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第51章
饱满歌曲
1 年前

  冷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冬青皱眉,胸膛剧烈起伏。韩水:“何人如此放肆?!”齐林还镇静,问花娘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与四人相衬,街口进出的客官却一个个皆是满面红光,春风得意,无半点犹疑,好似这招牌已经在此处挂了几百年。

  花娘媚笑:“客官是外乡人罢,这可是咱四季坊的招牌,夜里挂,白天收下。”齐林:“先帝已薨,尔等如此,官府不管?”花娘见此,白了一眼,自去别处风骚。

  韩水定下心神,弯腰拾起剑,交还于冬青,冷静道:“我们先进去看看究竟,再下论断。”

  花堂里人来人往,老鸨上下打量四位外乡客,张口一笑,露出了金牙:“茶房都满了,后园亭下小坐可好?”

  亭边,一潭春水映明月,西陵琵琶之音隐隐从各间厢房传来,交叠混杂。老鸨招呼几个女子上茶:“小地方不怕笑话,贪欢还是听曲呢。”

  韩水道:“听《画江山》。”老鸨笑了:“我们这儿的姑娘都会这曲子。”齐林道:“那就要天字头牌。”

  老鸨眸中一亮:“荇儿姑娘呀?”韩水:“谁?!”冬青当即攥紧拳头,脸上发了汗:“你们这里到底什么意思?”

  荇儿是青阳公主在银月街与民同乐时用的名号,老鸨却不知似的,笑道:“姑娘卖艺不卖身,一曲千金,万家难求。”

  如在梦中。

  齐林手中转着白瓷杯,开口道:“让她来,爷出万金都不成问题。”韩水:“齐林?”齐林目光坚定:“无妨。”

  金铃响了,红香燃尽,一袭彩纱衣,戴着面纱,婀娜而来。那女子悠然扬起裙摆,坐在古银琴前。一曲《画江山》,诉尽风云变幻。韩水默默听着,无言。

  因他问过金年,所以早就料到云冰火后未死,可他如今听着这荇儿姑娘的琴音,美则美矣,却怎么也少了几分戾气。

  弹完后,那女子躬身行礼,安安静静等赏。齐林一字一顿:“摘面纱,让爷瞧一瞧。”女子一颤,万千风韵,却又不应声。

  齐林一声冷笑,突然捏起杯子,摔碎在女子跟前:“一曲千金?一旨弃忠良?一掷江山为儿戏?”

  风皱满池春水,冬青顿醒,拍案斥道:“齐林你放肆。”正欲拔剑,孟怀拉住人。

  那女子一声叹息,手扶着琴,缓缓跪下。韩水眸中起雾,凄笑道:“陛下?你又何苦?!”

  情急之际,老鸨匆匆赶来,弯下腰,赔笑道:“对不住爷,对不住。”说着,一把扯下了荇儿姑娘的面纱。

  众人一怔——面纱之下的容颜,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却,远不是那一个人。

  老鸨解释:“小地方没规矩,招牌还是主家让挂的,挂上生意好。”冬青:“你主家是谁?不怕招来杀身之祸?”老鸨闷闷地:“爷您这问的……”

  西林城主家,自然不是指新任的州官,而是萧家。老鸨虽支支吾吾不肯说,韩水立时也明白几分。

  小地方,天高皇帝远,若真是萧家阴魂不散,摆了这个惊世骇俗的牌匾在银月街,官府不会插手,也插不了手。

  一个玩笑。

  韩水自觉讽刺:“真是死人缠煞活人。”齐林咳嗽道:“如此,得让州官大人多留几年,好好整饬民风。”韩水没兴致再饮茶,起身道:“这招牌,不管也罢。”甩袖便走。

  此时天飘微雨,平静的潭面泛起涟漪,几个人穿过九折画廊,意兴阑珊。齐林一幅一幅看过画作,劝道:“还是临安烟火繁华,青颜,回去之后……”

