会平白地做下这种事?歇雨是我师傅荐进来的,前几天还对她赞不绝口,今儿我去求师傅,他反而呵斥我,让我别管闲事。”
“你是说有人……”云喜皱着眉头问。
福禄咽了口唾沫,凑近云喜耳边道:“我师傅和景妃娘娘宫中的首领太监是同乡。”
“这话可不敢冒然乱说。”云喜想了想,“我去求求梁爷吧。”
福禄拉住他说:“若真是主子的意思,只怕梁爷也帮不上忙。”
“那该如何?”
福禄目光飘移,半晌才说:“你午后还要去御书房当差吗?”
云喜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有些暗恼,怪他只顾搭救歇雨,不顾及自己的处境,推托道:“我不过是御前一个没品阶的内侍罢了,怎么敢逾矩向陛下求情,你也不怕惹怒了圣颜,到时候一个没救出来,反倒又搭进去一个。”
福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云喜的衣袍说:“我知道你的难处,可这宫里的贵人恶了歇雨,她的命立时就要没了。望你看在我们之间的交情上,帮帮忙,莫要让歇云枉死。”
云喜被他抓着衣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听他这番剖白,到底心软了,只叹息着说:“我试试。”
天色黑沉沉的,乌云压着大红宫墙,教人心里烦闷,像是要下雨了。
“像是要下雨了,把窗子关上。”正熙穿着一件玄色罗丝直缀便袍,手执一卷《左传》吩咐道。
云喜闻言,走过去关了窗子,又回头看正熙帝,只见他依旧翻着书页,只好站立一旁,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正熙帝抬起头,向他招手道:“过来。”
云喜依言走过去。
正熙帝问道:“你有心事?”
云喜蓦然抬头,望见他漆黑发亮的双瞳,心下一惊,又低下头去。
正熙帝浑然不觉:“呼吸不稳,神思恍惚。你一向老成持重,是什么事让你这般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