  却见廊下,迎面而来一双人。

  韩水止步,凤眸里再起波澜。

  女子蒙面,着丁香丝袍,挽着流云发,怀中抱一捧书。男子背篓,手里收油纸伞,伞尖滴着水珠。

  那样的气质神/韵,即便是不穿华服,不戴冠冕,也能叫人一眼认出,绝不再错——女帝云冰,中书楚容。

  百转千回,本是无意寻前缘,奈何欢好一场,君臣一场,生死一场,却当真是在这么一个花柳艳俗之地,重逢一面,云淡风轻。

  云冰拈花一笑,将沾了雨水的湿发撩在肩膀边,徐徐走来:“赶早不如赶巧,不知几位冲着我这招牌而来,结过花钱没有?”

  齐林一掌摁在山水画上,笑得风流:“一千金折百两银子,齐某不喜欢欠账,连着过去那些,全结过了。”

  冬青声颤,几乎欲行叩拜:“陛下?!楚大人?!”云冰:“世外之人,不必多礼。”她怀里抱着书,想要去扶冬青,反倒洒落了一地美文。

  楚容叹口气,弯腰去捡:“做了几年皇帝,到头来几本书都拿不住,各位客官莫要见怪。”

  韩水心如止水,无爱无恨,正要蹲下身子帮忙,一只玉手隔了衣袖,抬住他的手臂。云冰明眸流光,嫣然问道:“玄乙如今可知为君不易,恨不能杀,爱不能赏?”

  韩水心下突然一酸。云冰道:“生杀皆守国之道,对事不对人,冰昔日所为无悔,只是,败了而已。”

  齐林不动声色地把韩水拉回自己身边:“那四字招牌是何意?”楚容行了礼:“字乃家父所题,纵有风波,抵不过一个首‘先’。先者,创世之基业,而故去也。”齐林:“别文绉绉的。”

  云冰接过楚容递来的书,揣在怀里,话锋一转:“齐侯,这意思,就是让你好生照看你外甥,不管你认不认这亲,翎儿,他都是你外甥。”齐林一笑。

  一条山水画廊,月下蜿蜒。

  雨水聚为珠帘,滴落屋檐。

  楚容放下竹篓和纸伞,带其余人往四季坊前堂而去,独留云冰和韩水二人。

  云冰望着廊外春雾朦胧,良久,眸子有些湿润:“翎儿如何?问起过我么?”韩水倚着廊柱坐下,气定神凝:“问了,我也答得无错。”

  雨落眼角,云冰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递过那支火凰华盛:“你把这个带给他,他堆过雪人的……另外,将来能让我回去看他一眼么?”

  韩水收下首饰,答道:“不能。”云冰惨笑,一袭丁香颜色变得灰暗,背身过去:“我一辈子只有他一个儿。”

  韩水笑了笑,将自己那只干净白皙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语气轻柔:“生杀皆守国之道,对事不对人。这一辈子,你若是敢踏出西林城一步,我便,让你死。”

  登上离开西陵道的马车前,韩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郭,有爱有恨,有冷有暖。

  半月之后,一行人回到临安。韩水在马车里躺着,忽觉得路软了不少,问道:“到哪儿了?”齐林打盹醒了,拉开车帘一看:“锦江边。”

  韩水戳一下齐林的腿:“我要下车。”齐林脸沉:“有尿憋着,到城里再……”韩水:“爷。”齐林笑道:“好,我背着你,别踩到泥巴了。”

  浩浩锦江。

  齐林完全可以让侍卫代劳,但是为了讨好玄乙公子,亲自把他背到了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玄乙,工部有件事情请旨。”

  韩水戴好面具,拿出袖袋中的那一枚火凰华盛,玩赏了一阵。齐林得寸进尺:“玄乙?”韩水一笑,当空舞袖,把那价值连城的首饰给抛进了江水之中。

  齐林:“这不是那个……”韩水:“有何要请旨的?”齐林星眸一弯:“工部请旨,重修灵光坛,只是不再作为战时用,作为……”

  韩水温情笑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路陪伴。嗯接下来几章韩水会和齐林互相腻歪上天的~~~自嗨撒花~

  女帝:各位小天使520快乐~~

  蠢作者开了新文,君受,待精心准备一段时间,不会虐了,欢迎小天使们预收~

 

 

第83章 鱼脍

  齐侯西巡两个月,回来上了一道奏疏,痛斥西境萧家钳制地方,阻碍朝廷政策推行,还进言,要收其封地,削其爵位,还地方以清明。

  虽说明摆着是欺负人,可玄乙照准不误,至此,萧家退出朝堂,再无法与云氏皇族并肩,也再不是昔日那个能够匡扶盛世的西境强族。

  当时在锦江边,韩水弃去那一块沉甸甸的华盛,只觉得心情舒畅,想也没想便应了齐侯的一句请旨。后来,在御书房看到工部奏折,他才知道,齐侯要把灵光坛修缮为收养孤儿弃婴的养生堂。

  堂主,半夏。

  本为善事一桩,然而御史台不到半月就多了十几道弹劾工部尚书复辟旧党的折子。韩水在宫里,无人抱怨,只好苦苦一笑。

  想也不必想,自然是林家人的手腕。谁又不知,左大于右,林昀是左丞,是给云梦朝廷当家的悍臣。

  为让臣子点头,韩水行君主之职,偷偷摸摸赐了林府一池龙飞荷花。却不料,林昀光明正大,刚入夏,公然请他和齐侯至府中,垂纶赏花。

  于韩水而言,出宫解闷是容易事,亦是欢快事,然而,三个左右天下局势的人和和气气坐在一起钓鱼,却是他生平头一回。

  实在有些忧恼。

  寻常一日,夏阳遍洒。天皓携几位便衣护卫,按着时辰送韩水至林左丞府上。韩水未穿礼衣,示意是私下交情。

  林昀一袭墨蓝丝袍,笑着行过礼,请韩水至后园荷塘。塘里盛开一朵龙飞荷花,叶深绿,花瓣白色,瓣尖有一点微红。人夸,其形状果然似白龙飞舞,姿态颇丰。

  塘边假山荫逸处,齐侯已经手握钓竿在等,而韩水方才还笑着,又见那件绣着菊花的白袍,笑意一抽。林昀揶揄:“齐侯,能屈能伸,可俗可雅,非凡人能及。”

  七八个端着果盘的仆从侍立在一侧,如同山石,眉毛眼睛皆一动不动。韩水摘去面具,捏来一刻葡萄放进口中,在齐林身旁的石头上坐。

  林昀也坐,坐韩水身侧,恰好,三人成“山”。韩水笑了,心里很是满意这格局:“我不会钓鱼。”齐林不应虚招,暗中掐上他的腰:“让林大人教你。”韩水痒得一颤。林昀殷勤,亲自为韩水穿上鱼饵:“玄乙脸怎么红了?可是身子不适?”

  自国丧过后,韩水乐意在齐林和林昀之间斡旋。齐、林二人,一个不肖放肆,内明大气,一个阿谀奉承,斤斤计较,也不知为何,相处起来出奇地融洽。

  林昀替韩水抛竿。韩水懒悠悠道:“我就这么举着?”林昀:“林某替玄乙举。”韩水未接,齐林啧了一声:“林大人,妙。”

  林昀笑道:“一会儿还有更妙的。”招呼一声,又有两人从假山后走出来,是常明和黄言。齐林鱼竿一偏:“小朝?”

  既是小朝,林昀顺势把重建灵光坛的种种难处和盘托出。一者,灵光坛先前与影部有染,今虽改为养生堂,仍用旧名,不对;二者,灵光坛所用的石材异常名贵,若要修复其原貌,必须再次从四境开路运输,耗费巨大;三者,灵光坛日后所设官吏,所用人才,不当再由右丞定,而是礼部、吏部来定。

  常明和黄言二人,点头称是,甚至搬出户部和礼部的细账,一笔一笔地说明:“臣工不服,强求无用,臣工不愿,强逼伤和。”

  三人的钓竿,垂在荷塘里,竟是纹丝不动,没有一条鱼上钩。韩水摩挲竹竿,只盯着水面那一小圈涟漪,无意辩驳。

  齐林:“林左丞,灵光坛南敌九界有功,前任坛主半夏随齐某上过战场,是江山功臣。当年影部诬陷阅天营是真,诬陷灵光坛亦是真,何来名不正之说?二来……”

  二来,齐林发觉自己势单力孤,直接道:“就许你开雨花阁,不许我办养生堂?”林昀哈哈一笑:“齐侯明白人,莫不说,今日咱们这是私交,不是小朝呢。”

  正这时,韩水手中钓竿一跳,黑鲢鱼“啪”跃出水面,摆着尾巴,涟漪摇得荷花落下粉白瓣。林昀眼疾,站起身,一把替其拉住竿。

  黄言口快:“玄乙乃真命龙孀。”突然又觉得失了词,毕竟玄乙虽为皇父,居于皇宫,却是未入云氏皇族宗祠,扯不上龙。常明:“玄乙,是天仙。”

  韩水拍了拍手,笑道:“为何鱼如此丑?”齐林戏言:“这就是林大人所说,更妙之物。”林昀微微一笑,将鱼竿交回韩水手中。常明见势,击掌三声。

  亭下,玉笛飞声。

  这才看到,对岸走来一位身着雪白丝衫的俊俏郎君。郎当着众人的面,跃入荷塘,游到那条上钩的鲢鱼边,轻巧地摘了下来。

  韩水:“!?”郎出水,身上的丝绸紧紧贴着胸腹,现出刀刻一般的刚毅线条,而那张脸,白皙不失英气,如是画中人物。

  郎单膝跪地,抬起脸,眸中含情如火,额角几缕黑亮的头发尚且还滴着水。“玄乙公子,黑鲢肉鲜,在下献丑。”

  韩水咽一口水:“好。”

  黄言又抢在常明之先,笑道:“三郎是淮江人,擅做鱼生,时辰不早……”常明:“时辰不早,玄乙留此用膳可好?”韩水:“好。”

  亭下小石桌,对座有三人:林昀、齐林、韩水。三郎执庖刀,就在岸边去内脏,去骨,切片,飞落晶莹鱼肉如羽。淋了油后,黄言和常明亲自抬上盛肉的冰鉴,弯腰一句:“请慢用。”

  齐林夹一片,沾了鱼汁,放进韩水的碗中:“请慢用。”老齐家,素来,不讲规矩。韩水笑了笑。

  佳肴入口,美酒在腹。

  低声细语,温文尔雅。

  原来这养生堂,在云梦一般为民间商贾所开,官家只负责管理,并没有参与经营的先例。

  皆知,养生堂的孩子,常常被大户人家收去作为养子,其地位,比雨花阁送出的阴阳色侍要高出不少。

  如此,养生堂若为齐家所开,加之灵光坛过去特殊背景,不出五六年,便会花开遍地。

  齐林只给韩水夹鱼片,自己不尝一块。林昀视而不见,笑道:“若是官办,铁定由礼部或者户部来办。”齐林:“灵光坛原本就是兵部的地界,本侯熟悉。”林昀抬起眉毛:“不都在临安城,谁比谁不熟?”……

  韩水细嚼慢咽,不语,偶尔抬眼,瞥一下换好干净青衫的三郎。见状,黄言暗对常明道:“不去劝劝?各家出人罢了,有什么好争的。”常明苦笑,这杯酒,哪里轮得到外人劝。